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舊時僕勇救小主人,約三章 公公談條件

懷義蹙眉想了想,說道:「這應該不是皇上的本意,你畢竟和曹家有婚約,依我看,八成又是那個掌印太監唆使皇上用了這個計策來對付你。你運氣還不錯,遇到了林夫人這種宅心仁厚之人,逃過這一劫,今天臨安長公主和曹千戶進宮為了求免死金牌,這會子還沒出來,君心難測啊,你的姓名只是暫時保住了。」

沈今竹說道:「東廠是不是有那種縫在袖口和領口的毒藥,咬一口就當即斃命?」

懷義聽得目瞪口呆,「你——你想要行刺皇上?」

沈今竹搖頭說道:「我倒是想啊,可是皇上對我起了疑心,即使有機會進宮面聖,也不可能接近帝王,這藥是給我自己備下的,我沒有信心熬過詔獄那些刑具。」

沒想到沈今竹居然被逼的存死志了,懷義安慰道:「其實沒有那麼糟糕,你明地裡有長公主和曹家,暗地裡還有我呢,我會想盡一切辦法保你的。」

沈今竹說道:「今日事情你也瞧見了,林同知就不受曹銓管,東廠再厲害,也有百密一疏的時候,萬一——我也是做最壞的打算,凡事都可以斡旋商量,那個誣陷順王謀逆的奏摺我是絕對不會簽名的。」她勞心費力冒險將順王弄回來,當初真的只是單純的幫助這個忘年交回家而已。但是後來局面急轉,尤其是平江伯遞給她那個要將整個使團毀屍滅跡,栽贓給海盜的紙條之後,她曉得自己陷入一個困局,如果不希望在惶恐中過一輩子,那就需要給順王制造重新登基的機會,所以有了龍神降雨救駕之類的傳言——從這個角度上說,謀逆這個罪名也不冤了。

懷義和沈今竹說了福王妃之死的蹊蹺,聽聞此事是安泰帝親自動的手,沈今竹恍然大悟的同時又覺得疑惑,「當年我救回了現在的大皇子,王妃請我赴宴,身體康健,還說了些生兒子之類的話,對未來的生活很期待的樣子,根本不像是有病,一個月後我在京城聽到了她的死訊,當時就覺得奇怪,沒想到福王妃橫死在府中。我記得那晚福王妃明裡暗裡對現在林淑妃不滿,還說大皇子被強擄之事是淑妃冒險拿著自己的兒子演戲。當時我是偏在淑妃那邊的,覺得妻妾爭風是常有之事,沒十分往心裡去。如今回想起來,福王妃說的都是大實話,林家兄妹是能做出這等事情來豪賭富貴的。」

懷義眼睛驀地一亮,說道:「妻妾爭風,不過皇上沒有理由幫著一個側妃害死自己的結髮妻子啊,莫非——被淑妃算計矇騙了?」

沈今竹說道:「這都是猜測而已,廠公派人按著這個猜想去漳州查一查,或許能有些收穫。」如果能找到一些證據,那麼以後在面對林家兄妹時,她就有談判的砝碼了。

到了東廠弓弦衚衕,當著曹銓的面,懷義就變了一張臉,公事公辦的問了些問題,夜幕將至時,曹銓把未來兒媳婦送回家。

走到了半路,曹銓卻將沈今竹帶到饕餮樓裡吃晚飯,一頓飯下來,沈今竹吃的比未來公公還多,山居生活寡淡,被林同知抓到手後乾脆連像樣的飯食都沒有,她真的餓壞了。

寂然飯畢,曹銓開始說到了正題上了,「你和核兒的婚約是否還作數?」

當然要結婚了!除了以後傳承的問題,現在保命迫在眉睫,要抱緊曹家和長公主兩條大粗腿,沈今竹點頭說道:「只要曹核不悔婚,我就嫁。」

那個蠢兒子都冒著抗旨的危險把你在山裡藏十天,他能悔婚?曹銓看著沈今竹,暗歎這丫頭是兒子此生最大的劫數,為什麼偏偏是她呢?曹銓說道:「我們一家人頂著偌大的壓力迎你進家門。不過目前形勢太複雜了,我要和你約法三章,你考慮清楚再答應我。首先你和曹核成親之後,你可以繼續拋頭露面做日月商行的生意,不過不許再碰政事、不許再提順王和太子,這兩人將來如何,和你無關;第二,我知道你以前和徐家八郎青梅竹馬,現在徐楓失蹤,你暗中也在找他——你們以前如何我不過問,但是婚後不許你再和徐家大房有任何來往,包括徐碧若,瓜田李下的,不許你再暗中懸賞尋找徐楓,你這樣做會傷害到我兒子,他是個傻的,表面上不會說什麼,說不在乎,可是心裡會難受。」

