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孫縣令扛旗蹲詔獄,李解元步入南山徑

孫秀默然埋頭吃飯,李魚對坐,說道:「明年就是春闈了,今上的第一科,考中了就是天子門生,可以入仕做官了,這幾日國子監的老師、縣學的教諭還有應天府尹都找過我說話,要我報名參加春闈,下月就啟程去京城備考。」李魚中進士,甚至中狀元都有可能,這對這些老師還有官員的考核大有幫助,所以紛紛鼓勵李魚參加明年的春闈。

孫秀說道:「你學問好,天資上等,功底紮實,這幾年在海澄縣當錢穀師爺,於實務上更不在話下,今科你是必中的。」

李魚卻話題一轉,低聲說道:「最近江南之地開始興起了一股風潮,商民抵制使用安泰年鑄造的錢幣,不認安泰錢,只收慶豐還有之前年號的銅錢。還傳出一個口號,叫做‘寧要慶豐一銅板,不要安泰一吊錢’。」凡是新帝登基,都要鑄造印有自己年號的錢幣,印有安泰元年的銅錢受到了民間的抵制,商賈之家決絕接受新錢交易,莫笑市井之人無風骨,對於平民百姓而言,這也是一種無聲的抗議,或許看起來很可笑,但是表現了安泰帝不得民心。

這個套路似曾相識,孫秀低聲問道:「這是你們乾的?」

李魚搖頭道:「絕對不是,最近風聲太緊,我們不敢輕舉妄動,是民間自發的,公道在民心啊。普通百姓尚能明是非,做出反抗,我等讀聖賢書的豈能隨波逐流,只曉得追逐榮華富貴呢?所以我不想參加明年的春闈了,因為不願意當那個人的天子門生,受他驅遣。」

孫秀急忙低聲說道:「你——你這是拿前途去搏一個什麼都不都清楚的未來啊!金榜題名是每個讀書人的夢想,你放棄春闈,這樣太可惜了。」

李魚問道:「你罷官蹲詔獄,可曾後悔過?」

孫秀說道:「不悔,順王於我有知遇之恩,在我籍籍無名時提攜鼓勵,我早就準備肝腦塗地,以報君恩的,死而無悔矣。」

李魚說道:「我和你的心是一樣的。不過不是對順王,而是對今竹,她救過我的命,也是她讓我認識了乾爹,我的人生因此而改變了,如若不然,我現在只是一個目不識丁,在秦淮河打漁的漁夫罷了,什麼案首解元的,想都不敢想,如今她被流放到了苦寒之地,我什麼都做不了,每天想起這些,就揪心難安。我如何還能當做沒事人一樣去京城趕考,去當用卑劣的手段把今竹流放到那種地方的人的門生呢?我實在無法想象要向他下跪,高呼吾皇萬歲萬萬歲。連市井小民都用抵制新錢來表示態度,我為何不能用抵制科考的行動,來激發讀書人的氣節呢?讓朝廷知道,人在做,天在看,百姓也在看。今日能廢太子,他日南宮順王就可能會暴亡,總得要那人有所忌憚才行。」

孫秀想了想,說道:「這樣做或許可行,可是你乾爹怎麼辦?為了救我,他已經很難做了,你再一齣頭,你乾爹同知之位可能不保,可能會連累無辜之人。」

李魚說道:「我想出一個兩全之策,只是這事要我娘子同意才行……」

李魚回家已經是午飯時間了,一夜北風來,天氣乍然變冷,吳敏在飯桌上加了一個火鍋等相公回來。李魚才進屋,吳敏就蹙眉擺手道:「一身怪味,比魚市還臭,先去換洗了再來吃飯。」

