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二樓附近再次進行了一通搜查,找到了開啟211房間的門卡。
除此之外,再無別的收穫。
手腕上的黑色數字在遞增著,很快,就要接近211。
211到240間,僅有半小時。考慮到分散四周的怪物的影響,兩人提前把身上所找到的六個部件帶到了五樓,放入了z所說的水晶棺材內。
六份身體部件,拼出了人形,只剩下頭部未知。
這個屍體……是z的屍體。
當然不可能了。
z只是資料和演算法程式碼堆積生成的產物罷了。
那,這會是誰的屍體?
z。
為什麼要將這個青塔的人工智慧……命名為z呢?
青之塔。
這動態變化,青白交替的高塔最頂端,究竟會有怎樣的真相,等待著二人。
陸冷星壓下腦中思緒,手腕上的數字最終躍至210。
還有一分鐘。
沈銘昭將門卡放在門外的感應器上,綠光亮起。
分秒湧動。
黑色數字——變動為211。
211室的門,被開啟。
屋內一片漆黑。
房間內的燈開關早就失靈,沈銘昭拿出手電,哪知光亮了幾瞬,又迅速地滅了。
電池用完了。
四周恢復黑暗。
黑暗中二人對視,無聲傳遞訊息:小心。
這間屋子很寬敞,放置著各種裝置和器件,兩人謹慎地移動步伐,在黑暗中朝屋子深處走去。
未走幾步,身後傳來重響。
砰。
門被關上了。
隨著唯一齣口的關閉,屋內的燈突然亮起,大盛的白熾燈映於二人周身,陸冷星不禁抬手擋住眼前。
眼前是七個,身穿粉白護士服、擁有碩大兔子頭顱的怪物。
整整七個,將兩人團團圍在中央。
她們的腳踝上有著鎖烤,所以即使現在對著二人再如何張牙舞爪,都無法靠近。
但是……
陸冷星低下頭。
手腕上的黑色數字已經變動為212了。
但眼前這群怪物還在動。
那扭曲而碩大的兔子腦顱晃動著,空洞的兔眼溢滿鮮血,纖細的身形,卻擁有骨骼扭曲的姿態。
z的聲音,宛如鬼魅。
「親愛的二位作弊——呃不,親愛的二位同學!現在擺在你們眼前的人,是【z之間】附帶的小小謎題——【殺死一隻兔子】!!」
「在剛剛的等比人體模型那裡,兩位獲得了一把手.槍吧?可惜的是,槍裡只有一顆子彈!」
「只有一顆子彈,意味著只能殺死一隻兔子。可在二位同學眼前,卻有七隻兔子。」
「這七隻兔子不受素數的限制,可以隨時隨地自由殺人,你們別看兔子們這樣激動~~還不是因為在這間房間裡等你倆等太久啦!」
兔子護士將身形扭曲成詭異的形狀,嘎吱響音而起,朝陸冷星探過頭來,毛絨而血腥的頭顱幾乎要貼在她眼前。
「小心!」沈銘昭急急擋在她身前。
「不用擔心啦兩位作弊怪!這七隻小可愛都被鎖鏈拴著,現在當然是攻擊不到你倆的!但說的是現在喔,待會怎麼樣,可不好說啦~」
沈銘昭舉起那把僅有一枚子彈的手.槍:「z,這個迷題到底要我們做什麼?」
「很簡單喔,七隻兔子中,有且僅有一隻兔子是可以被殺死的。只要殺死了這隻兔子,剩下的六隻就會被按下暫停機關,對你們不再構成任何威脅!」
「二位要做的,就是在一分鐘內找出這隻兔子,開槍——殺掉她!」
「有且僅有一次機會,一旦殺錯,或是超時,等待二位的——當然是gaover啦!!!」
「ga——over——即是死亡!!!」z在廣播的那端哈哈大笑,「雖然你們倆是作弊怪,可z想讓你倆真的死掉,就有辦法真的死掉喔!!你們想動什麼手腳,根本瞞不過z~~~」
「空間轉移?回溯時間?nonono!青塔的規則既是一切的規則!青塔的秩序既是一切的秩序!第四維度的河流是最嚴格、最可怕的河流!在青之塔中,你們根本不可能忤逆命運!!」
陸沈二人凝著眉眼,在這聲聲刺耳的廣播下,什麼話都說不出。
這個可怖的人工智慧。
真的……什麼都知道。
「那麼,現在——選擇開始!!!」
「沈銘昭!」z一聲令下,陸冷星便迅速反應了過來,「她們身上有工作牌,寫著員工號!」
七個怪物護士,七種員工號碼,分別是:7211、7213、7253、7283、7307、7331、7369。
