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江敘最近非常不爽。

因為沈方煜在疏遠他。

其實明面上並不能很明顯地看出來,他們依然一起上下班,一起調休,時不時一起吃飯,沈方煜也不會再刻意跑到客廳去辦公,但江敘就是有這種感覺。

很微妙。

可是沈方煜大部分時候依然像是和以前一樣笑嘻嘻的,時不時開開玩笑,一點兒看不出疏離,讓江敘想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就像一拳捶在軟棉花上。

「江醫生,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任渺和父母走在江敘的身邊,小姑娘化療結束之後,戴上了一頂假髮,估摸著假髮應該是任瀚送給她的,及肩的金色長髮格外襯她,看起來就像是童話故事裡的公主。

她化療結束,要暫時回家休養,等待下一次的化療,江敘恰好碰上她出院,順路送了一程。

他沒想到自己的心思都已經寫在臉上了。

「我……」江敘還沒想好該怎麼說,一抬眼卻意外撞上了從住院部外面回來的沈方煜,他的話音驟然頓住,與此同時,他發現沈方煜在看見他的同一時間,腳步也頓了頓,像是有些不自然。

他甚至覺得,沈方煜看他的那個眼神又是想躲。

以前從來不會這樣。

他只會大大咧咧地迎上來,然後開始滿嘴跑火車或者撩閒。

「渺渺,別打聽人家江醫生的私事。」任渺的父親在一邊道。

任渺耷拉著臉,「知道了。」

「沒事。」江敘垂下目光。

「沈醫生!」任渺突然在他耳邊出聲。

因為任瀚的緣故,任渺也認識了沈方煜,沈醫生愛跟他們說笑,也不端架子,故而任渺很快就和他熟了。

跟任瀚混在一起玩的這些日子,任渺的性格肉眼可見地越來越開朗,見到沈方煜,任渺也不怵,反而熱情地打起了招呼,倒是和最開始那個沉默安靜的姑娘很不一樣了。

「任渺?」沈方煜的腳步停在幾人身前,任渺的父母也禮貌地跟沈方煜點頭示意。

「出院啦?」他笑吟吟問道。

任渺點點頭,回答道:「江醫生送我出院。」

聽到她說江敘,沈方煜的臉色有些微妙的不自然,事實上,從任渺叫他開始,他就一直感覺到江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然而他根本就沒勇氣偏頭去看一眼江敘,無論是對話還是視線都牢牢地落在任渺的身上,似乎稍微偏離一寸,就會被江敘看穿似的。

沒想到江敘緊接著任渺說:「一起送送?」

他們現在已經走到了住院部的大門,估計江敘也就只會再送幾步路了,沈方煜很想找點什麼事情搪塞一下,但是他悲哀地發現,平日裡忙得腳不沾地的他,這會兒居然真的找不出一點十萬火急非走不可的事情。

於是他只好硬著頭皮點點頭,陪著一起把任渺送出門。

果然,剛走出住院部,江敘就頓住了腳步。

「出院快樂。」他對任渺說。

「江醫生,我能跟你握個手嗎?」任渺忽然道。

「當然。」江敘伸出手,「祝你早日康復。」

他原本以為任渺只是想向他表達感謝,直到鬆手的瞬間,他看見了小姑娘有些閃爍的眼神。

江敘似乎明白了什麼。

任渺在恐懼死亡,她或許是想找他這個救了她的人,要一點力量。

他看了一眼任渺的父母,兩位大人對視一眼,往後退了幾步,把空間留給女兒,然後江敘低下頭,指著任渺身旁那片草坪上的一尊雕像問她,「你知道她是誰嗎?」

白色的雕像雕刻著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醫生,她的年紀看起來很大,短髮梳得整整齊齊,面容清癯而和藹。

