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和你說過吧,他服下藥劑,在實驗中覺醒了‘平行碎片’的異能,看到了平行宇宙的景象。於是沈釗他們,就想利用他的能力,看看未來有什麼辦法能拯救地原星,可結果……不論沈銘昭如何發動能力,所見到的,都是一片廢墟的地原星。」
「‘破碎的全息屏,堆疊的屍體,傾塌的大廈,岩土和飛雪混雜著鮮血,就像地獄一樣……’這是他跟我描述過的,我只記得這些了。」
「那麼多的平行世界,真的就都沒有辦法了麼?沈釗不信邪,不,與其說是不信,不如說他必須要不信。難道要承認,人類終究只能走向末日毀滅嗎?當然不能。於是他不停地實驗著沈銘昭的異能,不停地,不停地……只是想看到,有沒有一個時空,是好的。」
「確實有。沈銘昭看到了。確實有這樣一個時空,病毒得到控制,生活恢復從前的水平,地原星的建設越來越好,倖存者們想辦法找到了適宜居住的新星球,正在計劃十五年內移居那兒……」
百里晚秋的聲音陡然變輕了。
「上千個碎片中,才尋到這樣一個奇蹟。除了奇蹟,也沒有別的詞可以形容了吧。可你知道,看到這樣的奇蹟的代價……是什麼嗎?」
「是上千次的絕望。」
什麼樣的絕望,對於沈銘昭這樣溫柔、聰慧、算無遺策的人來說,才算是絕望呢?
「他給他看了……那幾場實驗。被實驗者……是他的母親,許慧悅。」
許慧悅……沈銘昭和沈釗的母親,沈安的妻子。
在進入地原星的第三年,因雪原病毒病發而死。
「她主動參與了雪原病毒的人體實驗,那時她的感染等級是b級,病毒組對她進行了大量的實驗,然而所有的治療藥、特效藥都沒有用。她的感染等級在一夜之間升至s級,最終她在實驗中病發而死,死去之時……甚至都沒有完整的屍體……而這一切,全程留作影片,作為實驗資料儲存了起來。」
「沈釗取出了這份影片資料,將其……給沈銘昭看,以此來激發出他的絕望感。」
「沈銘昭在母親去世時,只有十三歲,他並不知道母親是因實驗的關係而死,他的爸爸一直瞞著他。可那一天,親生哥哥,卻直截了當地給他看了母親死前的景象。多麼……荒謬。不是麼。荒謬極了。一次是不足夠的,得有兩次,三次,成百上千次……他想讓沈銘昭無數次發動能力,就這樣無數次地給他看至親慘死的景象。最後,他如願了,沈釗如願了,沈銘昭看到了月出島上的那場獵殺遊戲,看到了青之塔。」
長久的,沉默。
百里晚秋抬起眸:「沈釗沒有逼迫他,一切都是沈銘昭自願的。沈銘昭也不曾逼迫過我,我和姐姐,都是自願的。」
陸冷星輕輕吐出一口氣,幽暗木屋,冷濁吐息。她沒有說話。
「……沒有別的辦法了。只剩這樣一條路。沈銘昭是利用了你,是算計了這一切,可他身處其間,並沒有好多少。他沒有告訴過你這些事吧?他當然不會說的,他就是這樣的人。」
「有誰會想在心愛的女孩子面前……提這樣的事呢。他是那樣的喜歡你。」
說出這句話之後,有什麼事就像認定了一般。
認定了,理所當然,不可磨滅。旁人若想否認,連一個「不」的口型,都做不出來。她想,她明明知道。
「……你快回去吧。回到他身邊,你都出來這麼久,他該著急了。等到白門開放的時間點,你們就回到地原星去。這場任務結束,一切都結束了。」
回到地原星,然後,重新開始。
陸冷星覺察出她的話外之音:「你不回地原星麼?」
「……我沒有資格回去。我殺了那麼多人。留在這裡陪他們……就好。」
陸冷星沒有說話。
狹小的,寂靜的處刑屋。
虛擬的,時空交錯的,僅有三人的小島。
一切都足夠讓人產生虛幻游離之感,彷彿她死去的那八次輪迴,所經歷的種種,不過一場夢。
大夢將醒,他們能重新開始,返回地原星。死去的人卻不能。
於是陸冷星開口了,問出了最後的問題:
「百里,我問你,沈銘昭對異能的掌控遠超於我,所以若我想單方面將自己的異能和他的異能疊加,並且由我決定使用的維度,很難,對嗎?」
百里點了點頭:「幾乎不可能。除非他自身願意發動。」
「如果他不願意呢?還有別的辦法麼。」
百里輕輕蹙起眉。
「陸冷星,你這麼聰明,問我做什麼。我剛才說了那麼多,其實你早都已經知道了不是麼?要麼主動,要麼被動,被動就必須動用契點,而沈銘昭的契點是絕望感,若你能讓他感到絕望,他就會身不由己地發動自己的能力。」
「這樣啊……我明白了。」
陸冷星站直起身子。
光線灰濛,她逆著光而立,單薄身姿,清亮眉眼。
「百里晚秋,你為我解釋了這麼多,我很感激。但你有一句話說錯了。」
「我和沈銘昭要回去的,不是地原星。而是……別的時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