天邊漸漸開始泛白,雲朵鑲上金邊,不遠處的村子裡公雞已經打鳴了好一陣子,可以看得見裊裊炊煙四起,農人們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
江陵坐起來,此際她又有些困了,雙手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大乞兒一骨碌爬起來,往草坡下走,走了一會兒,轉回身,皺著眉頭:「你不走?」
江陵忙跟著走,輕聲問他:「我們去哪裡呀?」大乞兒悶頭走著,半晌才說:「反正不能回龍游,隨便走唄。」江陵有些意外:「你也不回龍游嗎?」大乞兒瞪了她一眼:「你一個人能行嗎?」
江陵咬了咬唇,小小的心裡有一股不知道怎麼描述的東西,酸酸的,脹脹的,她輕聲說:「可是,城裡有那麼多跟著你的小乞丐呢。」
大乞兒撇了撇嘴:「天大地大,一輩子窩在那裡帶小乞丐討飯嗎?早就想出來到處走走啦。」
江陵抿嘴笑:「大哥哥,你真好。」
大乞兒十分別扭:「好什麼好,你再拍馬屁我就不管你了。」江陵跑到他身旁,歪著頭看著他眯眯笑。大乞兒不想看她,用手推開她的頭,江陵使盡全身的力氣用頭頂著他往外推的手,一邊兒頂一邊兒埋著頭偷偷地笑,兩個人一個推一個頂,僵了好一會兒,大乞兒一隻手抵不過整個人的力,只好鬆手,大步往前走,江陵蹬蹬蹬地跑在他身後。
一個大孩子、一個小孩子,便這麼一前一後地沿著小路走出了這個村子。
出了村子之後,江陵拉住了大乞兒:「大哥哥,我們是隨便走對嗎?」
大乞兒點點頭:「我昨天晚上想過了,現在你肯定不能回去,但是過幾年,他們肯定不會好幾年都在找你,你個小丫頭有什麼好找的?到時候你就可以回去找親戚了。現在呢,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沒地方想去就隨便逛。你有什麼想去玩的地方嗎?」
江陵點點頭,大乞兒本來只是隨便問上一句,見她點頭不禁詫異:「你還真有想去的地方?那你想去哪?」
江陵說:「海邊。」她說:「我從來沒看過海呢,我阿爹說,大海可漂亮了,碧藍的很大很大很大一大片,看也看不到邊,和天都連在一起了。我們家的珠寶,大多是打海那邊來的,我們去海邊玩好不好?」她巴巴地望著大乞兒。
大乞兒困惑:「有那樣的地方嗎?海是什麼?有什麼好吃的?」
江陵連連點著頭,熱切地說:「海里有很多很多好吃的,有很多很多各種各樣的魚啊蝦啊螃蟹啊貝殼啊,可好吃了!我阿爹說,剛撈出來的可好吃可好吃了!」
大乞兒仰著頭想了一下,說:「有這樣的好地方啊,我怎麼不知道呢?成,咱們就去那個海邊!往哪邊走?」他轉了個圈,問江陵,問完以後又覺得自己傻,這麼個丁點大的小丫頭知道個鬼。得找個地方問問去。
他正發愁,可是江陵還真知道,笑眯眯地說:「我阿爹說,海在東邊,就是太陽昇起的方向。你看,太陽在這邊呢,咱們就往這邊走,一直走一直走,就能走到啦。」
大乞兒懷疑地看著她,怎麼看都有點覺得她在胡說八道,這麼個丁點大的小丫頭她……知道個……鬼呀!
可是他看著小丫頭伸著手臂指著太陽的方向,仰起臉信心十足地看著他,又想,咳,有什麼關係呢,反正也是瞎走亂逛,往哪裡走不是走,那就聽她的吧。
於是便說:「行,那就走吧。」
江陵高興地大力點頭,跟著他往東邊走去。
一路倒也不是很難走,五六月間,春末夏初的天氣不冷不熱頗為舒服,雖然凌晨時候還是比較冷,大乞兒不知從哪裡偷來一件破棉衣,兩個小孩分著蓋蓋倒也沒凍到,白天了破棉衣就卷巴卷巴弄個繩子背在身後。
至於吃的,這會兒草長鶯飛生機旺盛,在鄉村,便去偷毛豆、玉米什麼的、到田溝裡釣泥鰍、小溪裡抓魚、樹上摘果子……,到了城鎮裡,兩人便去乞討,江陵年幼瘦小,有時反比大乞兒乞到的吃食還多。
吃不飽,也餓不狠,總能填上點肚子。
主要亦是江南富裕,很多人很有些憐貧惜窮的心地和能力。可是江陵始終羞於乞食,總是伸不出手去,然而她的笨拙和羞怯有時反而更讓人憐惜。到後來她慢慢地變得不再那麼笨拙羞怯,但始終沒有學會小乞兒該有的伶俐口舌。
大乞兒教了她無數遍,亦是無用,有一次不耐煩地怒極,諷刺她:「覺得當乞兒很丟人、不要臉是吧?可是你現在就是乞丐,你就算嘴上沒求人,做的事還不是一樣?人家辛苦賺來的吃食白白給你吃,連句好聽的也聽不到,你可真是大家小姐!」
江陵羞愧地連眼淚都要流出來,大乞兒扔下一句:「你要麼就別吃,做乞丐就要有做乞丐的樣子!」氣呼呼地走了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