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蜀國多仙山,峨嵋邈難匹

湯藥很快起了作用,她木愣愣的坐下,如玩偶一般任憑這群誥命夫人擺弄,理衣裙的理衣裙,補妝的補妝,中年美婦則不停的安慰她,「珠兒乖,大姑娘嫁人之前都會害怕的,沒什麼大不了,記住你是名門淑女,去哪裡都不要丟了咱們劉家的名聲,這也是在宮裡立足的根本。聽孃的話,好好伺候皇上,早日生下孩子,有了孩子,你的位置就穩當了,有了孩子,你就知道要好好珍惜家裡付出的一切,天下那麼多的女子,皇后只有一個,咱們劉家付出了好多才給你掙得這個位置,莫要再犯渾了……」

峨嵋腦子裡翻江倒海般,一些模糊的、事實而非的記憶在腦子裡慢慢浮現:在沈今竹的隆恩店唱完最後一場戲,戲班子解散了,她跟著沈今竹做事,終於鼓起勇氣和智百戶表白,他們很快就定了親,可是有一天晚上她和智百戶花前月下在秦淮河散步,被一群蒙面人攔住,智百戶中了數刀身亡,她則被拖進了馬車,一雙繡鞋在河水中浮浮沉沉。

她被送到了送到了鄉下的田莊裡關著,每天只有三碗白粥,一疊鹹菜。每日雞鳴就起床,跟著古板的嬤嬤背《女四書》,學習各種規矩,有一箇中年美婦時常來瞧她,可是無論她如何苦求放她出去,美婦最後都搖頭說道:「不行的,為娘做不得主,你是劉家的救星,只有你能徹底洗脫劉家洗女三代的惡名。你好好的跟著嬤嬤們學規矩,明年回家當一個名門淑女,不比當一個榻房夥計強多了?乖乖聽話,爹孃不會害你……」

半年之後,她瘦了、美了、進退得體,舉止優雅,成了另一個人,誠意伯府大小姐劉明珠。往昔自由快樂的種種,好像是美夢一場。

劉明珠如牽線木偶般登上了去京城的大官船、冗長的封后儀式,英俊儒雅的安泰帝、外柔內剛的林淑妃、還有那個神秘的南宮順王。再華麗的服裝掩飾不住內裡的蒼白和困惑,再美味的食物也不如她以前偷偷埋在灶火裡的地瓜土豆好吃,安泰帝很喜歡她的美貌,也急著想她生一個嫡子,她很快懷孕了,但是莫名其妙的流產。

之後的五年裡,她三次懷孕,三次流產,她也不知是何緣故,安泰帝越來越沒有耐心了,對她也不如往昔,在數次同房失敗後,他再也沒有去過她的寢宮,轉而將注意力投在了林淑妃所生的庶長子身上。

她並不失望,反而覺得解脫了,可是孃家人一次次的進宮,勸說她打起精神,重新奪回寵愛,她心中冷笑,我是皇后,難道需要爭寵才能保住地位嗎?她討厭那些無聊的爭寵遊戲,每次都是敷衍孃家人,並不往心裡去,後來連金陵的母親都進宮勸說了,並且悄悄遞給她幾枚藥丸,說是房中助興之物。

她以前在市井中生活過,知道這種東西是妓女才用的,深感自己被侮辱了,原來在孃家人看來,自己和妓女是差不多的,什麼皇后,什麼家族榮耀,她統統不在乎了,從那一日起,她稱自己身體不適,再也沒有走出過坤寧宮。無論外面發生何事,她統統懶得問,也懶得關心,她重新拾起了經文,在宮裡設了佛堂,日夜誦經,了凡師太說的對,她天生與佛有緣,如今看來,果然如此,哪怕是當了皇后呢,她也對紅塵浮華沒有半點興趣了。

終於有一天,順王登基,林淑妃等嬪妃被驅趕到了坤寧宮,一個人推開了宮殿大門,一個熟悉的女子穿著戎裝走進佛堂,盔甲上還有血跡,赫然就是沈今竹!而她則穿著一身素淡的常服,頭髮盤在頭頂,沒有戴首飾,靜靜在蒲團上打坐。

「你長的很像我一個故人。」沈今竹說道。她眼皮都沒有抬,一串佛珠如水般在掌心裡流動著,說道:「你是亂臣賊子,沒有資格和我說話。」

沈今竹眼底有些失望,「可惜只是相貌相似而已,你不是她。」話音剛落,旁邊的林淑妃突然亮出了一把匕首,刺向沈今竹!