「素數……要殺的一定是素數號碼的那個!」
兔顱護士朝二人不斷地伸出手臂,沈銘昭將陸冷星護在身後,擋下了所有攻擊。
他很快明瞭了過來,眉宇卻愈發凝重:「陸冷星,這七個怪物的號碼……全都是素數。」
陸冷星一怔。
「這……」
「想也明白,z定下的謎題,不會那麼簡單。」
她凝眸望去,這姿態扭曲的護士小姐們,身上除了員工牌號外,再無其他區別。
七個中,只有一個是可以被殺掉的。
如果殺錯……就會gaover。
時間分秒湧動,沈銘昭沉著眉眼,大腦飛速思考起現有的一切線索——素數,必然同素數有關,四位數的素數,7開頭的素數……7211、7213、7253……
大於1的自然數,除了1和其本身外,不能被其他的自然數整除,此為素數。
7211、7213、7253、7283、7307、7331、7369。
他在腦海內再度過了一遍這些數字——沒有錯,每一個都是素數。
那……要怎麼選?
七個怪物中,只有一個是正確答案。
倒計時躥湧不息,幾近最後數秒。
數字。
素數。
七者選其一。
「素數……」陸冷星喃喃出聲,「沈銘昭,你再從頭開始,背一遍素數表。」
沈銘昭望向她,記憶如水,清晰連貫而讀取自如:「2,3,5,7,11……」
他頓住了。
素數。
全為……素數。
二人四目相對:「7253!!」
「沈銘昭,開槍!」
沈銘昭應聲而動,五指收緊,朝員工號為「7253」的怪物護士扣下扳機,子彈激掠過空氣,穿過碩大扭曲的兔型頭顱,唰。
7253。
不僅本身是素數,拆開來看,組成其的每一個數字,7,2,5,3,亦為素數。
allprimenumbers.
怪物倒了下來。
隨著她扭曲變形的身軀跌落於地,脖子上碩大的兔子頭套也掉了下來,滾在一旁。
另外六個護士怪物則統統立於原地,僵住身形,不動了。
陸沈二人走近地上的怪物。
頭套滾在一側,沾著紅色的奇異液體,長而複雜的管線纏繞著,亮光滅了。
譁。
有什麼東西,從頭套裡側,滾落而出。
是一顆頭顱。
年輕男性的頭顱。
沈銘昭蹲下身去,撿起那顆頭顱。
他怔怔著神情,指尖微顫。
「沈銘昭,你怎麼了——」
陸冷星在他身旁蹲下,目露不解。
「……沒什麼。」沈銘昭捧著頭顱站起身,「走吧,謎題已經全部破解了。我們去把最後的部件放到棺材內。」
沉甸甸的頭顱,放入水晶棺材之中。七樣身體部件集齊,拼湊出了一具年輕男性的軀體。
兩人手腕的數字此刻為230,他們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了這層謎題房間的任務。
「恭喜玩家,【z之間】謎題成功解決,房間大門開啟,登上青之塔頂層的樓梯將在三十秒內升起。」
青之塔,最頂層。
第九層樓,按照青塔的規定,是獎勵房間。
兩人開啟醫院的大門,最後的環形樓梯映入眼簾。
陸冷星迴想起第七次輪迴時,z說過了這樣一句話。
——「真是奇怪呀——那麼高的一座塔,怎麼可能只有九層樓?沒錯,青之塔只有九層樓,但是,卻擁有著108間的謎題房間,和82間的獎勵房間。」
偶數樓層為謎題房間,奇數樓層為獎勵房間。
所有房間為動態置換狀態。
但……獎勵房間的數量少於謎題房間。
獎勵房間……只有82間。
陸冷星在腦內做了簡單的換算。
這會否意味著——
青之塔第九層,是唯一的。
唯一一間,無論如何變化,都不會改變的樓層。
——「既定路線之中,不需要考慮到青之塔八層之後的事。按照我所觀測到的碎片,回溯能力者是無論如何也抵達不到八層之上的。」
無論如何也到達不了的青塔塔頂。
若如沈銘昭所言,他們現在身處的,已是一個不該存在的時空。
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沒有人能料到。
「沈銘昭。」
皮鞋踩在環形樓梯的階梯上,發出微頓的足音。她叫住了他。
「怎麼了?」
「剛剛那具屍體……你認識吧。」
沈銘昭自知瞞不過她:「嗯。」
