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9日。
三小時前。
她一直覺得,在小木屋中的時間過得很慢。
這種慢,難以用物理維度去描述,時間,時間本來就是很奇妙的東西。他把時間比作河流,耐心地為她講述,而她總是似懂非懂。
她低下頭,望向自己的手掌。
那天的血跡,已經統統擦乾淨了。
回到地原星之後,一切都能重新開始。
她望向牆上掛著的獵.槍,她在探索班中只有槍術訓練課的成績排過第一,這是她唯一優於姐姐的一次。可這又如何呢?
她盯著掌心,又陷入發呆。她想,真的都擦乾淨了麼?
門外傳來動靜,很輕,很有禮貌的敲門聲。
她悚然一驚,自地上嘩地站起:「沈銘昭,是你麼?」
他居然知道她待在這裡。
她走上前,開啟了門,光線湧了進來,在光線之中站著的,並不是沈銘昭。
她一怔神:「你、你怎麼會……」
那個人走進屋內:「百里晚秋,你果然一直待在處刑屋。」
「你來這做什麼?」百里晚秋感到些許慌亂,目光落在來者手中的東西:「這,這難道是——雪囚猿的血清樣本?」
陸冷星不置可否,隨手將那裝有救命之物的箱子置於地上,處刑屋內光線很差,她上下打量著百里晚秋,道:「你這副樣子,我倒真不習慣。不如說……我也弄不懂什麼樣才是真正的你了。」
「沈銘昭已經把大部分事情都跟我解釋清楚了,我的記憶也恢復了。但他沒跟我提起關於你的部分,我也沒有問,因為我想來這兒,聽你自己說。」
「為什麼,要聽我說?你應當恨我的,畢竟我殺了你。我以為你肯定不想再見到我的。」
陸冷星微微挑眉:「所以你就一直躲在這?這處刑屋又臭又潮溼,真虧你能待那麼多天。大家的墓前那些花是你放的吧,我看到了。」
「我恨你,當然也是恨的。但若是因為殺不殺的問題,林葵月還殺了我七次呢,我都要恨的沒力氣了。還有沈銘昭,他騙了我,利用我,你們編排這一切,冠上拯救的名頭。若論恨,我還得加上其他死去人的那份恨,恨到下輩子也忘不了。」
百里晚秋垂著眸,一言不發。
「我看到了那些花。每個人的墳前都有幾支。這附近沒有這種白花,你是上很遠採來的吧。」陸冷星語聲淡淡,「所以我當你心中還有良知,便才來找你。」
百里張了張口:「我……」
「我還有很多不瞭解的地方,關於這場實驗,這個落日拯救計劃。我知曉沈銘昭是為了保護你,才不主動同我講述。他就是這樣的人。但既然你還在島上,就由你來說吧。」
「百里晚秋,你到底為什麼要在獵殺遊戲中,假扮作自己的親姐姐,百里晚晴?」
「現在說這個……還有意義嗎。」
「有意義。對我來說,這是真相的一部分,就有意義。」
陸冷星盯著她:「你也可以選擇不說,我當然強迫不了你。你看,我身上除了個能夠回溯時間的超能力外,就是個弱到不能再弱的弱女子,槍術課上的成績也不如你,考試更比不過沈銘昭、百里晚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把一切都說出來,你也會好受許多吧,百里晚秋,或者我應該叫你——監督員?」
睫毛上的冰渣子被抖落。
百里晚秋睜開了雙眼。
視線所能及的範圍,是全息系統模擬出來的藍色天幕,細膩精巧,幾近以假亂真。
她想起有一部電影中有這樣一句話,倘若一個人這輩子都沒見過真正的月亮,那麼即使是虛擬出來的、粗糙又劣質的月之模型,對他來說,也足夠真實了。
她怔怔然地想,眼前的藍天,白雲,大海,沙岸,也一樣。
百里晚秋以手撐著地,慢慢爬起身,她的大腦很暈,也有點混亂。但她知道,這只是鎮定劑的帶來副作用,而不是「進化」藥劑。
她並沒有被注射藥劑。
海浪捲起響音,她拍了拍身上的沙粒,環望四周。三十一名實驗員四散於沙岸各處,尚未甦醒。
她走上前,在不遠的地面上,看到了姐姐的身影。
百里晚晴雙目緊閉,在進化藥劑作用下陷入短暫深眠,長髮散亂。
她蹲下身,確認了姐姐的代號,項圈。
然後,她伸出手,勾過百里晚晴的腋下,將其朝南邊叢林拖去。
體重和自己相仿的少女,這樣一路拖動,並非易事。好在她唯獨體力和槍術方面不算差,計劃裡也看中了這一部分。
她在地原星時,早已模擬訓練了多次,自以為足夠熟練輕巧,可此時此刻掌心卻在冒汗,她擔心百里晚晴就這樣醒來。
如果她醒過來,她一定下不了手。
穿過南面密林,來到了藍色別墅後院外的草地。
百里晚秋深吸一口氣,望向姐姐仍處於昏迷中的臉龐,取出了衣袋中的注射針。
針液推動,指尖顫抖,她的心臟跳至異常,閉了閉眼。
注射針刺入小腿靜脈。
三十五分鐘後,百里晚晴會在沉睡中,因變體雪原病毒病發而死。
至少她一定感受不到痛苦,什麼都想不起來,什麼都不知道。就這樣安詳地離去。
這樣……就好。
百里晚秋將百里晚晴身上的衣服同自己的衣服做了交換,又在她的小腿上刻下了兩行字,她用深藍記號筆寫下了這些提示後,目光無意落在百里晚晴的腳上,一愣。
鞋子……少了一隻。
她慌亂站起身,環望四周地面,並沒有鞋子的蹤跡——難道說,是在剛剛拖動的時候,落在哪裡了?
不行。必須要找回來。
任務裡有明確說過百里晚晴屍體放置的地點,時間。就說明這是沈銘昭確切看到過的平行碎片,那麼,一切都不容許有偏差。
哪怕再微小的差別,都會牽動這一整場實驗。
百里晚秋將昏睡中的百里晚晴靠向附近的一棵樹旁,匆忙便朝原路返回了去。
百里晚晴睜開了眼睛。
「嘶……我這是……在哪裡?」
她想從地上爬起,卻發現連移動手指頭都沒有力氣。她身上穿著一條白裙,那是有些晃眼的純白色。她想不起自己是誰。
大腦渾噩,視線模糊,模糊之中,有個人正朝她走近。
「你……你沒事吧?」
是個女生。
她努力調動身體,仰起了頭,朝那個女生伸出手:「我……我好難受……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