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破亂局圖窮匕首現,奉先殿山再易主(二)

安泰三年,臘月二十四日,夜。子夜時,細雪慢慢停了,連窗外的北風都暫時消停下來了,守城士兵的皮靴踩在薄雪上更顯得咯吱咯吱的響,在無星也無月的半夜裡,白雪泛出清冷的光輝,不過千名士兵盔甲的光芒更加寒冷肅殺,這些人入了皇城,長安門哐噹一聲關閉了,還加上了一把大鎖,為首的青年將領在盔甲外面罩著飛魚服,他突然將手裡的鑰匙扔到城牆外面!

看著逃生之路被斷,眾人起了一陣低沉的喧譁,曹核冷冷說道:「各位,既然已經無詔全副武裝的踏入了皇城,就已經走向一條沒有回頭路的富貴路,往前者生,將來高官厚祿,榮華富貴;往後者死,上不得天,也入不得地,只有死人才需要這把鑰匙,所謂的後路,其實就是絕路。富貴險中求,古往今來,這種機會絕無僅有,各位只管聽從號令,勇往直前,明日太陽昇起時,就是各位飛黃騰達的起點。」

一群人快速行軍著,周圍是高聳的城牆,和似乎永遠都走不完的各種宮殿,在白天尚且會迷路,何況是白雪皚皚的夜晚,不過這一切都難不倒曹核,因為這條路他已經藉著巡邏的機會走了無數次,在哪裡拐彎,還有幾步遠,他都一清二楚。

周圍巡視計程車兵皆倒在血泊中,格殺勿論,寒冷的臘月,鮮血還沒淌淨,就已經被凍住了,千餘人終於來到了南宮,順王已經在這裡被軟禁三年了。

南宮的門鎖,包括大門都已經被銅汁澆築封死了,只留下一個狗洞般大小的牆洞,以遞送食物衣服等物品,牆洞很小,類似曹核這種高大健壯的只容得瘦小的人從裡頭爬進爬出——有好幾個宮妃病死在南宮,死的時候都瘦成一把骨頭了,就用毯子裹住,從牆洞裡遞過屍首運到外頭安葬。去年順王為了參加太后的入葬儀式,也是屈辱的如一條狗般從牆洞裡爬出來,南宮缺衣少食,順王也瘦了許多,可以通過牆洞。縱然如此,這個牆洞平日也是被一個銅製的小門板鎖著。

曹核撬開了門鎖,將牆洞開啟了,對手下說道:「拿東西過來從牆洞旁邊砸開一個門。」

話音剛落,等候在牆內的順王淡淡說道:「慢著,砸牆的動靜太大了,會打草驚蛇,你們從外頭扔一根繩索過來,我順著繩子爬過去。」當著這麼多士兵的面,他的尊嚴不容許自己再爬狗洞了。

順王從牆頭順著繩索滑下來,他手上纏著麻布,手掌並沒有被繩索磨傷,就是雙手,尤其是手指上生了不少凍瘡。曹核看著順王已經凍得泛出膿水的手,頓時眼睛溼潤,哽咽說道:「舅舅,您——」時間緊迫,他不好說多什麼,迅速開啟肩膀上的包袱,裡頭居然是全套皇帝的朝服金冠。

曹核親自幫著順王穿上龍袍,繫上玉帶,戴上帽子,這是順王以前穿過的龍袍,現在他瘦了,龍袍褲子等衣服已經不合身,顯得空蕩蕩的,無風而動,實在有損帝王的威嚴、曹核便在龍袍里加了一層軟甲,這樣看起來合身一些,還在外頭罩著一件狐皮大氅避寒,眾人簇擁著順王往東華門走去,他們的目的地是裡面的奉天殿,那裡有一面巨鼓,在黎明時分敲響鐘鼓,等候在城外的群臣就魚貫而入,開始大朝會的地方,那裡是皇權的象徵,整個大明權力的中心,龍椅就在那裡靜靜的等候著闊別三年的主人!

