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將這座小島，命名為月出島。但……月出島並不是一座真正的島。」
「中心研究所的全息投影技術日益完善，半年之前，我們建造了這樣一座‘島嶼’：溫度和自然光照由中央系統控制，天空及日月升落的場景則根據全息生態模擬而成，沙岸、海平面、動植物、紅藍小木屋、青之塔——所有的一切，都是人工造就，人工調控。月出島根本就不是一座島，而是建立在地原星之上的大型密閉空間。」
「你還記得麼，陸冷星。藍色小木屋內放置的遊戲手冊是這樣描述的——不得靠近沙岸邊緣，否則項圈就會爆炸。」
「但，這條規則的目的不是為了防止玩家從海面逃出——根本就沒有大海，你們眼中所見到的海面，只是程式碼與演算法虛構出來的畫面。」
「就像是……」沈銘昭淡淡道，「缸中之腦的世界。不是麼？」
缸中之腦。
電影漸入佳境，詭譎而悠揚的配樂環繞在耳旁，缸中之腦，缸中之腦，那碧波浩瀚的大海，那如明鏡相映的藍天，原來只是缸中之腦。陸冷星顫著長睫，失而復得的記憶如潮水般佔據了大腦。
「我……通過了面試。」她輕捂著前額，回憶漫湧，「我成為了末特生，拿到的學號是13號。班上，一共有……三十一個人。那之後是……一個月的訓練……教授最基本的野外生存、勘查知識……教官說那座島上充滿未知……很可能……有去無回……但沒有人放棄……我們都簽下了……協議……」
一個月的訓練與教學，三十一名末特生。李蕙心、賀朝凱、王子修、崔復……是的，所有人都在其中，當然也包括沈銘昭。
沈銘昭的手落在她靠椅的扶手上，雙眸一眨不眨地望著她，陸冷星怔怔出聲：「不對。有哪裡不對。」
「林葵月——林葵月不在我們之中……三十一名末特生中……沒有林葵月！」
不僅沒有林葵月。
甚至——根本就沒有1號的存在。
三十一人，三十一個號數，唯獨沒有1號。
教官解釋說，號數都是隨機分配的，不希望設定一個「第一」號，影響大家日常的學習與訓練。
這個理由根本就不算什麼理由，可當時的陸冷星一心只想要完成任務，從未考慮過這種事。
林葵月……林葵月……
那個兇殘的、可怖的、一身黑風衣，殺死了她整整七次的林葵月。
「沈銘昭，你說我和你因為異能疊加，穿越到了十二年前，但——如果現在是十二年前，為什麼林葵月還是一副二十歲的模樣！？他不是應該和我們一樣大麼？」
沈銘昭淺淡一笑：「你終於發現這一點了，陸冷星。」
在巷口遇到的林葵月——與在小島所見的他相比，從外貌到身量，別無二致。
林葵月……
他……
——「你們聽說過‘鯰魚效應’麼？」
——「什麼？鯰魚？好吃嗎？」
——「你的意思是，在這個獵殺遊戲中，1號殺人魔就是那頭鯰魚，而我們，都是沙丁魚。」
——「是，卻也不是。」
——「為什麼這麼說？」
——「其實，鯰魚是一種淡水魚，沙丁魚則是海魚。這個效應本身，或許是錯的。」
「方才說過，實驗小組研製出的藥劑有兩個致命的缺陷，一個是失憶，另一個是苛刻的響應條件。為了讓異能響應，就必須要有人時時刻刻造就危險感。大逃殺的背景，林葵月的存在，以及你在第八次輪迴所面對的決勝點遊戲——這一系列設定，都是為了讓大家感到隨時都有可能死亡的危機。」
沈銘昭雙手搭橋，目光又流連至大銀幕之上。女主人公終於相信了男主人公的話，二人決定合作，一起調查十二猴子軍的線索。他彷彿很喜歡這裡的劇情，雙眸一眨不眨：「設定了大逃殺的遊戲背景，大家置身其間，未必就能真正展開自相殘殺——事實也確如預料。」
