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宗朱思炫年僅二十二歲就暴卒,葬思嶺,可笑他的年號恰好是天壽,結果他自己反而夭壽了,他短暫的一生,無論愛情還是壽數,都是求而不得。新帝繼位,按照慣例要在明年才能改年號,禮部和內閣一起擬定了五個年號給小皇子挑選,不過小皇子才剛三歲,字都不認識,所以這項任務就交給了攝政的太后沈今竹。
沈今竹開啟摺子一瞧,分別是,貞德、永孝、健康、元熙、長樂五個年號。這幫老狐狸,又來試探我了,貞德是針對我,永孝無疑是對著小皇帝,要我挑選,無疑是想知道我的傾向,沈今竹要廠公懷義去打聽打聽這五個年號分別是誰擬定出來的,順風耳懷義下午過來回話,沈今竹說道:「你先聽哀家說一說,看哀家猜對了幾個。」
懷義和沈今竹交情匪淺,從小就進宮當小內侍,歷經了四朝,一路上爬,到了權力的頂端,如果說閣老們是老狐狸,懷義就是人精了,他恭敬中帶著熟絡,說道:「太后請說,奴婢洗耳恭聽。」
沈今竹笑道:「貞德是內閣首輔王大人寫的吧,他是好幾朝的大臣了,當年也是極力反對哀家當太子妃的,甚至還跑到哀家家裡,請求哀家放過太子,自己遠走高飛。他明明曉得哀家已經被軟禁在家裡,舉族都被監視,哀家若抗旨不尊,唯有求死這條路而已。在他眼裡,哀家或者哀家全族的死亡能夠迫使先帝收回成命,讓年齡懸殊的婚姻失效,斷了先帝爺的念想,哀家是死得其所,為大明盡忠啊,呵呵,王大人認為一切禍患皆是女子所起,這貞德二字是在提醒哀家三從四德,夫死從子呢。」王大人七十歲了,是五朝元老,兼任工部和戶部兩個重要部門的尚書,無論是資歷還是威望都是無人能及。
懷義啪啪的拍馬屁,說道:「太后睿智,一猜就中了,貞德確實是王閣老所提。」
沈今竹指著「永孝」二字說道:「這是剛入閣的禮部尚書崔閣老寫的吧?」說起這崔閣老,可能各位看官覺得面生,不過此人有個響噹噹的外號,叫做崔打婿,說起來是名滿江南了,和當年沈今竹的堂姐沈三離齊名。崔打婿的前任親家劉閣老歸隱老家青田縣,崔劉兩家的恩怨是一個我的前任是極品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講不完。先帝爺那一朝大清洗,朝中空缺了許多官職,崔打婿這個江南支援順王復位的領軍人物開始得勢,從金陵六部的冷板凳調到了京城禮部任侍郎。
沈今竹救過崔打婿可憐的外孫女,他知恩圖報,在朝中緊跟沈今竹的腳步,崔打婿是探花郎,做文章說話都是花團錦簇,可以說沈今竹狐媚惑主、善嫉等汙名都是崔打婿慢慢洗白的。沈今竹有機會涉足政事、幫助朱思炫批改奏摺、接觸到了人事提名任免的權力,就逐步提拔崔打婿,在今年春禮部尚書告老辭官後,崔打婿得到了中旨入閣,雖然暫時奉陪五位閣老的末座,可是短短幾年平步青雲,算是大明朝廷上最閃耀的一顆新星了。
投之桃李、報以瓊漿,崔閣老成了沈今竹手下一員猛將,他撕逼在技能在和前任劉閣老還有整個誠意伯劉家集團對抗時早就鍛煉出來了,總之,開門,放崔閣老就對了。
這「永孝」年號表示崔閣老對沈今竹的忠誠,孝是壓制小皇帝的,而且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這個崔閣老本事和立場都足夠了,就是有些太心急,還欠火候啊。」沈今竹說道,「哀家不會用永孝的,有些事情急不得,顯得吃相難看了。」
懷義點頭說道:「太后說的是,一口不了個大胖子,崔閣老在內閣熬上幾年,多經歷一些事情,慢慢就好了。」
「崔閣老還欠雕琢,在內閣慢慢熬資歷吧,哀家幫他入了閣,只是領進門而已,能不能有所長進和所為,完全靠他自己了。」沈今竹指著健康二字說道:「這是錢閣老提的吧,錢閣老是先帝的帝師,感情非同一般,先帝暴卒,他很傷心,所以提名健康二字為年號。」
懷義頷首稱是。沈今竹嘆道:「誰人不希望健康呢?可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如願的,想當初哀家給大公主用水苗法種痘,他在朝中吶喊哀家不賢不慈,結果先帝卻正好死於天花,他心中有愧疚感,希望小皇帝不要重蹈先帝覆轍,健康才是最根本的。可是年號取名健康毫無意義,先帝還選擇了天壽為年號呢,天壽天壽,壽與天齊,結果還不是——唉,不說這些了。‘元熙’二字太複雜了,元是前朝蒙古人的國號,咱們太祖爺最討厭這個字,哀家金陵老家原本把鱷魚叫做大元,太祖爺聽了不高興,改名叫做癩頭黿了。再說了熙字的筆畫太複雜,難道小皇上要到五歲才能中規中矩寫出自己的年號?至於長樂嘛?」