皇宮內城,東華門。懷義坐著暖轎到了這裡,他看了看腰間的西洋懷錶,下了轎子,值房裡的錦衣衛們趕緊跑出來迎接這位大人物。

守門的百戶行了一禮,說道:「這麼大冷天,公公還要親自來巡視,真是一片忠誠克己之心,標下實在佩服。」

懷義嗅了嗅鼻子,笑道:「聞著有一股酒味,快過年了,手頭都有幾個錢,在裡頭喝酒賭錢吧?」

沒先到這位大佬居然夜半巡視,屋裡頭酒缸和骰子都沒來得及藏起來,與其被廠公揭穿,吃不了兜著走,還不如直言相告,豁出去一搏,百戶嘿嘿笑道:「什麼都瞞不住公公您,您瞧這天實在太冷了,薪柴司發的木炭又不夠,手下們凍的直哆嗦,就喝了點酒,有時候賭兩把打發時間,要不這夜晚著實太難熬了。還望公公海涵。」

懷義呵呵笑道:「咱家不是那不通情達理的,大過年的罰人和受罰的心裡都不好過。咱家命廚房熬了羊肉湯,趁著熱抬過來,每人喝上幾碗,撒點胡椒,保管身上暖暖的,比酒好使多了,還能補身體。來人啦,快把羊湯抬過來!」

公公的恩惠,眾人都不敢不給面子,紛紛搶著喝熱騰騰的羊肉湯,直說懷義菩薩心腸,居然還惦記著他們這些看守城門的。兩碗羊肉湯下肚,眾人發覺不對來,肚腸一抽抽的疼,視線模糊,耳朵也不靈敏了,明明在耳邊說話,聽起來卻像是千里之外,尤其是咽喉好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掐住了似得,呼吸越來越困難,想要大聲喊叫,也是發不出聲音,就像啞巴了似的。

碗盞落地,地上一堆呈現弓角反張詭異死相計程車兵屍首,近百人的隊伍,就這樣悄無聲息的消失在雪夜了。

懷義從百戶懷中摸出了鑰匙,東華門被開啟了,手下將大門推開,一個穿著龍袍的人第一個走進了內城,懷義率領著東廠的番役們跪在雪地裡。

沿路死相恐怖計程車兵並沒有引起這群人的恐慌,成王敗寇,倘若他們行動失敗了,他們只會比這些人死的更慘!眾人的目光都看著前方巍峨的奉天殿,為了鋪平通往這個宮殿的道路,有多少屍骨躺在腳下?永遠都數不清楚。

近鄉情怯,當懷義掏出鑰匙開啟宮殿大門,跪請順王進殿時,順王的腳步一滯,他猶豫了一下,看著遠處沉睡的龍椅.他曾經那麼討厭那。龍椅,想盡一切辦法逃避著來奉天殿早朝,這是他以前最不願意來到的地方,久別重逢,他才發現,原來自己對這裡的一切是那麼的思戀,那張龍椅是他最希望到達的地方,為此他忍辱負重,忍受著尋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和壓力,度過了一次又一次的劫難,他頑強的活著,就是為了等到這一天啊!

就這樣成功了麼?順王左腳邁過了門檻,緩緩走向龍椅,懷義忙吩咐手下點燃蠟燭和火盆,還將熱騰騰的手爐和腳爐放在龍椅上下,腳下踏著腳爐,鞋底的雪水慢慢烘乾了,足底的溫暖讓他迅速放鬆下來,可是長滿凍瘡的雙手在手爐的烘烤之下開始麻癢難忍了,順王將手爐放在身邊,問道:「何時才能敲響鐘鼓上朝?」

曹核看了懷錶,說道:「還有約一個時辰。」

居然這麼久啊,順王看著階空蕩蕩的泥金地面,他以前是盼望著晚些上朝,多在溫暖的被窩裡呆半刻鐘,如今他恨不得現在就上朝,和階下那些老臣們見面,宣佈朕回來了!朕是歷史上唯一一個被俘,並且成功復位的皇帝!三年隱忍,朕即將再次君臨天下!

黎明時分,鐘鼓終於響起來了,群臣分文武擺著隊,依次走入奉先殿,這一日要確定代安泰帝祭祀的人選,群臣心中已經達成默契——務必再試一次,說服皇上同意放順王出來,代替其祭祀,並列為國儲。

今日路上有些奇怪,內侍、錦衣衛、東廠的人在清理路面,空氣中有股子血腥味,上次聞到這個味道,還是安泰帝盛怒之下,八十廷杖將提出復立朱思炫為太子的御史打成肉泥的時候。今天這個味道更加濃厚,群臣心裡不禁七上八下的。

到了奉先殿,看見龍椅上瘦弱的、熟悉的身軀,群臣頓時都楞住了,懷義扯著嗓子喊道:「吾皇復位,諸位還不快拜!」

群臣明白了那股血腥味從哪裡來的,大局已定,眾望所歸,群臣跪拜道:「吾皇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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