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睫毛上的冰渣子被抖落。

陸冷星睜開了眼睛。

視線所能及的範圍,是大片蔚藍色、蔚藍色,廣闊無盡的天幕。

天幕之下,碧波大海如明鏡相映。海浪的氣息充斥於她周身,揮之不去。

陸冷星躺在沙地之上,沒有起身。

她靜靜地看了會天空。

握著了滿手的沙粒,濃烈悠遠的日光中,她盯著從掌心緩緩流淌而下的沙子們,想,古時人們用沙漏來計時,而不是水,為什麼呢?好像是因為,水在冬天會結冰,結冰之後就無法流動。而流沙不會。

時間是河流,也是沙漠。

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

因為河流和沙漠,都有自己無可忤逆的法則。

想要打破法則,想要逆轉某些事物的人。

——一定會付出代價吧。

「請問……」

忽然,她的正上方罩下大片陰影。

有人在離她一米左右的地方,微微俯下身,詢問的聲音低而溫和:「請問……」

陸冷星慢騰騰地坐起身。

她隨手揮落手中的沙粒,仰頭,望著眼前的人。

「請問,你知道這是哪裡麼?我一睜開眼,就在這個奇怪的小島上,我看我們的服裝很相似,所以想問問你,你是不是也失——」

濃烈的日光中,陸冷星望著沈銘昭這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一秒,兩秒,三秒,她的瞳孔失了焦距,直愣愣的,臉上落下淚來。

「哎?哎?」沈銘昭慌了:「為、為什麼——你認識我嗎?我、我對你做了什麼嗎?」

「嗚哇——」

她嚎啕大哭。

眼淚不停、不停地湧出,毫無章法,肆意洶湧。

沈銘昭絕對是對女孩子的眼淚沒轍的人。他剛從沙岸邊醒來,對周身一切茫然到極點,面前的少女哭得這般的慘,宛如孩童嚎泣,彷彿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天底下最悲催的事情。

他慌慌忙忙在上衣和褲子的口袋裡翻找,想找出任何能拭淚的東西,但是他身上什麼都沒有。陸冷星還在哭,臉上糊糟糟的,沈銘昭蹲了下來,用自己的襯衫袖子碰她的臉。

他為她拭著眼淚:「別、別哭了。」

陸冷星花著一張臉,鼻子通紅,她猛然握住了他的手:「沈銘昭,你等會遇到李蕙心和賀朝凱後,立馬往北面走,有三個人關在那裡的小木屋,是百里晚晴他們,你把他們救出來後,一定要進入青之塔,然後想辦法破解全部房間的謎題,往塔頂走——」

沈銘昭瞪大雙眼,茫然至極:「你在說什麼,李蕙心和賀朝凱都是誰?你是我的熟人嗎?我、我失憶了……」

「沈銘昭,已經七次了,整整七次了,我已經不想再死了。」

陸冷星站起身,朝遠處某個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

沈銘昭大喊道。

陸冷星迴眸看他,嫣然一笑:「我要去見林葵月,然後,殺了他。」

陸冷星推開小木屋的門。

木屋內空無一人。

八張上下床,七份食物,三個箱子。

——這是西邊的小木屋。

她最最開始,第一輪,前往的小木屋。

她開啟燈,鎖上了門。

木屋陳設簡陋,家居少到可憐,臨近門處,有一間衣櫃。

陸冷星開啟衣櫃,櫃子內空蕩蕩的,滿是灰塵和蛛網。

低低矮矮,卻正好能容下她一個人。

時間未到,她便先合上了衣櫃門。

轉身,看到了桌面上的水壺。水壺很燙,當初李蕙心差點將這熱水潑到賀朝凱身上。誤打誤撞,激發出了賀朝凱的異能。

在房間內翻箱倒櫃,勉強找到一塊鐵片,陸冷星在桌子旁坐了下來,就著昏黃的燈光,打磨起手中的石塊。

那是她在附近撿到的。

準確來說,是在這間木屋門外,那叢她不知道名字的、黃色花朵周圍撿到的。

她專注地盯著石塊,認認真真地打磨,纖長的五指翻動,重複著動作。

項圈發出響聲,響起了z的聲音。它在敘述獵殺遊戲的規則,用那種不像是電子合成音的熱情活潑的聲線。內容她早都再熟悉不過了。

她大概是整座島上最熟悉的人。

她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眼圈旁還是紅通通的。這樣一張生得清麗秀致的臉龐,哭泣之後,卻並不能給人以梨花帶雨、我見猶憐之類的詞的聯想。

她的黑眸沉沉落落,神情無比的專注,眼中彷彿只有面前這個石塊。

除此之外,什麼事情,都可不去在意。

偌大的西面藍色小木屋內,一個少女沉默地坐在桌子前,打磨一塊石頭。

這個畫面怎麼想都奇怪。

石塊終於顯出些許鋒利的弧度。

屋外傳來腳步聲。

還有交談聲。

「燈亮了,有人吧?」

「那我們換一間。」

「行。」

腳步遠去。

大概有六七人。

他們說話的聲音不大,如果不是此時此刻屋子內很安靜,想必也未能聽著。

陸冷星低下頭,繼續打磨石頭。

反反覆覆,反反覆覆,她的手指磨破數層皮,掌心鮮紅斑駁,滿是血痕。

她卻毫不在意。

不知道過了多久,陸冷星慢慢舉起手裡的「石塊」,在燈光下審視起來。

審視了一會兒,她心覺滿意,便握著石塊,走向一旁的衣櫃。

她開啟衣櫃門,鑽了進去。

小小的櫃子,剛好夠容納她一人。

她靜靜地躲在衣櫃之中,一隻手摩挲著鋒利堅硬的石塊,一隻手則握緊了自己的數字牌。她調整呼吸,默數數字,周身一片寂靜。

過了那麼一會兒。

在無比的寂靜之中,傳來了同樣很輕、很輕的腳步聲。

但是她聽見了。她聽得見。

腳步聲在朝這間小木屋接近。

腳步聲在木屋門前站定。

隨後——

砰地一聲。

木屋的門鎖被槍擊落,來人踢開了門,長驅直入。

屋內空如一人。

林葵月舉起手裡的槍,審視著這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