沈今竹想了想,說道:「要說‘長樂’,誰能比的上哀家的公公?真是活的恣意人生,人間所有的樂都享受過了,不過後來人間所有的苦頭也嘗過了。」
沈今竹怔了怔,自嘲的笑道:「哀家何嘗不是如此呢?人間極樂和人間極苦都經過了,人生起起伏伏,哪有什麼可以一直長久下去?追求人的長樂是不可能的,改成長興吧,在這個年號內追求國運興旺或有所為。」
言罷,沈今竹提筆寫下「長興」二字,交給了司禮監的內侍送到閣老們的值房裡去。由此定下了明年的年號。三歲的小皇帝目前最大學習專案是學會自己吃飯穿衣,奏摺上的字都不認識,批閱奏摺這種活計就交由太后代勞了,沈今竹初掌朝政,很少自專,凡是內閣的做出的決定只要合理,都不會故意挑刺,看奏摺是個考驗眼力和心計的活計,就好像以前看各路掌櫃賬房交上來的文書一樣,通過字裡行間和措辭,可以瞧出寫摺子人的內心活動、有何處是閃躲故意掩飾,這些本事都是長期練出來的,沈今竹以前只是分擔先帝的重擔,幫忙看一部分,如今全都歸她一人,這擔子實在不輕。在還沒有培養出得力的左右手之前,再大的壓力都要頂起來,否則很容易被架空了。
沈今竹是被至高無上的皇權斬斷了翅膀,唯有掌握皇權,將才華用於治國策略中,她才能重新長出翅膀。如今司禮監和東廠都是她的心腹,早早的被收為己用,內閣和朝中官員的還需要慢慢降服,彈壓藩王、四邊的安防,好多的事情都要做,新寡的沈今竹心中沒有悲傷,也沒有掌權的竊喜,一切都為之過早。
忙碌的時間總是過的很快,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午飯時間,剛擺飯,女官來報,說錦衣衛指揮使大人有事稟報。
沈今竹說道:「給曹大人擺上一桌飯,半個時辰後再叫他來見哀家。」話音剛落,一群人擁著一個白胖可愛的光頭女娃娃進來了。
「母后!」小姑娘爬上沈今竹的膝蓋上坐下,將光頭往她懷裡一陣猛蹭,一旁女官說道:「稟太后,公主午飯一口都不肯吃,非要來找太后一起用飯。」
「珍兒今天又不乖了。」沈今竹板著臉說道,雙手卻愛憐的揉搓著女兒的小胖臉,擠出了各種可笑的造型。這一輩人從土,女兒是她的掌中珍寶,所以取名叫做珍兒。珍兒委屈的說道:「母后已經有四頓飯沒有陪珍兒一起吃了,昨天早上醒來不見娘,睡覺娘也沒回去,今早還是沒看見母后,父皇在地裡頭睡覺,不能吵他,為什麼母后也不陪珍兒玩會?」
剛忙完國葬,奏摺堆積如山,沈今竹確實忽略了女兒,對她而言,珍兒不僅僅是一個孩子,也是她在深宮中最大的安慰,小孩子的身體是如此的柔弱,但散發出一股巨大的生機和力量,足以對抗一切黑暗。表面上是她保護著女兒,其實是女兒支撐著她。
沈今竹命人給女兒盛了一碗飯,搬了一張專門為小孩子特製的高腳椅來,把珍兒放在椅子上,遞給她一個銀勺、一雙筷子,說道:「那你配哀家一起吃吧。吃完飯哀家陪你玩解九連環。」
誰知珍兒嘟著小嘴說道:「母后不要自稱哀家了,我不愛聽,哀傷是個不好的東西,把它甩掉。」沈今竹一愣,珍兒摸著沈今竹的臉,雙手食指在眼臉下面劃了一道,說道:「哀傷不好,會哭的,哭的孩子羞羞臉,不是好孩子。母后笑的時候最好看,一哭就醜醜的。」
女兒笨拙的勸解差點讓沈今竹當場飆淚了,孩子就是這麼一種很神奇的東西,母親在孩子面前都會變得堅強而感性。她夾了一塊鴨脯餵給女兒,「好,以後在你面前,我就不自稱哀家了。」
「母后說話要算數哦。」珍兒像是贏得了什麼大勝利似的,笑眯眯的吃了這頓飯,從她兩歲半開始,沈今竹就命人不準再給她餵飯,要她自己學著吃,筷子不會用,就用勺子或者乾脆用手抓,剛開始經常吃著吃著,飯碗就蓋在頭上了,湯汁菜餚撒了一裙子,現在略好了些,飯碗能抓的牢,筷子也用的有模有樣了,就是依然撒飯粒、漏菜、漏湯汁。
飯畢,女官牽著珍兒下去洗臉更衣,沈今竹宣了曹核進來。曹核這幾年蓄了鬍鬚,粗硬的鬍鬚垂到喉結處,越發成熟穩重了。
「微臣參見太后。」曹核行了跪拜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