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毛上的冰渣子被抖落。
陸冷星睜開了眼睛。
視線所能及的範圍,是大片蔚藍色、蔚藍色,廣闊無盡的天幕。
天幕之下,碧波大海如明鏡相映。海浪的氣息充斥於她周身,揮之不去。
陸冷星躺在沙地之上,沒有起身。
她靜靜地看了會天空。
握著了滿手的沙粒,濃烈悠遠的日光中,她盯著從掌心緩緩流淌而下的沙子們,想,古時人們用沙漏來計時,而不是水,為什麼呢?好像是因為,水在冬天會結冰,結冰之後就無法流動。而流沙不會。
時間是河流,也是沙漠。
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
因為河流和沙漠,都有自己無可忤逆的法則。
想要打破法則,想要逆轉某些事物的人。
——一定會付出代價吧。
「請問……」
忽然,她的正上方罩下大片陰影。
有人在離她一米左右的地方,微微俯下身,詢問的聲音低而溫和:「請問……」
陸冷星慢騰騰地坐起身。
她隨手揮落手中的沙粒,仰頭,望著眼前的人。
「請問,你知道這是哪裡麼?我一睜開眼,就在這個奇怪的小島上,我看我們的服裝很相似,所以想問問你,你是不是也失——」
濃烈的日光中,陸冷星望著沈銘昭這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一秒,兩秒,三秒,她的瞳孔失了焦距,直愣愣的,臉上落下淚來。
「哎?哎?」沈銘昭慌了:「為、為什麼——你認識我嗎?我、我對你做了什麼嗎?」
「嗚哇——」
她嚎啕大哭。
眼淚不停、不停地湧出,毫無章法,肆意洶湧。
沈銘昭絕對是對女孩子的眼淚沒轍的人。他剛從沙岸邊醒來,對周身一切茫然到極點,面前的少女哭得這般的慘,宛如孩童嚎泣,彷彿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天底下最悲催的事情。
他慌慌忙忙在上衣和褲子的口袋裡翻找,想找出任何能拭淚的東西,但是他身上什麼都沒有。陸冷星還在哭,臉上糊糟糟的,沈銘昭蹲了下來,用自己的襯衫袖子碰她的臉。
他為她拭著眼淚:「別、別哭了。」
陸冷星花著一張臉,鼻子通紅,她猛然握住了他的手:「沈銘昭,你等會遇到李蕙心和賀朝凱後,立馬往北面走,有三個人關在那裡的小木屋,是百里晚晴他們,你把他們救出來後,一定要進入青之塔,然後想辦法破解全部房間的謎題,往塔頂走——」
沈銘昭瞪大雙眼,茫然至極:「你在說什麼,李蕙心和賀朝凱都是誰?你是我的熟人嗎?我、我失憶了……」
「沈銘昭,已經七次了,整整七次了,我已經不想再死了。」
陸冷星站起身,朝遠處某個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
沈銘昭大喊道。
陸冷星迴眸看他,嫣然一笑:「我要去見林葵月,然後,殺了他。」
陸冷星推開小木屋的門。
木屋內空無一人。
八張上下床,七份食物,三個箱子。
——這是西邊的小木屋。
她最最開始,第一輪,前往的小木屋。
她開啟燈,鎖上了門。
木屋陳設簡陋,家居少到可憐,臨近門處,有一間衣櫃。
陸冷星開啟衣櫃,櫃子內空蕩蕩的,滿是灰塵和蛛網。
低低矮矮,卻正好能容下她一個人。
時間未到,她便先合上了衣櫃門。
轉身,看到了桌面上的水壺。水壺很燙,當初李蕙心差點將這熱水潑到賀朝凱身上。誤打誤撞,激發出了賀朝凱的異能。
在房間內翻箱倒櫃,勉強找到一塊鐵片,陸冷星在桌子旁坐了下來,就著昏黃的燈光,打磨起手中的石塊。
那是她在附近撿到的。
準確來說,是在這間木屋門外,那叢她不知道名字的、黃色花朵周圍撿到的。
她專注地盯著石塊,認認真真地打磨,纖長的五指翻動,重複著動作。
項圈發出響聲,響起了z的聲音。它在敘述獵殺遊戲的規則,用那種不像是電子合成音的熱情活潑的聲線。內容她早都再熟悉不過了。
她大概是整座島上最熟悉的人。
她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眼圈旁還是紅通通的。這樣一張生得清麗秀致的臉龐,哭泣之後,卻並不能給人以梨花帶雨、我見猶憐之類的詞的聯想。
她的黑眸沉沉落落,神情無比的專注,眼中彷彿只有面前這個石塊。
除此之外,什麼事情,都可不去在意。
偌大的西面藍色小木屋內,一個少女沉默地坐在桌子前,打磨一塊石頭。
這個畫面怎麼想都奇怪。
石塊終於顯出些許鋒利的弧度。
屋外傳來腳步聲。
還有交談聲。
「燈亮了,有人吧?」
「那我們換一間。」
「行。」
腳步遠去。
大概有六七人。
他們說話的聲音不大,如果不是此時此刻屋子內很安靜,想必也未能聽著。
陸冷星低下頭,繼續打磨石頭。
反反覆覆,反反覆覆,她的手指磨破數層皮,掌心鮮紅斑駁,滿是血痕。
她卻毫不在意。
不知道過了多久,陸冷星慢慢舉起手裡的「石塊」,在燈光下審視起來。
審視了一會兒,她心覺滿意,便握著石塊,走向一旁的衣櫃。
她開啟衣櫃門,鑽了進去。
小小的櫃子,剛好夠容納她一人。
她靜靜地躲在衣櫃之中,一隻手摩挲著鋒利堅硬的石塊,一隻手則握緊了自己的數字牌。她調整呼吸,默數數字,周身一片寂靜。
過了那麼一會兒。
在無比的寂靜之中,傳來了同樣很輕、很輕的腳步聲。
但是她聽見了。她聽得見。
腳步聲在朝這間小木屋接近。
腳步聲在木屋門前站定。
隨後——
砰地一聲。
木屋的門鎖被槍擊落,來人踢開了門,長驅直入。
屋內空如一人。
林葵月舉起手裡的槍,審視著這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