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2年,冬。
說是冬季,其實在這個人類最後的地下城堡之中,已經沒有了季節的存在。
深入地表四千米,土壤供給地下水源與迴圈空氣,全息投影模擬出的自然光及陸地景象,溫度、光照在最嚴密的調控之下……這個由數十個相鄰的地下城鎮組成的城市群,就是「地原星」。
地原星有著550萬的倖存者居民,這個數字是目前人們所能瞭解到的地球上剩餘的人類數量。然而大家都清楚地明白,這個數字還在逐年、逐日地減少中。
因為病毒並沒有被控制。
陸冷星在「艙屋」前停下,這是三等公民在地原星b城域所能租到的最好的屋子——高達十層,方塊排列而開,寬卻亦有十層寬,外觀是統一的灰白色,每一間房相鄰極近,像是整齊劃一的艙室。
有人覺得住在艙屋像是住在動物巢穴中一樣,難以忍受。但實際上還有比艙屋更差的地方,五等、六等公民居住在地原星最深處的區域,那裡遠離地表,沒有全息系統,入目所見都是黃土岩石,倖存者們稱之為「洞穴房」。
艙屋沒有電梯,也沒有樓梯,只有一棟兩架橫豎行駛的統一消毒升降艙,進出入前必須按照繁瑣的流程進行身體檢查,譬如現在——高達兩米的機器人為陸冷星測量了體溫、脈搏、心跳……以及確認她手裡持有的通訊器中,「居民通行資訊」是否每一條都達標。
「clear。」
電子音在耳側響起,她的身份手環亦顯示為綠色,消毒升降艙的門開啟了,機器人抬起手臂讓她通行。
陸冷星走至803號室門前,手環解鎖失效三次,顯示進入了鎖閉狀態。她輕吐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很快就有人來開了門。
快得像是就等在門旁一般。
「……姐。」
陸冷星點點頭:「早,無憂。」
陸無憂的視線下滑,看到了陸冷星手中提著的一大袋東西:「……姐,媽現在在家。」
「我知道。」陸冷星答得很快。
她一面這樣回答,一面想進屋,陸無憂匆匆攔下了她:「知道你還……」
陸無憂垂著眉眼,手放在陸冷星肩頭,不知不覺,她也長到了十四歲,個子快有她這麼高了。
陸冷星看出了她眉眼間的猶豫與糾結,她不想讓她這麼為難:「無憂,我沒做什麼,袋子裡只是營養劑和一些食物。」
「喔,對了,還有這個……」陸冷星開啟了手環,顯示屏浮現而出,上面有兩段黑色條碼,「這是兌換票,兩人份,能換三個月的食物,兌換截止日期是這個月底,你如果有空,這些天就去a城域一趟——」
「……你是怎麼拿到這些東西的?」
陸無憂的手落在她肩膀上,雖然這兩年她的個子在長高,人卻依舊很瘦,五指細細弱弱,指尖在微微地抖動。
她應該再多吃一些營養劑,陸冷星想,地原星的自然光也好,苛刻的飲食也好,都不適合一個十多歲的女孩的生長發育。進入地下時她才兩歲半,還是一個小小的嬰兒。
「姐,已經到十一月了,現在已不是有錢就能換取食物的時候了,我的同學不僅這個月什麼都領不到,甚至還被要求遣返洞穴區,你是……怎麼拿到這些的?」
「無憂,先讓我進屋吧。」
「你昨晚去哪了?你一整個晚上都沒有回來,姐,我——」
陸冷星將妹妹的手從肩上拉下來:「無憂,我只是和一個一等公民吃了頓飯,聊了會天,不要這樣大驚小怪。」
「姐!」
陸冷星繞過妹妹走進屋內,趙霖端坐在桌旁,看了過來。
她穿著一身寬寬大大的白衫,襯得人形銷骨立,露出的一截手腕森白嶙峋,頭髮一絲不苟地全數紮在腦後,只在額前垂了幾綹,有點孤單、有點刻薄地垂在那,一張臉看著比實際年齡大了不少。
她看著陸冷星在桌上放下了那一大袋東西,真空包裝的食物碰撞在一塊,沒什麼響音。她挑著手指,撥開了壓在一塊的食物,食物下面是十幾袋營養劑,銀白色的包裝上印著地原星最大的食品生產公司的logo。
十幾袋特製營養劑,夠普通一家不吃不喝,撐過至少半個月的生活。
「這是從哪裡弄來的?」
趙霖的聲音和她的外表一般,像幾顆釘子,落在幾片草葉上,鬆散,輕,又帶著痕跡鮮明的尖刺:「你昨晚一晚上沒有回來,這些食物、營養劑、兌換票,都是從哪裡弄來的?」
「瞿先生,我去找他了。」陸冷星沒打算和她撒謊,索性實話實話。
「你找他做什麼了?」
「吃飯,參觀公司,聊天。」
陸無憂合上屋子的門,不安地站在離母親和姐姐稍遠的一旁。實際上遠也遠不到哪裡,這間狹仄的屋子沒有房間的分隔,簡簡單單的二十平內涵蓋著陸無憂和陸冷星的上下鋪、廚房與小桌、被升降艙分割一半的衛生間,以及無處可藏的,冷濁黏膩的空氣。
「然後呢?」
「然後什麼?你想聽什麼?」
陸無憂捏著衣角,內心默默祈求她們二人都能冷靜下來說話。但姐姐並沒有如她的願,或者說,陸冷星以為自己這樣就是很冷靜了:「你想說,只是做這些事用不著一整個晚上不回來對吧?」
趙霖冷睨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