任渺搖了搖頭,她並不認識這位老醫生。

「那是林巧稚大夫,」江敘介紹道:「是我們婦產科學的奠基人之一,一位很偉大婦產科醫生,救過很多很多人。」

他說:「我們醫院很多婦產科的病人,都會請她保佑自己。」

任渺笑了笑:「那她一定很忙。」

江敘轉身正面對向林醫生,雙手合十道:「希望您保佑任渺身體健康,早日康復。」

任渺的眼睫顫了顫,沒料到江敘會替她祈禱,感動的情緒順著胸腔蔓延開來,過了一會兒,她看著林醫生額頭上的皺紋,又慢吞吞地生出了點惆悵。

她想起有一句老話:盡人事,聽天命。

醫生做完了能做的,剩下……只能全部交給命運。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了任渺的灰心,江敘忽然對任渺說:「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不好?」

任渺被打斷了憂鬱的思緒,聞言提起了幾分興致,「秘密?」

江敘「嗯」了一聲,垂眸望向地面。

「我……也生病了,再過一段時間,我也要需要做一場很危險的手術。」

他說:「……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活下來,」

任渺有些驚訝地抬眼。

江敘看了一眼陽光下親切的林醫生塑像,對任渺說:「所以我們做個約定吧,明年林醫生誕辰的時候,我們就約在這裡,一起給她送一束花。」

「那時候你要活著,」他說:「我也要活著。」

任渺聽完,眼神有些複雜,可仔細看就能看出,裡面那點灰心已經不見了,相反,變得堅定了許多。

「好。」她突然伸出手,要和江敘拉鉤:「江醫生,我會來的,你也一定要來。」

「嗯,」江敘說:「一言為定。」

他目送著任渺走回父母身邊,向他揮手作別,就連步伐也輕快了不少,一時有些出神。

半晌,剛剛守在旁邊的沈方煜忽然走到他身邊,認認真真地向林醫生的雕像鞠了一躬。

「希望您也能保佑江敘平安。」

江敘回過神來,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既然都替任渺拜了,怎麼不替自己拜一拜?」沈方煜問。

江敘聞言偏開臉,把目光挪回高大莊嚴的雕像上。

「不是有你?」

「我……」

向來冷麵的人驟然外放起來,實在是教人難以招架,沈方煜啞口無言地聽完,只覺得心裡毛茸茸的,有些輕微的癢。

「我不知道你最近到底怎麼了,」江敘抿了抿唇:「但我希望我們能回到從前那樣。」

沈方煜緩緩做了個深呼吸,扯了扯領帶。

他想,可能回不去了。

他試過把那些越界的感情塞回去,可那感情一旦生根發芽、破土而出,似乎再做什麼都是徒勞,除了不承認和逃避,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思量間,江敘突然轉過來,淡聲對沈方煜道:「我今晚想吃虎皮青椒。」

他們之間每次都是沈方煜邀請江敘回家吃晚飯,江敘還從來沒有主動說過這種話,沈方煜一時愣了愣。

虎皮青椒這道菜本來沒什麼,他也不是不會做,可是也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現在只要一提到虎皮青椒這四個字,他就會想起他爺爺讓他把這道菜做給他未來的老婆吃。

莫名的心虛讓他有點不敢看江敘的眼睛,江敘卻不依不饒,非要對上他的視線,「行嗎?」他又問了一遍。

「要不下次吧,」沈方煜嚥了口唾沫,「我今晚——」

「哥。」

沈方煜的心漏了一拍,拒絕的話頃刻間憋回了嗓子眼。

江敘剛剛叫他什麼?

哥?

反應過來這一點的瞬間,沈方煜覺得自己腦子裡彷彿放了一萬束奼紫嫣紅的煙花,噼裡啪啦,熱度都快把他的大腦燒短路了。

江敘的目光很乾淨,沒有任何的雜念,可沈方煜卻被他那一聲「哥」震得頭暈眼花,眼冒金星,五臟六腑似乎都飛到了銀河之外,彷彿狠狠一記悶棍敲在他的後腦勺上,讓他從頭麻到腳,連自己叫什麼都快忘了。

這稱呼其實也沒什麼。

做藥代的跑銷售的誰不會這麼奉承幾句,實在是再爛大街不過了。

但是沈方煜就是久久都回不過神來。

或許是因為那天晚上在江敘家談心,他曾無意對江敘說過,如果他是哥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