「還有,婚後你要履行一個妻子的職責,不指望你洗手作羹湯,百依百順當賢妻,但是也不能總是在外奔波,留下我兒子一個人在新房獨守,以後你若有孕,或者生下孩子,就不能再出海遠洋了,海上風險太大,你要估計家裡人的感受。約法三章,你若同意,我會力保做成這門婚事,保護你和沈家的富貴,倘若不能——」

曹銓直視沈今竹的眼睛說道:「我很佩服你,也很敬重你。可是我也是一個父親,我希望兒子將來美滿幸福,而不是眼睜睜的看著你和他在歲月的磨礪和各種矛盾誤會中消磨了愛意和耐性,成為一對怨偶。婚姻很漫長,是一輩子的事情,你們至少要攜手走過五十年。我的兒子是個外硬內軟的核桃,心裡哪怕是憋屈不滿的爛掉了,表面是看不出來的,這種人最容易受傷,傷害也最難癒合。沈小姐,如果你不能放下那些可怕的野心和抱負,就請你離開他,或許在你眼裡,這門婚姻不過是一個臨時的避風港,可是對於我兒子而言,這是他一輩子的幸福,你要毀掉他,我不會放過你的,我會把你、你所有在乎的人全部毀掉。所以你要考慮清楚,問問自己的本心,三天後告訴我答案。」

像曹銓這種外表看起來粗糙的男人,內心居然還有如細膩的一面,別人家的父親怎麼都如此完美呢,對自家孩子的性格脾氣了如指掌,不顧一切的護犢子。沈今竹好羨慕曹核有這樣的父親,拋開曹銓最後威脅自己的那些話,她還是很欣賞他的,或許這就是臨安長公主如此中意他的原因吧。

約法三章讓沈今竹對這門婚事開始動搖起來了,驀地心裡升起了一種負罪感,她覺得自己不太可能全部遵守,或許對於大明普通女子而言,這三個條件簡單地簡直都不能稱之為條件,而是作為一個已婚女人必須遵守的規則,這個規則甚至太寬容了。

可是沈今竹從來就不是普通的女子,曹銓的約法三章如同一柄砍刀,一刀刀的砍向她自由飛翔的翅膀上,一個已婚的女人是不能有翅膀的,不能飛的太高、太遠,否則就是出格了。況且還會傷害到曹核,沈今竹心中對他充滿了一種負罪感。好吧,婚事的確是曹核提出來的,也是曹核一直堅持婚約,將來夫妻不和睦,好像是曹核自作自受,但是沈今竹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沈今竹心中再次陷入了類似白天毒藥和奏摺的兩難選擇中。天人交戰,兩種想法在腦子裡碰撞著、互相攻擊著。恍恍惚惚回到石老孃衚衕和家人團聚,沈二爺等人都瘦了,這十來天衣食如常,只是他們安逸日子過習慣了,乍一被圈禁在家裡,外頭東廠和錦衣衛日夜換班巡邏,那股威壓之氣透過牆頭逼來,全家人都惶恐不安,睡覺都嚇醒。而且沈今竹遲遲不歸,婚事到底怎麼辦啊!

正當全家一籌莫展之時,曹銓親自送了沈今竹全須全尾的回來了,沈二爺大喜,忙請曹銓看茶留客,曹銓婉拒告辭了,神色遠不如上次見面說婚約繼續時的和睦,沈二爺覺得不太對,問沈今竹婚事該如何。

一連串的事件令沈今竹身心具疲,無力應付家人的各種詢問,她擺擺手說道:「我也不知道,我去睡了,明日再說吧。」

沈今竹倒頭便睡,做了一個夢,夢見了早已故去的祖母沈老太太,祖母坐在金陵城大報恩寺的九層琉璃塔上的金色寶頂上,夢境中的琉璃塔更加高聳,直入雲霄,而她居然是呼扇著一雙翅膀從天而降,飛到了祖母身邊。

「祖母,我現在好為難啊。」沈今竹就像小時候那樣,將頭埋在祖母的胸口,撒嬌說道:「左右為難,我該怎麼辦呢?」

沈老太太慈愛的摸著孫女的頭髮,說道:「我以前和你說過啊,祖母給你最大的禮物,就是一雙可以不畏風雨,自由飛翔的翅膀,這世上的女子能有幾人有這雙翅膀呢,祖母很幸運,你曾祖父和祖父給了我一雙翅膀,祖母這一生飛翔過,知道飛翔是多麼快樂。你好好保護這雙翅膀,無論遇到任何事,遭遇任何挫折,都不要輕易放棄這雙來之不易的翅膀。」

「如果你累了,可以暫時收起翅膀歇一歇,但是千萬不要為了任何人、任何事而斬斷自己的翅膀,因為享受過在天空中自由飛翔過的鳥兒,是無法忍受關在籠子裡的生活的,無論這個籠子有多麼精緻,多麼華麗,都不值得你為之放棄翅膀。你明白了嗎?順應你自己的本心,你心中住著心猿,心猿在,魂不滅。」

作者「暮蘭舟」的其他小說

十八釵》《沐府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