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許是因為論年紀江敘其實比他大半歲,明明比他大還屈尊降貴來叫他哥,實在是很難讓人不上頭。
再或許,只是因為,那是江敘。
沈方煜覺得他的心都要跳出來了。
江敘見他發怔,輕描淡寫道:「那就這麼說好了,晚上你不做就別回來了。」
「做,」沈方煜神思不屬道:「肯定給你做。」
這會兒別說讓他燒個菜了,讓他繞著地球跑兩圈都行。
江敘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插著兜,轉身走回了住院部。
於桑的書終於靠譜了一回。
上回耐心告罄嘗試失敗之後,江學霸不服氣了幾天,又把那本書開啟來看了兩遍,就差把全文背誦下來了,總算是讓他摸到了一點竅門。
說實在的,他其實挺看不慣沈方煜這彆彆扭扭的勁兒,如果沈方煜真的對他有什麼意見,他更希望沈方煜可以直白地講出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要他去猜去試探,還得費勁巴拉地看什麼情感書來學習怎麼維繫關係。
江醫生不缺朋友,也不缺同事。
如果這人不是沈方煜,江敘想,他估計就直接順著他的心意跟他疏遠了,平日裡工作忙成這樣,他真的不想還要抽時間折騰這些。
但是對於沈方煜……江敘有點鬱悶地意識到,他好像有點兒不太捨得和他疏遠。
再給他一個周的機會,江敘想,沈方煜要是再過一個星期還這樣,那他說什麼都不會再不捨得了。
等沈方煜從那聲「哥」的餘震裡反應過來的時候,江敘已經走遠了。
沈方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住院部大樓裡,人還半懵著,耳邊突然傳來一句,「師哥,你在這兒幹嘛呢?」
是鍾藍。
沈方煜偏頭望向她,隨便找了個理由:「曬太陽。」
鍾藍跟他玩笑道:「帶薪曬太陽?我要去跟崔主任舉報你。」
她站在林醫生的雕像前,日光照耀下的林醫生慈眉善目,似乎沒有什麼煩惱,能夠包容一切,而鍾藍唇邊掛著笑,利落卷起的丸子頭上灑滿了太陽的光輝,豁然而明晰。
沈方煜心裡一亮,突然問:「你今天下班之後有空嗎?」
「啊?」鍾藍似是沒料到他說這個,「應該有吧,師哥你是有什麼事嗎?」
「想約你吃頓飯。」沈方煜說。
*
裝修簡約的餐廳裡,沈方煜把選單遞給鍾藍,「想吃什麼隨便點,我請客。」
「師哥這麼闊綽,」鍾藍笑道:「這要不是追我啊,那就是有求於我咯?」
沈方煜「嗯」了一聲,「算是吧。」
鍾藍把服務員叫過來,對著最貴的幾個菜點了,雙手支在下頜,對沈方煜調侃道:「那我就不客氣啦?」
沈方煜抬手笑道:「請便。」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醫院裡的事,吃了好一會兒,鍾藍才發現,「師哥你怎麼不動筷子?」
江敘還在家等他吃飯,沈方煜頓了頓,搪塞道:「我不餓。」
鍾藍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看來還真是有大問題,飯都吃不下了。」
她加快了吃東西的速度,等吃得差不多了,鍾藍喝了口湯,拿紙巾擦了擦嘴,對沈方煜道:「說吧師哥,有什麼我能幫得上你的,我一定盡全力。」
「我就想問問一點兒情感上的問題,」沈方煜說:「可能會涉及到你的隱私,如果你不想說,隨時可以拒絕。」
鍾藍聞言坐直了身子,「情感問題?問我?」她說:「咱倆的性取向可能不太一樣,我不一定能幫得上你。」她越說越好奇,「師哥你這是有心上人了?」
「有個男人,」沈方煜欲言又止半晌,「我可能……我覺得我喜歡他。」
鍾藍瞪大了眼睛,等著沈方煜的下文。
「我就想問問你,你發現自己喜歡的是同性的時候,你是怎麼確認你的心意的。」沈方煜深吸一口氣,「就……確認不是因為一時的新鮮感、好奇心,或者找刺激生出的衝動,也不是因為友情裡佔有慾和依戀感太強導致了混淆,是真的……很喜歡。」
沈方煜他身邊最親近的那幫朋友都挺直,一是因為同性戀本來就是少數群體,二是因為絕大部分自我認知清晰的男同性戀群體,都會和直男保持一定的社交距離,以免動心之後難以收場,更何況沈方煜自己也知道直男撩基,天打雷劈的道理。
以至於他現在想來想去,發現或許只有一個鐘藍能跟他就性取向這個問題談談心。
鍾藍無比慶幸自己是吃完飯之後才問沈方煜,不然她相當懷疑光是吃瓜她就能吃飽。
她從沈方煜這一通有點兒晦澀的話裡努力理了理秩序,然後艱難地喝了兩口茶,帶著幾分委婉,用最通俗易懂的話問道:「你想親他想抱他嗎?」
「親他抱他?」沈方煜低聲重複了一遍鍾藍的話。
他沒有親過江敘。
就連那些荒誕的,某種程度上或許是現實投射的夢裡,他也沒有親過江敘的記憶。
想嗎?