她猛地站起來,推開了沈今竹,鋒利的匕首刺進了她的胸口,林淑妃尖叫道:「是她!是她害死了皇上!你為什麼要救她!」

沈今竹一腳踢開了林淑妃,抱著她躺在地上,「你是她!沒錯,你就是她!」她已經說不出話來了,沈今竹的面容越來越模糊,身體快速失血,她覺得好冷,好冷。

「醒醒!」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被夢魘住了吧。」

啊!峨嵋猛地坐起來,智百戶英俊的臉越來越清晰,夢境忘記了大半,她摸著師父的臉,「我做了個噩夢,夢到你死了,幸好只是個夢,你還活著,真好。」

智百戶紅了臉,卻沒有掙脫徒弟的手。

「大熱的天,幹嘛不停地說好冷?隔著房門都能聽見,是不是生病了?」智百戶關切的問道。

此時天已經大亮了,智百戶昨夜雖然宿醉,但是多年的習慣早起,他已經在院子裡練了一通拳法,買好了稀飯和剛出鍋的油條,準備叫賴床的胖徒弟起床,誰知剛到門口就聽見徒弟可憐兮兮的叫冷,他闖將進去,諾大的砸門聲居然也沒有將徒弟驚醒過來。

峨嵋坐在床上發呆,過了一會,她使勁掐了一下智百戶的手背,智百戶發出一聲慘呼,啊!

「你能呼痛,看來不在夢境中。」峨嵋頹然靠在床頭,說道:「我沒生病,就是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記不太清,就隱約曉得你死了,我被人搶走,和今竹分開,多年以後我們見面了,突然衝過來一個瘋女人舉著匕首要殺今竹,我替她擋了一刀,好痛,流了很多血,就醒來了。」

智百戶笑道:「我怎麼會死呢,算命的說我是大富大貴之相,將來會封侯呢。」

峨嵋吐了吐舌頭,說道:「算命的,還有寺廟都是這副德行,我當過尼姑,太清楚裡頭的貓膩了,見到孕婦,就說得男;見到考生,就說必中;見到商人,就說發財;見到少女少女,就說桃花將至;見到你這種武官啊,就說封侯,圖你高興後多給賞錢和香火錢。」

智百戶見胖徒弟還能開玩笑,便知應無大礙了,說道:「快起來吃早飯,油條涼了就不好吃了。」

一提到吃,峨嵋立刻精神起來。早飯就擺在庭院的石桌上,峨嵋一看見桌上的白粥和鹹菜,頓時一怔,昨晚的夢境中,自己好像被壞人關在屋子裡,一日三餐都只是一碗白粥、一碟鹹菜,看不見半點油葷,好不悽慘。現在再看見此物,本能就覺得厭惡,只拿著油條啃著,碰都不碰白粥。

智百戶怕胖徒弟噎著,便進去泡了一壺茶,嘆道:「人家都是徒弟伺候師父,咱們是換過來了,是師父伺候徒弟,真是上輩子欠你的——真不吃小鹹菜了?那我全吃了啊,不和你客氣了。」

峨嵋吃著油條,師父長的如此英俊,秀色可餐,不需要鹹菜刺激胃口,唉,可惜戲班子就要解散了,以後見面的機會會少很多,再也沒有這種朝夕相處的時光了。

在隆恩店唱完最後一場戲,峨嵋藏在衣領的玉佩掉出去了,命運在那個時候出現了拐點,有人打聽峨嵋的身份,沈今竹和智百戶立刻警覺起來,為了不讓峨嵋去趟誠意伯府這趟渾水,沈今竹特意安排峨嵋去了海澄縣的日月商行,而智百戶則加入了海澄的漕軍,兩人互相照應著,雖說已經不再是師徒關係了,兩人還是習慣性的稱呼師父徒弟。