「是誰的屍體?」
「沈釗。」
沈釗,沈銘昭的哥哥。
青之塔的建造者,落日拯救計劃曾經的負責人。
「為什麼他的屍體,會出現在青之塔第八層呢。」她緩緩道,「那也並非真正的屍體。這是某種暗示,對吧,沈銘昭。」
「你曾經對我說過,你的哥哥,沈釗,他在青之塔建造完後就去世了。他是……因為什麼而死了?」
沈銘昭的手撫過旋轉樓梯金色的扶手,偌大的高塔空間內,靜悄悄,唯剩下二人的氣息。
「確切來說,他不是死了。而是消失了。」
「消失了?為什麼?」
「因為他的異能。」
「銘昭,我昨晚做了一個奇異的夢。夢裡的我不像是我,周遭的一切也很不可思議。我好像在操縱著什麼東西,又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操縱著我。」
「哥,你一定是太勞累了。今天晚上好好休息吧。」
沈釗搖了搖頭:「我知道你會感到荒唐。但我覺得,我好像也……擁有了異能力。」
「可……你已經在實驗室測試過許多次了,藥劑都對你無用。」
注射和口服都沒起到任何效果。進化藥劑只會對生理年齡在18至22歲左右、有血緣性兄弟姐妹的青年男女產生作用,覺醒某一種奇異的力量。沈釗顯然不符合這一要求。
可他並不願接受這個事實。
在實驗組組長的明令禁止下,他仍然偷偷為自己注射過數管進化藥劑。沈銘昭發現時已經遲了,他被送入a城域醫院,昏迷了近一週,才醒轉過來。
沈釗的身體在藥劑作用下變得虛弱,機能不斷下降,人常常陷入半清醒半癲狂的狀態,沈銘昭前去醫院看望他,他抓住弟弟的手臂,囔囔著各種不可思議的話。
「銘昭,用你的平行碎片,看一看我的未來!快幫我看一看!」
漆黑的碎片。
那是真真正正的碎片,撒亂一團,狼藉不堪。
一週前他的碎片還不是這副光景。
短短的七天內,發生了什麼?
「哥,你冷靜一點。你不能再注射進化藥劑了。」
「我知道了,我明白了!就是進化藥劑!就是因為進化藥劑!」
「哥,你先冷靜一下,我知道是進化藥劑,但它不適合你的身體,你別再胡鬧著使用了——」
「不是偶然。銘昭。藥劑不是偶然被研製出來的。從來就不是!一切都……不是偶然。」
「銘昭,我身上真的有了異能力。我能和……別的時空的意識……連線在一塊兒。」
「別的……時空的意識?」
沈銘昭跨上下一層階梯:「我一開始並不相信,以為他只是太過執著於藥劑的異能,出了幻覺。但,後來……」
「每次成功連線後,我的記憶就會短暫消失,所以才想不起來。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銘昭,我們總以為,‘進化藥劑’是在失誤下研製成的結果……因為我們最初的目的根本不是異能,而是雪原病毒的解藥。」
「可以那個時候的研究所而言,我們根本就創造不出進化藥劑——這種難以用當下科學邏輯描述的存在。這是超越我們所處時代的產物。這是……未來的產物。」
「根本沒有任何的誤打誤撞。一切都不是偶然。」
「是我,前幾天的我,在那一瞬間和我的意識橋接在一塊,造就了藥劑的誕生。」沈釗喃喃自言,「而前幾天的我,也並非是前幾天的我,而是未來某個時空的我……」
「哥,你都在說些什麼?時空意識橋接……?你真的覺醒了異能嗎,可是——」
「銘昭,我明白了。我可以繼續用這個異能,橋接更多的時空,你的平行碎片只能夠看到未來,卻沒有改變的能力。但我不一樣,我覺醒了這個異能,只要我不斷使用能力,去和更早前的自己橋接,我就可以——」
沈釗望著弟弟,笑了出來:「我能改變這一切。」
沈銘昭並不確定,那天之後,哥哥是否有改變了過去,抑或未來。
昨日為過去,明日為未來。
凡人之軀,浩瀚的宇宙沙漠間微小砂礫的集合體,身處於過去與未來的交錯路口——時間是河流,也是沙漠。
河流和沙漠,都有自己無可忤逆的法則。
他推開了實驗室的門,一片空蕩,哪都找不到沈釗的身影。
桌子上,靜靜躺著一封信。
——銘昭,親啟。
