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對,」陸冷星迴視母親的目光,「我還去了他家,我跟他說你因為被認定為c級攜帶者丟了工作,陸無憂已經好幾天沒有吃過飯,我說我好想爸爸,爸爸活著的時候說過有事情就去找瞿叔叔,我拿出照片給他看,他喝了酒,被我說動了,好像我添油加醋的那些往事都是真的發生過一樣,差點哭了。然後……然後理所當然,他想和我上床,脫光了衣服又說自己有創傷應激障礙,沒法對和自己女兒一樣大的人出手。最後沒有做成,他把東西給了我,讓我回家。」

「所以我就回來了。」她道。

狹小的屋內一片死寂,趙霖深吸了一口氣:「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這種事是指什麼事?」陸冷星神色淡淡,「低聲下氣地向父親的故友尋求幫助、用悲慘的境況換取大人物施捨的食物,如果可以的話,陪他睡一覺也無妨。我只是沒想到他做不了。」

趙霖垂在膝上的手緊握成團,瘦到凸起的骨節像是冷峻的巖塊:「……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

「我問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趙霖吼了出來。

陸無憂站在一旁,身子在輕顫。

陸冷星望著母親這張臉,笑了。

「你還不懂嗎?為什麼?哪有那麼多為什麼。為了活下去。我知道你無法接受這種事,我也不打算讓你接受,畢竟你這十二年來,從來沒有領過爸的撫卹金,不是麼?哪怕陸無憂餓死在了家門口,你也不會去領,你覺得只要依靠自己就能讓我倆活下去,你不想和任何人說起爸的事,你不想看到任何人同情、憐憫的目光。但是我跟你不同。我會為了自己能活下去而去做這種事,哪怕是你認為不齒的,丟人的事,只要這於我有利。」

「……你真的是這樣想的?」

趙霖緩緩地從椅子上站起,她實在太瘦了,寬大白衫的領口垂斜了一側,露出瘦細蒼白的肩膀,彷彿一掰就能掰斷。她的手撐在桌上,小小的桌板也在抖震、傾斜,和她的聲音一樣,無處可落:「我問你,你真的就是這樣想的?」

陸冷星撇開了眼。

她扯起唇角,以最輕蔑的冷笑作答。

「那當然,我跟你不同。我跟自命清高的你一點都不同。你從小到大教給我的東西,在這個末世之中一文不值,所以爸死了。而我不會這樣,我絕不會像你這樣。我會為了自身的利益做出正確的選擇——」

哐當。

趙霖抬起手,將小小的矮桌掀翻於地。

桌上的一大袋食物全數砸落至地板,營養劑撒了一地,銀白色的包裝破裂開來,流出其中鮮綠色的液體。陸無憂站在一旁,淚流滿面:「不要這樣,姐,媽,不要這樣……」

趙霖將化作稀爛的食物包裝砸到陸冷星身上,粘稠的綠順著她前襟滑落而下。

「如果他還活著,絕對不願意看到你變成今天這副模樣!絕對不願意!滾!你給我滾!陸冷星!」

你給我滾。

陸冷星垂下頭,營養劑的氣味一點都不好聞,但對許許多多地原星內的人來說,這是比命還要重要的東西。

在這個漫長到看不見終點,又彷彿所有人都已經在終點等候的末日之中,人命已然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死去的人,更是什麼都不是。

她沒有出聲,沒有應答,陸無憂哭著想說些什麼,她拉住姐姐的衣袖,陸冷星甩開了她,推開門,頭也不回。

十二年前,一種名為「雪原病毒」的細菌在全球各地爆發了。

是的,這種曾一度帶走數十億人類生命的事物,雖然被稱作病毒,但其實是一種細菌。只不過它所致的一系列症狀太過駭人,超出了人們對「細菌」這一生物的瞭解。普遍上,倖存者們都將其稱之為「雪原病毒」。

極寒能讓病毒、細菌無處藏身,雪與低溫是這種脆弱生物的剋星,一直以來,人們都是這樣認知的。但雪原病毒的出現,顛覆了這一切。

全球寒冷化,連綿數月的大雪,這一切不僅沒能讓突然降臨於世的全新病菌——「雪原菌」消失於世,反而使其生機勃勃地蔓延開來。大雪覆蓋了全球各地,雪原菌藏匿在漫天而落的雪花之中,席捲了全世界。

2020年12月,全人類都成為了雪原病毒的攜帶者。

這是一種何等可怖的生物,漫長不定的潛伏期、隨機而來的病症爆發……病發時的感染者幾乎所有神經活動都被瓦解,渾身出血,陷入癲狂狀態,卻又在瞬間擁有了非正常的咬合力、行動力——以及侵佔整個大腦的殺意。

是的,殺意。

感染雪原病毒的患者一旦病發,支配其所行動的念頭只有一個——殺人。殺光自己周圍所有的人。

殺戮,殺戮,無休止的殺戮之後,感染者會在十三小時至四十八小時內,渾身凍僵而死。

這就是雪原病毒。

殘暴的,可怖的,彷彿誕生之初,就是為了軀離全人類而存在的生物。

轉移,撤離,暴.亂,鎮壓,城市隔離、宗教自殺、自然崩毀……末世的殘象,簡單清晰,毫不生動。

2021年3月,人們選擇進入地下。

大雪覆蓋全球,毫無停歇的意思,病毒漫長的潛伏期像是定時炸.彈,沒有人能躲開。只剩下地下,人們在地下建起了最後的伊甸園,號召所有幸存者聚集於此。

距陸冷星一家來到地原星已過了十二年。

距陸羅輝的死,也已過了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