瀰漫著消毒水氣息的,資料室。
透過玻璃窗面,a城域的樓屋群映入眼簾,小型飛行器穿梭於樓宇之間,藍色天幕細膩,雲層在精密的數值運算下移動著,束束光彩流瀉而下,粒子在其間騰舞。
她緩緩收回了目光,視線又轉移到了這間屋子。
堆疊的資料,書籍,琳琅滿目,繁雜多類,卻整理得井井有條。
桌上放著一個相框。
百里晚秋走上前,輕拿起那個相框。
動態相片,浮現出幾個人影,她很容易便辨別了出來:衣著白大褂,一絲不苟,神情肅穆的中年男人,是沈安,中心研究所的前任所長。旁邊站著的女士,眉目如畫,笑容溫柔爽悅,精神氣質極佳,僅隔著照片,都能想象到同她說話時會有的溫淳氣息。這是沈所長的妻子,許慧悅。
這對夫妻身前站著兩名少年。
年長者二十出頭的模樣,戴著金邊眼鏡,容姿俊秀,唇卻抿著,沒什麼笑意,和其父很像。
另一個人……則完全是和母親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青雉眉目,依稀可辯眉宇間的俊秀溫雅,唇角輕輕翹起,朝向鏡頭的,是一個不顯山不顯水的笑容。
……沈銘昭。
確切來說,這會兒,還是十多歲的沈銘昭。
百里晚秋的手輕拂過相片,唇邊不自禁勾起了一道小小弧線。
「讓你久等了,百里。」
百里用最快的速度將相框放回原位:「沒有。我沒等多久。」
沈銘昭輕笑了下:「那最好不過了,坐吧。」
兩人落座。
沈銘昭望向她,將昨日已說明過的任務,再次交代了一遍,補充了許多細節。
他說話時,條理清晰,咬字吐音十分穩落,眉目比平常更沉靜一些,有點像是全然沉浸於自己的敘述中。可若你望他望得久了,他也會抬了眸望回來,報以輕輕一笑,像是有些歉意:我自顧自說了這麼多話,是有些煩人吧。
她想,怎麼會煩人呢。只要是他的聲音,她願意聽上無數遍。
「以上就是全部了。還有什麼疑問麼?」
「沒有了。我都明白了。」
她點了點頭。
空氣靜了幾瞬。
百里:「姐姐她……怎麼樣了?」
「我已經說服她了,你不用擔心。」
她知道,姐姐難以接受,會是她成為最後的「監督員‘。明明一直以來,百里晚晴才是那個成績最優異,能力最出眾的人。姐姐一直都比她優秀。
而姐姐一直想成為監督員。
她想連同死去的沈釗的那一份,將這場實驗進行到底。這是她一直以來所追求的。
她們姐妹二人的父母都在12年前的那場聖誕夜去世了,死因毫無意外,是因為雪原病毒。姐姐為了讓她倆能進入地原星,一直在努力爭取,託著研究所的舅舅的關係幾經輾轉,才得以獲得地下入住權。姐姐自小成績便很好,樣樣精通,凡她所學所努力,都能取得第一。
為了死去的父母也好,為了在這場末日浩劫中所見的無數慘悲景象也好,姐姐在二十一歲那年加入了末特學校的中心研究所。她只有一個目標,研製出雪原病毒的治療藥。
進化藥劑發現之初,無異於看到了最光明的希望。她從沒有見過姐姐那樣開心的時期,平常她都是不常笑的,別說是笑了,更多時候,她總是冷著一張臉,冰冰冷冷的姐姐,像她們進入地原星前,那場冰冰冷冷的大雪一樣。
但沒料到的是,實驗中出了意外,沈銘昭的哥哥,沈釗……去世了。
沈釗出事時只有三十二歲,他在父親沈安死後成為了實驗小組的實際負責人,即使年紀輕輕,卻比任何人都要對雪原病毒病毒的實驗狂熱,一心埋頭於工作。父親去世之前,將研製治療藥的任務交給了他,他已經做得很好了,進化藥劑的出現就是地原星的曙光,不是計算出來的人造日光,是真正的希望的光芒。
可他死了……突如其來,就像十二年前的爆發之夜般,降臨之前,沒有人意料的到。
研究所對外宣稱是操勞過度,他們連沈釗最後的屍體都沒有見到。
葬禮簡短地舉辦,姐姐望著黑白遺照中的人,安靜地流光了所有淚水。那時沈銘昭站在她身後,安慰著她。
父兄接連因漫長無終的病毒研究而死去,這個看不見的重擔再次骨碌滾下,落在了他肩上。
前仆後繼,此去彼往。雪原病毒的感染等級自上而下延展,越年輕者病發率越低,這片地下都市內,掌握著生存經驗的年長者在不斷減少。
而越來越多的重擔,將交付給這些末日之前,猶然在無憂無慮讀書生活的青年男女。
自葬禮那日後,姐姐更少笑了。
百里晚晴全身心投於進化藥劑的實驗之中,和沈銘昭,及專案小組的人一起,不分晝夜地工作,研究。
她知道,姐姐想為倖存者做點什麼,想為地原星做點什麼,想為死去的沈釗、沈所長、她們的爸媽……做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