沈銘昭怔怔然地攤展開那封信,匆忙中草草寫就的字跡,映入眼簾。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一定已經不在了,所以,你就把這封信當作我的遺書吧。
「你是對的,銘昭。我們都只是凡人,即使擁有了超越凡人之軀的能力,到頭來卻還是一樣。我們不能去打破時空的法則,一切都是有代價的。我已付出了代價,只希望你不要重蹈覆轍。
「我知道,你從未認同過我和父親的做法。我們把自身的意願強加於你,明明不是你的錯,卻讓你成為那個做出抉擇的人。你有千萬種理由責怪我們,可卻並沒這麼做。銘昭,是哥哥對不起你。
「但我懇請你——就當是我最後的懇求——既已走到這一地步,萬萬不可再回頭。你現在所能做的,就是將落日拯救計劃徹底實現,不管發生什麼。這確實是僅有一條的,能拯救地原星的道路。
「至於我的下落,你不必探查。這是我為擁有異能力付出的代價,倘若某個時空之神可憐你我兄弟二人,或許會讓我們在將來相見。倘若,根本沒有這樣的神明,那你……就當沈釗已死。
「最後最後,無論你現在心中所想為何,都請一定將計劃執行,這是哥哥對你最後的請求。
——z.」
最後的落款,來不及寫上全名,就只留下了「釗」的縮寫字母。
沈銘昭說完這一切後,停在了階梯之上,不動了。
「陸冷星。」
陸冷星仍舊沉浸於方才他說的有關沈釗的事,尚未回過神。
於是他又喚了一遍她。
「怎麼了。」
她亦停下腳步。
層層環繞的旋轉樓梯,即將踏入的青塔最頂。
「我們……出塔吧。」
她一怔。
「現在還來得及。我們身上沒有項圈,可以直接離開青之塔,不會受到任何懲罰。」
她自然而然地蹙起了眉:「沈銘昭,都到這裡了,你怎麼還說起這種話——」
她踏上了一步階梯,和沈銘昭處在同一高度:「若你想讓我退縮,就不該和我進入青之塔。我們都一塊上到這兒了,謎題房間也好不容易才破解,為什麼突然……」
她搖了搖頭:「我不會答應的。」
就算她不說,他也該知道。她是不會同意的。
「陸冷星,倘若異能真的有代價呢?」沈銘昭望向她,「你我身上的力量,在擁有之際,就註定要付出某種的代價……尤其是你,你的異能,沈釗的異能。倘若這個代價——是消失。」
「徹徹底底的,從所有的時空中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這麼一個人。」
「我為沈釗舉辦過一場葬禮,只有一部分人出席。葬禮上,百里姐妹哭得很厲害,尤其是姐姐。我知曉百里晚晴一直很喜歡哥哥,她讓我替代哥哥完成他的心願。我答應了她。可她……她忘了哥哥是誰,就在葬禮後的幾天。」
「不止是她,還有實驗組的其他人。他們在一塊工作,研究,那麼多年。他們十分尊敬沈釗,認同他的一切決策,把他稱之為百年一遇的天才。可他們也忘記了他是誰。」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找到了百里晚秋,把和哥哥有關的所有事情,從頭到尾同她敘述了一遍。她相信了我的話,但她也的的確確……記不得哥哥是誰。」
「彷彿一夜之間,沈釗消失了,不止是肉.體,連同所有留下的記憶,都消失了。」
「只有我,只有我還記得他是誰。因為我的……平行碎片。或者是因為,我過目不忘。」
「可這樣的記憶……還算是記憶麼?只有你一人記得的人,只有你一個人知道的事。」
「我……我不希望,你變成那樣的存在。」
她和沈釗的能力如此相像,同樣周旋於平行時空之中,同樣想改變時空中註定會發生的事。
倘若,倘若陸冷星——
完完全全的消失,沒有任何人會記得。
「我知道,你想救林葵月。」
有什麼不可承認呢,就算哪處覺得酸澀,也便承認了罷:「他對你而言是……很重要的人。所以你才會把佛珠送給他。」
「我們現在從這裡下去,離開青之塔。趁這個時空路線沒有歪曲到無法修正,一切都還來得及。有這麼多人活下去,已經很不容易。你不可能誰都救得了的。」他沉下嗓音,像自嘲,像低語,「你又不是……聖母瑪利亞。」
