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的時候,我終於從英國悄悄冥冥回到了祖國留下。
在飛機上時,我又夢見了我在伯明翰自殺的那次。那時我正獨自在愛德華私立中學唸書,某一天被家裡遠安插在我身邊的司機送到學校後,我花了幾百英鎊,買下亞裔同學偷偷幫我搞到的一把二手左.輪.手.槍,趁機翻.牆逃學出去了。
那是一段我最叛逆絕望的時期,我還想過傷害那些無辜的人們。
我企圖做一次為非作歹的富二代,惹是生非,再讓父親為家族顏面不得不頭疼收拾爛攤子,將我迎回國親自照管。可是蠢蠢欲動的我走著走著,漫無目的穿過了熱鬧喧譁的街道,直到遠離人群,也沒能掏出那把二手左.輪去搶劫,或者瞄準一個無辜的白人、黑人、亞裔……隨便哪個種族……哪個國家的人進行槍殺也好。
我始終無法傷害別人,只能傷害我自己。
我徒步來到了一處靜謐的森林,留連一會兒後麻木地打算自殺,我緩緩將槍舉起來對準自己的腦門,決定從一數到三後就拉動擊錘,扣下扳機,結束我這無人問津而悲哀短暫的一生。
one……一……
two……二……
當我用英文和中文一共數了四遍一二的時刻,一個騎哈雷摩托車路過的西部牛仔突然橫飛一腳,猛然踢掉了我的槍。那瞬間擦槍走火的時候,我、路人和意外都沒有剝奪我的性命,左.輪.手.槍打中了一棵乾枯凋殘的橡膠樹,它受傷的樹皮洞孔留下了一些乳白的水澤,顯露了殘存的生機,像是它無聲的眼淚。
我盯著橡膠樹孔上流動的乳液,怔愣怔忪的時候,那輛哈雷摩托車緩和著又從前面一點距離掉頭過來了。
那洋鬼子抬了一腳救下我後,連帶摩托車趔趔趄趄幾乎撞車與翻車,很是狼狽。我以為他可能會帶著一張惱火的怒容來面對我,或者要向我索取哈雷的修理費和皮外傷的醫藥費。
可是他過來了沒提其他的,更沒有問我為什麼要自殺,而是親切笑著對我說,聽說你們中國人跟別人友善打招呼的方式是,你吃飯了嗎?那我現在來問你,你吃飯了嗎?
噢,對了,我叫羅德,來自利茲。你現在認識我了。
如果你說沒有,那麼我可以邀請您這位惹人憐愛的小小姐嗎?跟小老弟我一起去吃頓飯吧!我今天屁事兒沒有!他說了一句俚語後,巴眨著眼睛樂觀地看著我。
霎時,我崩潰地蹲在地上痛哭。
我嗚咽著說,我沒有吃飯……我想念我母親在世時的那個家,她會親自做飯給我吃;我想念熱熱鬧鬧的祖國,那裡的飯熱乎乎的充滿人情味兒,我無比想念那一切,可是……我回不去了。
我回不去了……
那簡直是個噩夢!
我從飛機上醒來的時候滿身是汗,坐立難安,藉著去上廁所的由頭走了一走,並洗了一把臉,我的精神才恢復了些。
從回國行動開始以後,我老是七上八下,一睡覺總做噩夢。
這是我回國路上第二次夢見幾年前試圖自殺的事,但羅德對我來說並不是噩夢,我很慶幸他當初救下了我。我曾經好奇地問他,當時為什麼會直接認為我是中國人,他說,是因為他覺得亞洲面孔都是中國人,勤勞的中國人到處都是。
他成了我在國外唯一的知心朋友,從他救下我以後,我們開始有所來往,不過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但他熱愛旅遊,他救我的時期是剛從自己國家旅遊開始,現在他早就跑遠了,可他不管去哪兒,到達目的地後,都會給我寄一兩封明信片。
我在伯明翰獨居的多年以來,除了傭人、司機和保鏢監視著我,以及我的弟弟和妹妹來走動,沒有人能來探望我,也沒有人能到我所在的房子裡來,我雖然遠在國外並未得到多少自由。
我的三弟霍思莊與我的四妹霍錦欣,都是同父異母的私生子女。當然我們後來的關係近了一些,也是託了二妹霍錦君的福,她同樣是私生女,卻是唯一已上位轉正的姊妹。
我生母林畹徽早年過世後,霍錦君和她母親梁愛琴堂而皇之入了霍家的宅門。隨後,霍思莊和錦欣也逐步進了門。
而我這個正統卻被支遠到了國外。
錦欣學藝術深造能獨立自由出國以後,經常來探望陪伴我,有時是為了躲避繼房的壓力,來到我此處尋求偏安一隅。她很羨慕我被隔離在外,她只是覺得父親更保護我,即使疏遠淡漠也是保護的方式。她認為我是正出,無論如何父親都不可能不為我著想。
可是我長期被監視管控的林林總總沒能朝她說出口,我也維持著被保護的假象,在他人面前清冷度日。對任何人我都得防備著,我尚且不清楚她是天真還是扮豬吃老虎。她在表面上對爭家產沒有多大興趣,只是專注於學習音樂與舞蹈,人淡如菊。
不過她挺討老爺子歡心,也許她從一出生就沒有見過生母而得了一份憐愛,她的生母生下她以後,就良禽擇木而棲嫁人去了。老爺子從小算是疼愛她的,即使沒有生母的庇護,她的衣食住行同我們一樣充足,也沒不聞不問。只是後來我母親沒了,我和她竟有了區別,她的寵愛淡淡的,經久不衰。而我是從盛寵硬生生跌入了泥底。
其實不奇怪,她不管是長相和小嘴都是那麼甜,在家裡從不與人爭執,會真正的退步與避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