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

霍錦君的明事理沒撐多少時間,後來莫名其妙鬧了一次自殺,半夜在景泰院割腕以後,被送去醫院搶救回來又不吃不喝。

我們去探望她的時候,她確實很蒼白憔悴,眼睛疲憊半睜,嘴唇乾燥沒血色,腕上的傷口不似作假,露出來的一截手臂都是水腫的。她不修邊幅,蓬頭垢面,望向窗外一副鬱鬱寡歡不理人的模樣,人多了還縮下去把被子拉起來蓋頭不見人。無論誰哄著,都柴米油鹽不進,自暴自棄不進食,於是只好給她打了營養液。

梁愛琴亦沒往日光鮮,亂頭粗服,眼周浮腫青黑,眼裡還有很多血絲,一起憔悴了下去。縱使這樣也不去休息,衣不解帶在旁照顧女兒。我倒是挺羨慕她們母女情深這一點。

老爺子也成日唉聲嘆氣,儘管表面仍一副冷淡霍錦君的態度,其實眉間眼底是掩不住的操心。他雖憂心徘徊在醫院,卻藉口是檢查自己的身體。

我心裡不安倒不是因為霍錦君對自個兒的殘害,若說是她和老爺子之間的齟齬,原不該那樣嚴重,就怕夾雜了其他的什麼脅迫。

老爺子心裡始終緊著她些,當面雖然沒有拉下臉來,背地裡還是為她出面了,專門去請陸老闆來探望探望她。

陸老闆象徵性去看她的時候,她精神恢復了些,臉上也有了血色和笑容,她還下床跑過來抱住他的手臂黏住他,只理會他一個人。她曾經奄奄一息還在病中,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我不好如尋常爭風吃醋而爭奪。

還好陸老闆勸她吃喝一些後,便抽身退避,來了一通電話就藉此聲稱還有事,在眾人面前擁上我一起匆匆走了。

陸老闆態度在這兒,我稍微放心了。

可是轉瞬之間,一切該來的變故始終不會變,只是讓我們的確定遲緩了些。

從我白日在外得知訊息,老爺子單獨邀請了陸老闆去一趟景泰院喝茶時,我已隱隱有所預料。

晚上回了金盞苑後我只想回到房間,暫時對什麼都不聞不問,潛意識迴避一切,迴避我那預感察覺的危險。

可是陸老闆還是叫住了我,老樣子請我泡一杯茶到他書房去,我還沒有做好談話的準備,但到底穩然地端茶送水進去了。

陸老闆直直立在黑暗的窗戶前,整個人沉靜背對著門口的方向,使進來的人一點兒也看不見他的正面。正如他那未知的表情與決定,他朝我展現的只有一道看不清太多情緒的背影,如黃昏薄暮時分籠罩了霧霾那般,而令我感到沉重的背影。

我把茶端過去的時候,他才微微側頭主動接過了茶杯,然後從容端在手上,慢慢地淺酌。

「說吧,為了錦君,老爺子和你談了什麼。」我輕笑,「所以現在你又要和我談什麼。」

陸老闆繼續品嚐著茶,沉頓地說:「他老人家跟我解釋了一遍當年的那些隔閡,說只是在磨鍊我,那時候等我實在撐不下去了,他肯定會出手幫助我的,只是我不出他所料的穩住了,他也知道我怨過他們。現在為我們的情況,向我道了個歉,他早屬意我,認定了我做他的女婿,這點是不會改變的。但是他更希望我選的人,是霍錦君。老爺子給我許諾了很多好處,讓我跟錦君重新訂婚後儘快完婚。他向我暗示……以後他分給錦君的財產是最多的,大部分都要給錦君。」

我維持的笑容漸漸凝住,消失。

他這些話一字一頓敲擊在我心頭,使我後知後覺感到身體失了某種溫暖,之後那種初冬的冷然漸漸蔓延至我周身,再由外而內侵襲,冷到了我心裡去。窗縫裡那時鑽進來的那股動盪的寒風,彷彿也吹散了那些朦朦朧朧的暮靄,吹散了我自欺欺人對他們保持的那種不清不楚,最終深切明白自己非常糟糕的地位與處境。

「盛洲……」我低喚了他一聲,更像是一種他決定說出口前的懇求。

他將茶杯擱在窗臺上後,緩緩轉過身來如往常那樣擁住了我,給予了我一個溫暖踏實的懷抱,他悶悶撫摸著我的頭,嘆氣道:「西婉,容我再想幾天,我需要考慮該怎麼做。」

「別放棄我,行麼。」我低語時,語氣沒什麼感情,儘量理性而不帶那種低微。可是我手上卻用力攥住了他的衣服,且越攥越緊,衣料一角皺得如他此時凝重的面容。

他沒有回應,只是沉默安撫著我,不急不緩地一下下輕撫我的後背。

我們那幾天的相處,漸漸貌合神離。他早出晚歸,即使見面,對我只剩一些日常吃喝的話,我的話也難以多起來,於是給他空間。

老爺子找過陸老闆以後,霍錦君恢復了鬥志,都回到了公司處理事情,那幾天別提多得意了,刻意撞見我的時候,還對我說,金盞苑就讓我再住幾天,畢竟我跟陸老闆就這幾天了,她也不急。

她自信說道:「盛洲是什麼樣的人,沒人比我更清楚,他的選擇已經昭然若揭了,只不過顧慮著點你這面最後的情分,來得緩些,盛洲一定跟你說過,讓他再想幾天,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