賭上自身消失的代價,去尋求每個人都能活下來的奇蹟。聖母瑪利亞。
陸冷星在臺階上坐了下來。
環形樓梯,像一個蜿蜒的夢境。
「啊,說到這個,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有一本最喜歡的漫畫書,裡頭的主角,就叫做瑪利亞。」
她在臺階一側拍了拍,示意他也坐下來。
「漫畫的內容我基本都忘了,只記得一些。那時候我認的字還沒那麼多,我總纏著我爸爸,給我念裡頭的對白。」
「‘瑪利亞踏上冒險的旅途,神秘的叢林部落,幽暗的沼澤陷阱,詭異的敵人怪物,這一切都不能打到這個看似柔弱實則堅強的女孩,因為她只有一個目標——拯救危難中的人!’嗯,就是類似這樣的中二對話。小時候可喜歡了。」
「那時的我,問爸爸,為什麼瑪利亞能那樣勇敢,明明只是個小女孩。拯救他人、拯救世界,那不是大人該做的事麼?況且,在大多數的故事裡,還總是男主角才會去做的事。」
沈銘昭在她旁邊坐了下來,目光落在身側的人。
一旦落下,便再不捨得移開。
「那時候我還在上小學,大家都不喜歡這本漫畫書,因為瑪利亞太可憐了,一直在冒險的過程受傷,受傷,摔倒,得到的東西再一次失去……可她從未放棄,沿著原路返回,她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家鄉。她曾是一國的公主,王后和國王都很疼愛她,還有英俊的王子在等待她。回去的話,就可以繼續做一個幸福的公主。可她沒有這樣做。」
「我問爸爸,為什麼瑪利亞做出了這樣的選擇?那時的他,跟我說——」
說了什麼呢?
那個久遠的週末午後,在小陸冷星小小的房間內,他都說了些什麼?
陸羅輝哈哈大笑,大掌落在陸冷星頭上,猛勁揉了揉:「小陸同學,你知道嗎,人的一生,其實特別特別短。」
「等你上了高中,會背到一篇課文,讓爸爸想想哈,蘇軾寫的?還是陶淵明?‘哀吾生之須臾,而羨長江之無窮。’你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嗎?」
那會兒小陸冷星才多大啊,怎麼可能明白這超綱大道理。頂著被老爹揉得亂糟糟的黑髮,仰起小臉:「不懂!」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們普通人的人生,怎麼活都很短,而像長江啊,河流啊,這些事物,卻擁有很長的時間。等爸爸老了,有白頭髮了,等你長大了,出落成大姑娘了,水啊河流啊,都還是原來那樣。」
「喔,這樣子呀……」小陸想了想,「那會讓人有點難受。」
她伸出手,碰了碰陸羅輝硬硬短短的碎髮:「大陸同學,你可不要長白頭髮啊。」
「你老爸離白頭還遠得很呢!說回正題,小陸寶貝,我們出生在的這個世界,最強大的敵人就是時間。從宏大的層面來看,不管人這一生怎麼過,到最後都得變成這樣——」
陸羅輝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表情和姿態都很逼真,小陸的嘴張成o型,縮了縮身子。
「但這不意味著,我們短暫的一生毫無意義。」
「你問爸爸,瑪利亞為什麼這麼勇敢?因為她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她在很短很短的人生裡,一下子就找到自己想做的事。這可不是誰都能做到,大人也好,別的故事的男主角也好,人活著,就是為了個目標。找著了這個目標,就得全力以赴去達成。」
「瑪利亞的目標和別人的有些不一樣,一旦定下這樣的目標,她就必須經受比別人更多的困難,就像你所說的,她在故事中失敗了一次又一次,失去了珍貴的親人和夥伴,可卻從來沒有放棄自己的目標。往前走,往前走,這個小女孩一直在往前走,明明回了頭就能繼續當個公主,她卻從沒這麼想過。」
