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葵月睜開雙眼。
血腥味鑽入鼻間,混濁而腥臭,電子音一直沒有停下來:「警告,警告,根據青之塔第二則規定,一旦選擇上樓便不能再往下走。警告,警告,1號玩家林葵月違反規定,若三十秒內沒有任何舉動,系統將引爆項圈炸彈,警告,警告……」
他身上,都是血。
想移動手指,但他整條胳膊已經骨折了。
因為剛剛從旋轉樓梯上摔了下來。
警告聲還在播報,項圈引爆進入了倒計時。
他在倒計時中,緩緩地,用另一隻健全的手,撐著地,一點點站起身。
起身的過程,才發現他的一條腿也扭傷了,一動,就是鑽入心扉的疼痛。
但這種疼痛,好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無論再痛苦,都能忍受。
但痛苦本身,卻能體會得一清二楚。
游離的,分裂般的痛覺神經。
他站起身後,警告廣播就停了。
旋轉樓梯之上,謎題房間的大門浮現在眼前。
剛剛那群人,從這扇門進去了。
那群人……
那群人是誰?
——「別再靠近了!你、你這個殺人魔!」
殺人魔……又是誰。
大門開啟,他走了進去。
房間很大,中央有著一個巨大的顯示屏。
屏內是另一個房間……像是圖書館。
有幾個人,在圖書館的房間內,四處調查。
是剛剛那群人。
那群叫他殺人魔的人。
殺人……魔?
他低下頭,他的手裡握著一把槍。黑色的,小巧的手.槍。
殺人魔。
他舉起那把槍,朝著顯示屏,扣動扳機。
砰,一聲。眼前的顯示屏碎了一大塊。
那些調查圖書館的人,也碎了一大塊。
那是青之塔的謎題房間,這群人想要往塔頂走去,必須破解一個又一個樓層房間的謎。
他進入這座塔,是來殺光他們的。
殺光……所有人。
顯示屏前,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支鋼筆、兩張紙條。
一張紙條是空白的,一張紙條寫著幾行字。
「青之塔第六層,謎題房間【月之間】,本層樓只有一則謎題,如下所示:
請將【唯有接近死亡,方能接近真相】這句話,抄寫在另一張紙條上,抄完之後,請玩家帶上紙條,前往獎勵房間。」
唯有接近死亡,方能接近真相。
他按照提示,抄寫了那行字。
寫完之後,廣播便響起了。
「恭喜玩家,【月之間】謎題成功解決,房間大門開啟,登上七層的樓梯將在三十秒內升起。」
他沒有立馬離開這間謎題房間。
他在顯示屏前站了一會兒。
不知道顯示屏的那一端發生了什麼,巨大的數獨棋盤上生長出尖刺,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爭執,有人則一動也不動。
可過了一會兒,尖刺又消失了,他們圍著某個人,又哭又笑。
那群人之間……發生了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必須殺光了他們。
……殺。殺意。
這個純粹的,赤.裸的,原始野性的詞彙,在他空虛的大腦內沸騰。
他離開了這間謎題房間,順著旋轉樓梯,來到了第七層的,獎勵房間。
這是一個充滿了儲物櫃的房間。
到處都是儲物櫃,一個接一個,到處都是。
排排而立,形成半圓環,將他包圍。
林葵月便一一開啟這些儲物櫃。
第一個儲物櫃,沒有東西。
第二儲物櫃,還是沒有東西。
第三個,沒有。
第四個,沒有。
開到第一百零三個,終於,是最底下的儲物櫃,裡面放著一張照片。
他取出那張照片,照片裡有兩個人。
一個人,是他的媽媽。
美麗,又殘酷的女人。他知道,她一直都很恨他,因為他長著一張和拋下他們的男人一模一樣的臉。
若美麗過了頭,就是極惡。而他長得和他父親那樣相似,英俊又醜陋的,自私自利的男人。醉酒之後,碎酒瓶紮在母親的肩膀上,血一直往外滲出,他用手去捂著,血液便從他的指間淌下。他沒法為母親止住那些血。血有鐵的氣息。母親在他耳旁說,你不要跟他一樣,你這輩子,絕對不能和他一樣,若你變成了像他那樣的人,我就丟下你,我就殺了你。
他不能變成那樣的人。
那他……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呢?
母親並沒有和他說這個。
因為她討厭他,她恨極了他,看到他的臉,被遺忘的痛苦就會一一復甦,她和新的男人組建了家庭,擁有了另一個孩子,她覺得自己能甩開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了。可他卻還在她身邊,越長大,越像他。
她什麼都能容忍,唯獨容忍不了這一點。
他站在鏡子前,想,他絕對不能變成父親那樣的人。
自私自利,殘暴冷漠,殺人,酗酒,家暴。
但是母親沒有告訴他,他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只要和那個男人完全相反……就可以了吧。
他度過了過於漫長的童年,開始長大,他試著對周圍的人,任何人,所有的人,都很溫柔,都很友善——但他也很快就發現了,他長著這樣一副容貌,其實並不需要做這些事情。
他不需要對人溫柔,就有人對他很溫柔,他不需要寬容他人對自己做出的傷害,因為根本不會有人傷害他。
他不需要愛別人,就有別人想要愛他,想要包裹這美麗皮囊下的所有一切一樣,愛他。
即使他什麼都沒做。即使對方根本不瞭解他。即使他並不愛那個人。
漸漸地,他有點明白了,那個他應該稱作「父親」的男人,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因為他獲得這些東西,都太輕鬆了。
輕鬆到他覺得,他天生就應該去掠奪,就應該去侵佔,虐打和殘害,都是純粹的力量證明,是那些女人受他吸引蜂擁而上的代價。他沒有錯。
他想,他絕對不能變成那樣的男人。
哪怕他的,雄性動物的基因本能上,就刻著對暴力最純粹的渴求。
那他……
現在的他,在做什麼呢。
他……不知道。
他的大腦,彷彿分割作了兩半。一半的世界內,是混亂交錯的回憶和理性。一半的世界內,是洶湧的,難以剋制的殺意。
在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不能去思考,一旦思考,那股子殺意就會更加洶湧,彷彿是需要憑著某種蠻橫的泛濫,蓋過一切理智。
他繼續看照片。
另一個人,是他的妹妹。
十六歲的少女,在十六歲那年,死於雪原病毒。
……雪原病毒。
他為了妹妹,參加了人體冷凍實驗專案,想要換取她手術的資格。他知道,他並不是為了妹妹,他是想讓妹妹開心,這樣母親也就能開心,她接下來不會見到他了,因為他不會再回家。如果他們都能開心,所有人都能滿意,這就說明,他沒有成為父親那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