「沒有人想殺人，不是麼？即使廣播都說了殺光人就能離開小島，也沒有人願意這麼做。每個人都是如此，一點都不奇怪。打從三十一人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參與這個‘落日拯救計劃’時，就決定了，大家做不出隨隨便便掠奪他人性命的事。」
「所以，需要有一條鯰魚，攪亂一切。」
沈銘昭輕輕道：「也就是林葵月。我們給他注射了變體雪原病毒。」
咔。
某種裝置停止運轉的聲音。
電影院內的地採暖氣停了。外頭傳來嘈雜的腳步聲、爭執聲，電影卻還在放映。
「變體……雪原病毒？」
「是的。和我們身上所攜帶病毒的不同，這種變體病毒的特點是感染時效更長，普通患者如果病發，在13小時至48小時內，就會因凍僵而身亡。但變體雪原病毒，卻能賦予感染者十三天左右的生存期。除此之外，對神經活動的操控也極其微小，也就是說，感染者還是能感知到周圍的一切，智力處正常狀態，甚至能知道自己病發了。」
「但……殺意並未改變。」
「陸冷星，你知道雪原病毒最可怕的一點是什麼嗎？不是漫長的潛伏期，不是無人可逃的感染率……而是病發時的殺意。」
「那是一種無法掌控、幾乎變為生存本能一樣的殺意。人在極度飢餓的狀態下，會產生幻覺，會拼了命想要進食——人類的歷史中有殘酷的人食人，食慾是人的求生本能，是無法抹消的生物性。而對於雪原病毒感染者來說——殺意取代了食慾，取代了一切慾望。成為大腦間，支配一切行為的動力。」
「林葵月，正是注射了……這樣的變體雪原病毒。」沈銘昭道。
殺意。
無法掌控的殺意。
異於常人的五感、速度、力氣、敏捷力。
極低的體溫，冰冷的身軀，月夜之下，吐出的鮮血。
「為什麼……是他？」
沈銘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忽而道：「陸冷星，你之前問我的問題，我還沒有回答，對不對？我實在不是一個好的敘述者，但你……你是很好的聆聽者。」
「變體雪原病毒只能注射給沒有感染雪原病毒的人，才會在其體內生效，否則，只會激發患者本就紊亂的生理系統，加速其死亡。」他道，「可是我們要上哪找到沒有感染雪原病毒的人？整個地原星內，所有幸存者也就是感染者。我一直以為，這是不可能的事。」
「但，林葵月出現了。準確來說，是他醒過來了。」
「……醒來？」
「對，他醒來了，從人體冷凍艙中，甦醒。」
風雪大作。
間或有電閃雷鳴，咚咚敲著耳膜。
「小陸！小陸！」
小陸一個激靈，快要垂到桌下的小腦袋哐地抬起：「爸！你回來啦！」
陸羅輝彎下腰，將椅子上的小姑娘抱了起來：「抱歉抱歉，讓小陸寶貝等了這麼久。現在，你好好聽爸說，今晚市區發生了點事……」
「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呀，嗚嗚，小陸一個人吃了飯、洗了碗、寫了作業——牙也刷了！可你和媽媽一直沒回家，外面又是下雪又是打雷，我、我有點害怕……」
陸羅輝揉了揉小陸的腦袋：「爸知道，我的寶貝閨女在家啥事自個兒都能辦得到，是爸爸的錯，不該總讓你一個人的。但今天確實事出有因——現在，趕快和爸爸一起收拾東西，我們馬上去外婆家！」
「外婆家？」
「對，市區今晚出了點事，我們擔心外婆那邊的情況，你妹妹那麼小，外公外婆年紀又大了，可能會顧不來。媽媽開車在樓下等著呢，咱們速度點哈，快。」
小陸一聽要去找妹妹和外公外婆，兩眼登時放光，濛濛的睡意也消失得一乾二淨：「好喔！好喔！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