李魚梳洗換衣回來,一掃飯桌,說道:「你怎麼不先吃,等了我那麼長時間。」

吳敏夾著羊肉往鍋子裡頭涮了涮,說道:「閒來在家裡也不覺得餓——嚐嚐這羊肉味道如何。」

李魚蘸了蘸醬料吃下去,飯吃到一半,吳敏放下筷子說道:「你有心事,別憋著了,和我說說。」

李魚老老實實的將今日和李魚的談話和妻子說了,嘆道:「……我若是明面上抵制科考,必定會牽連乾爹和兩個義兄的仕途,所以要做的讓人捏不著乾爹他們的把柄——我想出家當和尚去。」李魚觀察著妻子的神色,說道道:「當然了,你若不同意,那就算了。」

誰知吳敏雲淡風輕的說道:「支支吾吾的,我還以為你在外面養了小妾呢,不就是出家當和尚嘛,去就去罷。」

李魚以為妻子是聽傻了呢,沒明白自己的意思,忙解釋道:「一旦入了空門,就要斬斷一切俗緣,乾爹他們和我沒關係,你我也不再是夫妻了。」

吳敏說道:「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是那種不明事理、不懂大局的無知婦人。你要做的事情我覺得可行啊,你做就是了。至於夫妻——你我若真有緣分,將來肯定能再續夫妻之緣,你我若無緣分,隔著山門遙遙相望,總比在家乾等著急,鬱鬱而終要好得多,對不對?」

吳敏將切的細薄透明的牛肉放在火鍋裡涮著,什麼魚片、蝦泥也都下進滾燙的湯底裡去了,笑道:「這些都歸你吃,多吃點,等到了寺廟就吃不著肉了。」

不知為何,李魚好想哭一場。

次月楓葉火紅時,一個訊息震驚了南直隸——大明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解元李魚看破紅塵,放棄了功名,剃髮出家了!

李魚所在的寺廟是千年古剎,也是他命運開始轉變的地方,雞鳴山雞鳴寺。不是每個和尚出家都有李魚的排場,據說那天整個國子監空無一人,都去雞鳴寺觀禮了,金陵城許多德高望重的官員和大儒等也悉數到場,看見李魚一頭烏髮落盡,成了一枚鹹鴨蛋,當場有人痛哭流涕,說大明失去了一棟樑,天無道,天下良人皆被逼歸隱出世去了。

李魚成了和尚,法名十方,世人都尊稱十方大師,這位十方大師四處講學,講授佛法,談吐雅緻,廣徵博引,和尋常大師是不同的,深受上層人士的歡迎,許多讀書人慕名而來,求見十方大師,其影響力極其深遠,反而比以前單純是解元強多了,因為解元每三年各個鄉試考場都會出一個,但是當和尚的解元獨此一家。

十方和尚的傳道授業解惑有了明顯的效果——次年春闈,南直隸地區報名的舉人只有往年一半多一點,那些名聲響,威望高的舉人罕有去京城趕考的。由此市井抵制安泰錢幣的風潮傳進了士子階層,開始抵制科考了。

不過在遙遠的東北白山縣,這一切似乎和這個小縣城沒有關係。因為這種地方從大明建國開始,就沒有出過舉人!連舉人都不是,就沒有春闈的資格了。

這裡幾乎沒有幾個識字的人,別說識字了,許多人甚至不知道大明啥時候換了個新皇帝。而且無論男女,都十分的彪悍,幾句話不對付就動拳頭,甚至用兵器招呼上去,經常有漢子追著婆娘打,婆娘跑進廚房拿著菜刀反抗,把漢子一路追到大街上,一刀砍下去見血,依舊不依不撓,非要漢子磕頭認錯才罷休,回去繼續做飯上炕恩愛生孩子不含糊。這裡沒有什麼規則,遵守著弱肉強食古老的自然法則。

雖說還是秋天,河邊已經開始結冰了,沈文竹熟練抱起一塊石頭砸向冰面,敲出一個窟窿來,摸了摸裡頭的水,居然還有些暖和呢,文竹放下肩上的竹編揹簍,倒了三隻野兔,一隻野雞出來,先將野兔剝皮,而後開膛清理內臟,身邊銀白色的大狼狗嗚嗚甩著尾巴,文竹一笑,將野兔的內臟都扔給了狼狗,「小雪,這都是你的了,快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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