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戈

我面試之前做足了準備,陸老闆那尊大佛也沒少親自教我,有個上位者提點,面試是輕而易舉的事。

但是我進了公司工作以後,初入職場老被打壓,那些明知我身份也故意如此的人,他們不是老爺子監視我的忠臣黨羽,就是霍錦君從前留一手佈下的羽翼走狗。

平日裡陸老闆忙完了自己的,又指點我工作到深夜,第二天我們為工作又得早起,白天我的精神多少有些睏倦,他卻總是精神奕奕清醒得很,想他這麼多年兢兢業業也都練出來了。不過他以前在外面應酬已損壞過身體,後來健身練拳加上膳食保養,身體素質恢復得很好,到他現在的地位去應酬倒不必那麼折騰了。反倒我最近陪酒折騰過後,加上為工作熬夜,又應付著霍家壓力大,身體開始虛弱了。

可我依然不能放鬆半點警惕,我還得打起精神,讓霍錦君的生日宴沒那麼風光與好過。

我送給她的生日禮物,是隻差一步,雖然我不太會拉大提琴,但是我可以跳它背後的探戈舞。

於是我勞累著又讓陸老闆三天兩頭都抽出空早點回來與我練習探戈。

他這座洋樓裡有個古董留聲機還能用,用它來放伴奏更方便有感覺。至於porunacabeza的黑膠唱片吩咐劉秘書一聲就搞到了。

只要一開啟留聲機響起音樂,不管再疲憊,我渾身都透著一股帶狠的力量勁兒。我與陸老闆在地板上踩得吱嘎作響的探戈練習,也仿若我們之間的聯盟與博弈一樣,常常不知不覺較量了起來。

練起這曲探戈的期間,有時候一想起錦欣,我跳著跳著眼睛便會溼潤,但依舊沒有停止過練習。

一旦開始了,絕不休息,絕不停止。

我倔強裹挾著陸老闆與我同步,後來他不止跟得上我的步伐,甚至短短幾日便遠超於我,反而帶動了操心的我,偶爾不管是誰出錯,都能繼續隨對方圓下去,跳完才罷。

梁愛琴母女為了交際事業,自然要大辦生日宴。

那天我穿上了露背開叉黑裙禮服,中長淑女風格,裙襬不規則,可颯可雅。陸老闆一襲烏黑西裝出席,與我搭配得當。

宴會的人差不多到齊後,一開場,我便先聲奪人地說,我和陸老闆送給霍錦君的禮物,是錦欣最喜愛最常跳的探戈,只差一步,我想霍家的人都不會忘。

我要在所有人面前提醒錦欣的死亡,以舞蹈的形式。

音樂一響,陸老闆從背後開始深情擁著我以後,我閉眼與他停頓轉折、高低起伏地跳起了探戈。

我把那曲探戈跳得激昂凌厲,像在戰場上與人決鬥一般,我的眼神就是我的利劍,來回對準著霍家的每一個人,進行掃視與審判。陸老闆是我堅固的後盾,為我築起高牆城堡,將我抱起旋轉,登上高處,俯瞰那群雙手與嘴巴已沾滿血腥,卻仍虎視眈眈的豺狼虎豹們。

我看見他們隱去尾巴,盡情動人的表演。

當我看著兇手和其餘幾位的表演,兇手和他們也在暗中笑裡藏刀地看著我表演。

阿根廷探戈華麗落幕,我微微鞠躬時,眼淚便如斷了線的珠子一滴滴湧出,這不用醞釀,回憶起錦欣我時刻都能有淚。

我拿起話筒祝霍錦君生日快樂,哽咽著說,這是錦欣要送給錦君的禮物,出事前都還來找我選曲,練習大提琴,但是我不會像她那樣完美地拉大提琴,只能勉強為她跳了這個舞傳達心意,將禮物送到,就是我給二妹最好的禮物。我,要替錦欣好好地活下去,延續她那一份活下去。

老爺子神色凝重複雜,依然有懷疑有對我的不友好,但提起錦欣他的眼神便灰心暗淡了下去,今日為應酬客人的那股紅光滿面也減少了好幾分。

梁愛琴順勢收走話筒,與我維持表面謝謝後,唉聲嘆氣為錦欣唸叨了幾句話,又讓賓客自行玩樂。霍錦君神色雖然不太好,但她將這種生日宴被毀的憋屈臉也轉化為了為錦欣傷心難過,鎮定由梁愛琴來收場轉移。

許玉英在老爺子身旁眼眶微紅,她默默捏起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淚。霍思莊露出思念,落寞地為我們的舞蹈鼓掌,誇陸老闆一表人才,不止事業有成,連隨意跳個舞也比他跳得好,錦欣還在的時候,喜歡拉他去伴舞,可他怎麼跳怎麼學都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今夜我為錦欣起舞,不管是暗槓他們,還是對於她,至少有了一個交代。

跳舞的時候,我腦海裡還浮現了那天,錦欣在金盞苑拉大提琴時深邃美麗的模樣。我的小公主,她等了一夜又一夜,想在宴會上展露頭角,讓那位看見她的才華,爭取其餘的小路,卻再也沒有機會了。她像一顆閃耀明滅的流星,忽明忽暗地隕落,從此湮沒在黑漆漆而冰冷空洞的夜空宇宙中。最後在一望無際的遠方,在我心中,只剩靈魂形象永遠時隱時現地殘存屹立在那兒。

錦欣也是一步之遙,只差一步。是這場不幸的晚宴,是被扼殺的皇后,此後,由我來為你舞蹈。

每個生命是意外也是自然產生的預料之中。錦欣一出生便以不堪的身份來到家裡,既痛苦又奇妙,我們只好在這種相逢中接近彼此,苦中作樂。做親人不過數十載,如我早年所期盼的那樣,她消失了。可是我好不容易接受了她,已不希望她消失,卻又世事無常地失去彼此。就像我們被迫來到世上,從來沒有如意過,不論是生還是死,總是被裹挾著身不由己,難以做出隨心的選擇。

而我的生活就像是一曲開幕的探戈舞蹈,不管怎麼樣一旦上臺了,都得跳下去直到結束,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