以前沒想過,現在……沈方煜有點不敢回答。
鍾藍睨著他的神色,試探道:「想到他就高興,喜歡看他高興的樣子,特別在乎他的感受,想逗他笑,想把一切都分享給他,想長長久久地過下去,想保護他一輩子,希望他沒有煩惱,希望他過得開心,事事以他為先,沒理由地覺得他方方面面都特別好?」
「還有……想跟他同床共枕,做最親密的事情?」
沈方煜垂下眼,望著手機螢幕,全部都沒有否認。
「臥槽,」鍾藍震驚地爆了一句口癖,說完猛地捂住嘴,「不好意思啊,我實在是太驚訝了。」
她認識沈方煜好幾年了,從進一個師門開始,沈方煜就是手把手帶她做實驗的親師兄,後來又在一個科室,雖然她進醫院之後就去了江敘組裡,但她和沈方煜一直很熟。
雖然她自己一直以來都喜歡同性,但這麼些年,她真沒想到過沈方煜會有在她面前出櫃的一天。
鍾藍第一反應就是:「江師兄知道嗎?」
先是得知追了幾個月的姑娘是les,現在又發現針鋒相對的情敵其實是gay……鍾藍總覺得江敘要是知道了應該會非常自閉。
沈方煜一瞬間還以為是鍾藍猜出了點什麼,心虛搖頭道:「應該不知道吧。」
「那就好,」鍾藍扶了扶心口,卻察覺了點什麼,「師哥你看起來怎麼這麼緊張?」
提起江敘,沈方煜彷彿比剛剛跟她坦白時還要更緊張。
「我……」沈方煜正不知該怎麼解釋,手機鈴聲忽然響了,「抱歉接個電話。」他鬆了一口氣,避開了鍾藍的詰問,結果一拿起電話,才看見來電人居然是江敘。
那口氣沒來得及嚥下去直接又提回了嗓子眼,沈方煜手一抖,差點就把手機摔了。
「你不在家?」江敘問。
沈方煜的手指搭在差點殞命的手機上,有點輕微的僵硬。
他今天下班前給江敘發了個簡訊,說晚上要早點回去準備晚飯,給他做虎皮青椒,就不和他一起走了,他知道按江敘的習慣,一般會加班到八點半左右回來吃晚飯,所以才約了鍾藍,想著應該趕得及,萬萬沒想到,這才七點鐘,江敘就回家了。
「我出去買菜了。」沈方煜擦了擦額角的汗。
「你六點就走了。」計時器江敘說。
「附近的菜市場沒有青椒,」沈方煜瞎編道:「我繞路了。」
對面沉默了半晌,對他說:「我現在就在小區樓下的菜市場,青椒三塊二一斤。」
然後咔噠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沈方煜著急再撥回去,一連打了三次都被結束通話了,他焦急地一抬眼,就撞上了鍾藍目瞪口呆的目光。
她伸手指了指沈方煜的手機,「你……那個曖昧的朋友?」她沒聽見對面的聲音,單從沈方煜說的話,她緩緩推斷出:「跟你在同居,還查你的崗?」
她剛說完,沈方煜還沒來得及回答,坐在兩人隔壁桌上的一個妝容精緻的高馬尾女人突然站起來,踩著高跟鞋走到沈方煜身邊,挑著一雙精緻的秀眉,兜頭噼裡啪啦就開始懟人:
「他是不是家裡等著你吃飯呢,你還有閒心在這裡吃?」
沈方煜看了眼這突然冒出來的姑娘,一時有些茫然。
這姑娘沒給他繼續茫然的時間,一張嘴跟機關槍似的,氣兒都沒喘一口,劈頭蓋臉道:
「你追我女朋友的時候不是挺帶勁兒的嗎,這會兒怎麼又扭扭捏捏不知道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了?你要是不喜歡他,根本就不會多此一舉約藍藍出來聊天。」
「藍藍說話委婉,我不一樣,我就乾脆直接地告訴你,你這樣就是動心了,就是喜歡他,你要是個男人就別慫,這沒什麼不敢承認也沒什麼不敢面對的,該追的追,該給人家做飯的給人做飯,別在這兒耽誤時間了。」
「要我說藍藍剛說的那些都是虛的,確認你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歡他,最簡單的方法就問問你自己,想不想要和他談戀愛,和他成為彼此唯一的戀人,拿一段關係一個稱號把你倆綁起來,做一輩子戀人才會做的事,你是他的,他是你的,任何人都插不進來。」
愛情從誕生起就伴隨著想要擁有對方的慾望,無論表面看起來有多麼無私多麼不求回報,都遮掩不了這一點。
「林倩……」鍾藍拽了拽身邊大紅唇的漂亮女人,對沈方煜帶上一點歉意地笑,「不好意思啊師哥,我女朋友聽說你約我吃飯,怕你是還想追我,非要過來看著。」
沈方煜沒有心思去應鐘藍的話,他怔怔地看著鍾藍的女朋友,林倩剛剛的每個字都像是板磚一樣敲擊在他的腦海,一陣頭暈眼花之後,攔在面前的山重水複突然就灰飛煙滅,露出了背後柳暗花明的村落。
然後廢墟轟然落地,塵埃散去,留下沈方煜的一句:
「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