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點點頭,喜葉安慰她:「姐兒別怕,要是這裡出不去,花園子後頭側邊有個狗洞,姐兒個兒小,一定能爬得出去。」她小心地貓著腰遮遮掩掩來到後門門邊,見門外極安靜,便從荷包裡取出娥娘適才給的鑰匙,開了鎖,快快地拔開門栓拉開門,見亦無人聲,欣喜地回過頭正要說話,卻忽然啞了聲。
躲在不遠處花叢濃葉下的江陵便眼睜睜地看著喜葉的頭忽然間不見了,取而代之是脖子中一腔血沖天而起。
她緊緊地抓著地,太過恐懼驚駭,竟移不開眼去,目不轉睛地盯著,盯著喜葉失了頭的身體噴盡了血,轟然落地。隨後門口出現幾個黑影,全蒙了臉,並不出聲,進來兩個,另兩個退回門外,重又掩好了門。
進來的兩個黑影把喜葉的屍身拖到一邊樹叢當中,然後毫無聲息地走動、搜尋。
江陵的一顆心劇烈地跳起來,砰砰砰跳得幾乎要衝出腔子去,她極輕極輕地轉到花叢後,縮成小小的一團。
也許是樹蔭花叢太濃密,她個子實在太小,那兩人在花園子裡四處搜尋了一番,終是沒有發現她,便無聲無息地往前院大宅而去。
又過了好一會兒,江陵才小心翼翼地移動身子,此時看也不敢看一眼後門,只顧低著頭貓著腰沿著園牆,躲在陰影下往喜葉剛才說的花園後側慢慢移去。
花園子的後牆不知多久沒有清理,積滿了青苔,江陵緊緊挨著牆挪動,凡是青苔、塵土、髒泥俱粘在她身上頭上,因又驚又怕,汗水和淚水流了滿臉,一雙手抹來抹去,抹得滿臉髒汙,看不清眉目。
她心驚膽戰地找了許久,才找到喜葉說的狗洞,狗洞並不大,應該只是時間久了,牆角的磚鬆動,被野狗野貓扒出來的洞,被幾叢花遮住,若不是她這麼仔細地尋找,根本發現不了。
江陵抬起頭,這裡離前院已經很遠,可是大火併沒有稍減,仍然在獵獵燃燒、蔓延,火光映得她的眼也紅了,她喃喃地喚:「阿爹,阿孃,太太……」小小的心中,滿是驚懼害怕,那麼大的火,阿爹阿孃太太他們逃走了嗎?他們在哪裡呀?那麼多壞人,那麼大的火,她不知道怎麼辦,阿孃叫她快逃,喜葉死了,她怎麼辦。
江陵不敢發出聲音,無聲地哭著,伏下身子往狗洞外鑽去。
江家後園子外面隔一道幾米寬的夾道,便是另一戶人家的園子,那戶人家江陵記得前幾日回家祭祖去了,此際熄著燈,毫無動靜。江陵不敢從後門方向繞,便挨著牆悄悄地往另一個方向繞出去。
另一邊,則是一個矮矮的小丘,邊上錯落住著幾戶人家,這邊大火熊熊,那邊幾戶人家仍然熄了燈,彷彿並沒有人住著。
江陵年紀雖小,卻著實聰慧,雖想去探門,卻想起後門角子喜葉的遭遇,後退幾步,遠遠地藉著路邊陰影,往前院大宅方向跑去。
及得近前,才終於聽到人聲鼎沸,有許多人喊著救火,然而火勢之大已容不得有人近前,所幸江家大宅與周邊人家捱得並不很近,暫時波及不大,人們只得盡全力阻隔火勢,抬水的抬水,砍樹的砍樹,忙亂來回,更遠處則圍著人群議論紛紛。
江陵眼尖,看到人群中有幾個黑衣人走來走去,遂閉緊嘴,遠遠地蹲在地上,裝作圍觀乞兒,定定地看著烈火熊熊的自家宅院。
阿爹阿孃太祖祖父祖母和丫頭們都在那裡面嗎?他們都逃出來了嗎?她小小的心中有絕望的瞭然,然而連哭都不敢哭,更完全不敢出聲,茫然不知所措地盯著連天火光,一身汙穢。
這是一場無名業火,燒盡本地珠寶大戶江家大宅,大火足足燒了三天三夜,因火勢太大,波及了鄰居大宅,幸而鄰居回老家祭祖,下人見這邊火燒得烈早已收撿細軟逃出宅子,燒光了宅子卻並未傷及人命。
然而江家主人七口,婢僕七十餘口,屍身盡皆焚燬不能辨認,有的竟已燒成灰燼,仵作不能拼接。
因並不見有逃出人口,官府上報,江氏全家在大火中遇難。
江家滅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