「因為她明白了自己想要做什麼。甚至明白了——一輩子能做成這樣一件事,已經足夠了。」
陸羅輝信誓旦旦:「這麼看來……瑪利亞還真是個不簡單的小姑娘。」
同樣不簡單的小姑娘陸冷星,手指頭搭在下巴上,沉思。
對一個今年過完生日才堪堪八週歲的小女孩而言,老爸這一通又玄又繞的大道理,很是難懂。腦瓜子裡使了勁想一想,覺得自己想明白了,再使勁想想,又不明白了。
陸羅輝摸了摸鼻子,感到些許教育超綱的自責:「小陸同學啊,這些話你現在可能不太懂,等長大了——」
「爸,你的目標是什麼呢?」
小陸伸出兩隻手掌,比劃了個窄窄小小的距離:「你在這——麼短的人生裡,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嗎?」
這真是個嚴肅的問題。
「當然啦。」陸羅輝清了清嗓子,「你老爸的人生大事,就是——保護好你們姐妹、母女三個人,以及所有需要我幫助的人民。」
小陸的腦瓜堂堂然敏銳了一回:「那如果有一天,要保護我和媽媽妹妹,就不能保護那些人民呢?」
這真是個大問題。
「我會全都盡力保護。」
「你耍賴!都說了,要保護我們,就不能保護其他人!」
「這,這是鬧哪出啊小陸同學,你們母女三人也是民眾的一份子,還能單拎出來考你爸的?」
「如果!我說的是如果嘛!如果遇到這樣的問題,你會怎麼做?」小陸手團成團,當作話筒,遞到了陸羅輝嘴邊。
騎虎難下,機靈不過自家閨女。老爸無可奈何地接受了採訪:「我會全都保護的,不管是誰。只要事情發生在我眼前,只要我還有那個能力。」
這樣道理全佔的回答顯然說服不了這會兒鑽上牛角尖的小姑娘:「什麼嘛,這和剛剛說的一模一樣!你根本沒有好好回答我!能保護的,只有一邊的人!」
「你這是不是有點太嚴格了,小陸同學……」陸羅輝撓了撓頭,「可老爸我還是會這麼做。」
「所有人都想保護?」
「嗯啊。」
「保護不了怎麼辦?」
「想辦法。使勁想辦法。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你現在這樣籠統地問,我也不能給你寫個計劃方案。」
「那如果……所有人都想保護的代價……是唯獨保護不了自己呢?」
「我還是會這麼做。」
「為什麼?」
「都說了啊,這就是我在這——麼短的人生裡,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想去做的事。一輩子只要做這麼一件事,就已足夠。」
「他做到了。」
陸冷星坐在旋轉樓梯的臺階上,眼前是一圈、一圈重疊交繞的樓梯。讓她回想起童年時期,那個名叫瑪利亞的小姑娘踏上的冒險旅途中,也曾有相似的風景。
「他救了八歲的陸冷星,也救了二十歲的陸冷星。天平兩端,他都救到了。」
他是她心底的英雄。
「沈銘昭,擺在眼前的,有兩條路。一條或許輕鬆一些,走上去便是走了,也沒人會責怪你,因為這是正確的道路。是大道坦途、明哲保身,是大多數人都會選的道路。」
「還有另一條路。」
「這條路一點都不好走,被人質疑,被人唾罵,不被理解。一旦踏上,不能回頭。為什麼要走這樣的路?」
她望向他:「因為我也找到了想做的事。」
——「媽,爸到底做錯了什麼?」
「他什麼都沒做錯。」
「你胡說!他就是錯了!他死了!死去的人什麼都做不到,一點意義都沒有!」
母親摟緊了她。
「他肯定錯了……他丟下了我們……他丟下了……我……」
就為了那樣的東西。
為了那樣的東西犧牲自己,一點意義,一點價值都沒有。
她不能變成陸羅輝那樣。這個拋下妻女的男人說過的話都是狗屁,他說要看著小陸同學出落成大姑娘,上高中,上大學,結婚,有自己的小孩。他什麼都看不到了。他根本保護不了她們。
她跑到了那條人工河,裝著手錶的盒子早都被衝得老遠,上哪裡找回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