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視

我去監獄與霍錦君做最後的了結時,她那副蠟黃枯瘦的面容已經不人不鬼了,與從前判若兩人,不再光鮮亮麗,而是陰冷發黴地露出她最真實的冷血面孔。

我拿起傳音電話,沉痛地說:「錦欣那麼無辜,那麼單純,她是你的親妹妹,你怎麼可以害她?怎麼可以朝她下手,怎麼可以?!霍家出了你這麼個混賬東西真夠讓人傷心的。」

霍錦君死氣沉沉盯著我,冷笑道:「無辜,單純?在這個家裡沒有無辜單純的人,是你害死的她,你們三個要是抱作一團,還有我活的嗎?她幫你打掩護讓你回來,是你們先要聯手對付我的!只要她這個貨真價實的私生女死了,你跟思莊這兩個假貨又能蹦躂多高?」

我一字一頓道:「別忘了你也是私生女。」

她提高音量,目眥欲裂提醒道:「你都是私生女,我算什麼?起碼我有名有實了,比你們都要名正言順貨真價實!」

我搖搖頭痛心地笑,「心理素質不簡單,死不悔改。」

「真正不簡單的是你們!我防得對,做得對,要不是這樣我死得更快!」她用那雙充滿血絲的突出的眼睛惡狠狠盯住我,忽然間又笑了起來,「我不是簡單的人,你又有多簡單呢?」

她繼續怒目切齒地說:「把兩條人命都加在我身上,謀財害命到……想讓我被判死刑,真是心狠手辣。」

「難道不是嗎?你謀殺了兩個人,我倒是想不到你這麼膽大包天。」我聳聳肩,雲淡風輕道:「一命還一命我認為很公平,另一條兇手的爛命自食惡果。」

霍錦君重重扣著桌子,冷眼譏諷道:「兩條?!你還真能裝模作樣,你們果然一直都謹慎,連騙婚都一起瞞得滴水不漏,做出個要死要活的樣子,真是影后,不去娛樂圈發展,真是屈才了。」

「首先是你自己生出不該有的心思勾引盛洲,要怪怪你自己。」我貼近玻璃窗,深惡痛絕道:「第二條人命起因連鎖反應也是你,你還覺得自己很委屈嗎?也是,總想著害人的人從不會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去反省自己,所以你最好還是被執行死刑吧。我不會給你求情的,光錦欣我就不會答應的,現在你孩子也流掉了,快了。」

「你們想讓我被執行這種不公正的死刑?!你沒資格說公正!一碼歸一碼,你們半斤八兩。」她看我的眼神恨之入骨。

「你對我有什麼誤會嗎?我從來沒有說過什麼公正的話,我啊,對什麼人就什麼態度。」我澄清著,殺人誅心道:「我告訴你,那一切都是陸盛洲一手操控的,把我也瞞在外,做完了這一切他才告訴我,他跟你結婚都是為了我,他給錦欣翻案也是為了我。」

我微笑,「我再愛陸盛洲,都不會喪失自己,最多喝個酒說幾句情話,不會把財產露一點,財產才是最重要的根本。你啊,想用財產和肚子拴住他,可笑。」

「不……盛洲不會這樣對我的,都是你慫恿的!!」霍錦君痛心疾首捂住了耳朵,不斷喃喃自語著,半晌,她笑出了淚,直指我們兩個太狠了,是她這輩子見過最可怕的人,她滿盤皆輸,願賭服輸。

「我們下手狠,你也不是什麼好人吶。更何況,你身敗名裂,不都是自己做得孽嗎,怨誰呢?」

她搖頭始終站在受害者的姿態堅持,其實最狠最壞的人是我們,她爭過了也算沒遺憾了,不然不爭不搶卻還落得現在的下場,她一定死不瞑目。

「你錯了,我這個人算得清有自知之明。思莊和錦欣那份我都分配著給了他們,錦欣那部分我會放在她想做的事上。我再恨你們,也沒想過把你們逼到絕路,殘害手足,事到如今是你和你母親貪心不足蛇吞象一手促成的,本來該是你們的跑不了,畢竟你才是霍家親生的。錦欣到死前都還想著你快過生日了,要給你生日禮物,總是念叨你兇巴巴其實外冷內熱,她太傻了,認為你內心還是好的,其實你早就是黑心肺爛心肺一個,跟你母親一模一樣。」

我恥笑著戳她的脊樑骨,「你一手好牌打得稀爛。跟思莊說過的一樣,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認不清局勢,看不清自我,不會權衡利弊。如果你當年有現在這麼果決,你跟盛洲也不會錯過了。如果你沒有加害錦欣,或者,你好好對待何女婿,霍家起碼還是你的,不至於一無所有,步步錯了,還這麼有自信。」

霍錦君緊緊握拳敲桌,瘦得貼骨的皮膚青筋凸漲,她嚼穿齦血地說:「你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嗎?我就是整個霍家的影子,都是你們造成的。如果沒有你,我才是霍家正經的大小姐,你憑什麼佔了我的名頭?憑什麼?!」

「命運就是這麼不公平,你想要的,和我想要的,如果交換一下,或許我們的人生就不會到這個地步。我多羨慕你啊,有母親疼愛你,有老爺子寵愛你,你還不知足。我寧願用明明白白私生低下的身份換回我母親的生命。」

「是嗎?如果我們換了位置,你想要的都會不一樣,你猜忌起來,不一定比我乾淨理智。」她橫眉冷對,語氣斬釘截鐵,「你以為你贏了嗎?陸盛洲一直在玩我們兩姐妹,真正的贏家是陸盛洲,不是我,也不是你,我現在遭遇的,以後你也會。」她逐漸花枝亂顫地笑起來,「不信,你等著看就好了。」

我於是放了她母親求我的影片給她看,來前我已調取了辦公室監控出來。「你們在這世上也只剩可憐可悲可恨的母女情深了。」

她笑容一緊,凜然讓我別動她母親,至少給她母親一點顏面和活路,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不知足,跟她母親沒有關係。

她都攬到自己身上來後,非常認真地告訴我,「我知道你這個人,我……要親口告訴你一些話,殺人誅心誰不會呢?我就告訴你那些事好了。林畹徽當年是真的自己出了意外,心不在焉開車出事的,梁家那時候還沒起來,我媽也沒有那個能耐,老爺子也是真的最鍾愛林畹徽,只是林畹徽生你傷了身體不孕不育。不然哪有我媽的事,何至於到老了才私下領證,這麼晚才名副其實給我媽正統名分,只為了把霍家財產繼承給我。」

「是嗎?」我無動於衷。

「我會證明給你看的,我為什麼能對這輩子的仇敵剖心置腹。」她恍惚低低笑了笑,一字一頓道:「我也……不會讓你們得逞的,最後,也是要由我來選擇的。」

我探監的後一天,霍錦君的這一生就結束了,她最後選擇了自殺,凌晨在牢裡自殺了,連死都連累著獄友與獄警。

這就是她的證明嗎?難道不是不敢面對自己的失敗麼?

我只是嘴硬,去看她之前想用和平手段讓她把財產轉給我們,同意換她的命,留她一條生路,她卻剛烈地自殺了。

她……是想讓我對她哪怕有一絲的愧疚?可是我從一開始就愧疚她被出生者的事,如同我常常憐惜錦欣,對後來的思莊更產生過這種悲憫,悲憫他們也是在悲憫我自己啊。

一碼歸一碼,她的死,自作孽不可活,並且她在死前也還是為自己的錯誤倔強到底的。

可是我心底還是會憐憫這樣一個……曾經對我帶來無數傷害的執迷不悟的劊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