三年後,智百戶押運糧草棉衣去了宣府,遭遇軍隊譁變,胳膊重傷,差點斷了手,峨嵋悉心照顧,某天給智百戶胳膊換藥上甲板時,峨嵋坦然的說道:「師父,你看你的胳膊我摸過不知道好多回了,任何一個女子知道我們如此親密過,都會有所忌憚的,不如我們成親吧,這些年我攢夠了嫁妝,足夠養活你和家裡。所以你不用著急,慢慢養傷,肯定會好起來的。」

智百戶老臉一紅,說道:「男子漢大丈夫,豈能有讓老婆養著的道理。」

峨嵋迅速抓住了重點,說道:「師父的意思是不反對?」

智百戶說道:「胳膊還在你手裡,我敢反對麼?」

兩人就這樣成了親,洞房花燭夜,智百戶抱著胖峨嵋上婚床,胳膊一用勁,頓時舊傷復發,疼的出了冷汗,當晚叫了大夫上了藥包扎傷口,一直鬧騰到下半夜——縱使如此,智百戶還是在那夜擺脫了處男的身份,果然不愧為是武夫,勇猛彪悍。

或許是出於愧疚,新婚過後,峨嵋正兒八經的開始減肥了,隨著體重減輕,她面部的輪廓越來越精緻,活像極一個人,沈今竹看得心驚,乾脆和智百戶商量,要這兩口子遠走雲南試種咖啡去了。

雲南四季如春,且有許多好吃的水果美食,峨嵋很快喜歡上了這裡,決定在此處安家了,次年,她當了母親。再後來,當兒子牽著智百戶的手蹣跚學步時,從京城傳來了訊息:東海之變,漕軍全軍覆沒,順王被紅毛番俘虜,弟弟安泰帝登基。

那時候智百戶一腔熱血被激發了,他想要重返水師,一雪前恥,峨嵋看出了智百戶的想法,說道:「你走吧,咖啡園裡有我打點就行了。」

智百戶重拾戰袍,收拾行李去了海澄,剛到地方,就聽說新皇后已經定下了,是誠意伯府家的大小姐劉明珠!那不就是自家妻子的孿生姐妹嗎?

智百戶當夜就踏上了重返雲南之路。回到家裡,峨嵋很驚訝,「你怎麼回來了?」

智百戶扯謊說道:「報銷國家有很多種方法,不一定非要用蠻力去拼,我們多賺錢,賣槍炮艦船捐給漕軍,比我自己上陣更管用,而且我想多陪陪你和兒子。」

當了媽媽的峨嵋是美的,她雖胖,卻不顯臃腫,好像唐朝仕女圖的那些貴婦們,相貌精緻,氣質雍容華貴,智百戶守著妻兒,就怕京城那位皇后的事情就攪到自己頭上來,他深知自己不過是個小人物,難以抵擋皇權的碾壓——就連沈老闆都被髮配東北苦寒之地了,一旦災難襲來,他如何保全家庭呢。

幸好昆明離京城足夠遠,峨嵋大部分時間都在郊外的咖啡種植園裡,見過劉皇后真容的人,和峨嵋兩口子的生活沒有交集,智百戶並沒有告訴峨嵋這一切,他獨自擔驚受怕了五年,直到安泰帝退位,順王登基。

朱雀橋邊野草花,今萍峨嵋御紅塵,舊時王謝堂前燕,風雨涅槃上青雲。這三個女人本來應該都會遇到皇權後涅槃,攀登人生最高點,有皇后之像。林萍兒想母憑子貴失敗了,止於妃位;沈今竹衝破枷鎖獲得成功,並且一舉成了女皇;唯有峨嵋,在沈今竹和丈夫智百戶的庇護下一生平安,緣乎,命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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