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瘋

過了兩天,錦欣突然邀請我出去吃一頓飯,說是最近在家吃飯不容易消化,想出去好好吃一頓。

才出了那檔子事,我想也是,就是平時我回去吃一頓飯都能飽兩天,便充滿同情地打算做東陪陪她,更為上次拖累她的事感到抱歉。雖然她生氣一向過後就忘,可涉及到她藝術發展的事就不一定了。

我暫時只能對她有求必應。

我剛來到包間之後,錦欣便上廁所出去了,她前腳剛走,後腳忽然有人從背後出現溫和抱住了我,我即使沒看見他的臉,也認出來了,因為他從背後抱我的動作久違又熟悉。那絕不是陸老闆寬厚的胸膛,這個人還要清瘦一點。我穿著單薄的衣服,那人周身也有些冷冽,涼得我下意識便躲。

許世文照舊從身後緊張擁住我,他控制了我亂動的肢體,將瘦削的臉側挨在我耳邊,說話時有濃重的鼻音,連帶嗓子也有些沉啞,「西婉,老實說我不怪你,沒有真正的怪你,不管是你的選擇,還是其他的。我之前以為我們之間……只是你不開心了暫時的分離,可是現在……我真的很想你。」

他的軟語令我整個心臟痛縮後揪了起來,我努力推拒著他,口是心非道:「不是暫時的,就算將來我和陸老闆成不了好事,也不會是你,你清楚的。在我被送走以後,其實我們就該結束了,我這些年遠在他國只是用你來填充我的孤獨,聊以慰藉,僅此而已。」

他將我從懷抱裡鬆開後,使我轉過去面朝他,他握住了我的雙肩,全神貫注盯著我說:「我不相信,就像我是想逼你在乎我,才配合了霍錦君,你為了讓我死心才說出這種話。」

他從前帶給我無微不至的關心和保護,是出現在生命裡的明亮彩色,如干涸土地裡的一株綠芽,早已成長為茁壯的藤蔓糾纏住了我。這些年的精神相伴,比最初的悸動,比親吻和撫摸更抓緊我的心,他早已成了我的習慣,也成了我的親人,那種真情實意不是假的。我知道,只有他真心實意愛著我,可是他給不了我要的幫助。

我試圖快刀斬亂麻,「事已至此……我們早就……」

他突然利落起來,斬釘截鐵搶話道:「事已至此,我們還有餘地,你願不願意跟我走?我現在到了周家混,跟了海爺,我可以保護你的。」

「別再天真了,你護不住我的,即使護住了……你還不清醒嗎?我們之間的快樂和舒適再多,也只是暫時的,我會不甘心,會不滿足於你的未來,柴米油鹽會耗盡我們,到時候只剩反反覆覆的埋怨和後悔。」

「得到得越多,代價越多,你要走的那條路是不歸路,群雄逐鹿,你確定能玩過他們嗎?」

「我知道,我比誰都清楚,玩不過也得賭。我只想安安定定有底氣選擇我想要的生活,而不是逃、躲,我要光明正大的在省城站穩腳跟不再懼怕誰,我和陸老闆……門當戶對。」

最後四個字令許世文臉色灰敗,他放在我身上的手也緩緩垂下。可是他仍然說,如果可以,他願意一直在原地等我,什麼時候我累了想退出了,他就帶我走。

為他著想,我決絕地拒絕了。我不知道未來還有沒有希望,有沒有變化,他陷在自己編織的愛情裡傻,我不能陪著他傻,至少不給他任何機會就是我對他的負責。

他沉默走了以後,錦欣才出現問我們怎麼樣了。

我沒有和錦欣說什麼,她和我是兩種人,如果是她,她很可能會選擇純粹的愛情,就如她選擇純粹的藝術那樣熱愛著,早勝過了名利權財和不甘。但那也許是個假象,她今天沒事人一樣隻字不提上次的事,而是湊合我和許世文,是為著私心還是真心,誰曉得。

這頓飯我本來沒什麼胃口,她點了好菜好酒解語花一樣反過來說要陪我,叫人盛情難卻。

我們吃著飯喝多了酒後,我終於還是敞開了心扉,然後一發不可收拾地哭,她便坐近了些拍拍我的後背寬慰,後來還抱住了我又是幫人擦淚,又是讓我再喝點兒酒忘記痛苦。

我喝得酩酊大醉,被陳文漢扶回金盞苑時還在哭鬧,陸老闆將我接進屋去的時候我的狀態更甚,他對我的酒瘋沒什麼耐心,儘快脫手把我隨意扔到了沙發上去。

他冷酷單手揣褲,嫌棄地睥睨著我,「我看你什麼時候清醒。」

「我清醒啊,我清醒才會在你這裡……可是我還是忍不住難受……你幫我想想辦法吧……」

「嗯……繼續喝……明顯就是喝得還不夠多。」他語氣不陰不陽。

我聽了要去拿酒,卻從沙發上跌下,便趴在冰冷的地板上痛哭不止。我口齒不清,胡言亂語了很多話,也指著心口哽咽說,這裡痛。

我已經忘了自己說了什麼,只記得這一副小女生失戀的模樣,使陸老闆鐵青的臉越來越黑。我甚至想借他填補空虛和痛苦,使勁兒將他拉拽了過來胡亂地親,也將手穿入他敞開的西服外套裡,四處摸索著,一會兒扯動長長的領帶,一會兒解襯衫上繁瑣的紐扣。

可是他撤退沉聲警告道:「霍西婉,你夠了!」

我糊里糊塗繼續貼了過去。

陸老闆緊皺眉頭下重手一把推開了我,我才又跌回了沙發上去,渾渾噩噩的。他側面站直理好身上的襯衫和西裝,重新拴著領結恢復自己的體面,眼神輕蔑地說,他還不至於像我這樣慌不擇路、飢渴難耐。

隨後他步履矯健地把我拉到了廁所鏡子前面去,穩穩提著我的後衣領,掐起我的下巴,讓我好好看看自己現在不人不鬼的模樣。讓我看看自己現在的模樣有多難看,多頹廢,多不矜持,一點兒都沒有初見時的端莊與自信。

鏡子裡我蓬頭散發,衣衫不整,原本得體的妝容早都哭花了,只剩滑稽與狼狽。難怪陸老闆沒有胃口。和他的衣冠楚楚對比起來,我簡直是個分外糟糕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