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新廠公妙計除隱患,林淑妃夢魘見王妃

皇帝當久了,自我催眠神話,覺得自己真是什麼真龍天子,天命之人,所以一旦發覺自己的肉體不過和正常人一樣會老、會病、會不舉。心中多少就有超脫這個肉體凡胎,飛昇成仙的念頭——所以很多皇帝有煉丹嗑藥的嗜好。安泰帝上位不久,腦子相對清醒些,沒指望飛昇成龍,他只是像一個普通男人一樣,在繁殖本能的驅使之下,吃了皇后從民間尋來的「補藥」而已,只是沒想到「補藥」居然比仙丹還要催命。

太醫們看過了皇后抄來的方子,頓時面面相覷,皆是虎狼之藥,而且還有鉛汞金石之物,其藥性比魏晉時期的五石散還要猛烈,難怪皇上會當場吐血呢,幸虧發現的早,倘若一直這麼吃下去,又夜夜笙歌,皇上很快就會腎水熬幹、駕鶴西去了。太醫們戰戰兢兢的告誡安泰帝,此藥決不可再服用了,切記!切記!

安泰帝面色鐵青,皇后則嚇得花容失色,俯地大哭,當年在揚州得老鴇的調教,只曉得這個方子能夠使得男人枯木逢春,而且還有飄飄欲仙的快樂,絕對能栓住男人不離她的床榻,成為眾星捧月的紅牌姑娘,可是老鴇並沒有說這個藥會如此傷人啊!忙跪地請罪,哭的梨花帶雨。

夫妻一體,皇后是無心的,不過和安泰帝一樣,求子心切罷了。但此時此刻安泰帝心情糟糕到極點,看著皇后如雨後梨花的容顏,心中也升起了厭煩之意,這個無知婦人!差點就死在她手裡了!安泰帝冷哼一聲,別過臉去,不再看她,說道:「朕要批閱奏摺,皇后退下吧。」

這病和病因皆不能對外宣揚,否則好容易立起的明君形象就毀於一旦了,所以安泰帝近期只能在坤寧宮裡修養身體。一天六次喝太醫配製的解藥,苦得安泰帝舌頭都麻木了,不知飯菜滋味,他開始後悔立劉氏為後,初見劉氏時頗為驚豔,氣質高華,談吐嫻雅,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皆是精通,且出身名門,文成公劉基後裔、堂堂伯府千金,實乃皇后絕佳人選。

當時太后並不中意劉氏,說她眼神不夠澄明,有些浮躁,但是安泰帝很中意劉氏,以為太后是故意找茬,不想他生下嫡子,便速速定下了劉氏,冊封為後。他並非太后親生的,大小養在膝下而已,以前安泰帝比順王這個親兒子還要聽話孝順,可是自從當了皇帝,矛盾就來了,太后要保太子、為兩個郡主挑選郡馬,準備豐厚的嫁妝,還時常求他救回順王,利益是矛盾的,如今母子情分全無,安泰帝表面依舊恭順,但是內心如何,只要他自己知道了。

安泰帝面前是堆積如山的奏摺,他攤開其中一本,裡頭的字卻一個沒看進去,紅丸事件讓他想起了太后的話,暗歎薑還是老的辣,太后閱人無數,目光獨到,劉氏確實空有一副好皮囊,無知愚蠢,做嬪妃尚可,但不堪母儀天下,而且遲遲不能有孕。如今他被紅丸害慘了,傷了根本,太醫說每日進服溫補之藥,至少要禁慾半年,半年後經過診脈確認身體恢復了元氣,才能近女色,也就是說皇后要懷孕生下嫡子,最快也要等到後年!

可是順王已經歸來了,太子即將上朝聽政,自己的嫡子遙遙無期,還要繼續等下去嗎?萬一皇后一直不孕呢?安泰帝越想越心煩,暴躁的用雙手將御案掀翻了,奏摺嘩啦啦淌了一地,掌印太監福安聽到動靜,以為皇上又暈倒了呢,趕緊帶著一群內侍們跑過來救駕,迎面而來是安泰帝的痛罵:「廢物!一群廢物!把懷義叫來!」

安泰帝對自己的掌印太監也很不滿,辦事不得利,腦子也不靈活,和行事老道的廠公懷義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那日朝堂吐血暈倒,他就知道瞎嚷嚷護駕,導致場面恐慌混亂,是懷義帶人將一鬨而上的朝臣們隔離驅趕,萬一有哪個亂臣賊子想要乘亂刺殺呢,想想都覺得後怕,他唯一的好處是打小服侍過自己的,跟隨去漳州就藩十幾年,忠心耿耿,可是作為掌印太監,僅僅是忠心是絕對不夠的……

懷義是出賣懷恩為代價交了投名狀,投誠安泰帝的。聽安泰帝有更換掌印太監的想法,心中先是狂喜,自己很有機會上位的,而後很快冷靜下來了,跪地婉言拒道:「皇上,福全公公對您忠心耿耿,您生病之後,公公兩天兩夜不眠不休,累的昏厥過去,老奴捫心自問,遠不如公公,還請皇上三思啊。」懷義並非不想登頂,坐上掌印太監的寶座,而是他覺得安泰帝慢慢變得多疑,反覆無常,萬一只是試探他呢,並沒說要他接替福全啊,可不能露出一副急不可耐的吃相來,何況福安愚蠢好糊弄,有這個木頭人上司,他樂的自在呢,換個精明的,或許就在眼皮子底下做手腳了。

安泰帝嘆道:「朕知道他忠心,只是他年紀大了,身體不如以前,朕想派他去金陵當守備太監,享福養老。」紅丸事件,讓他對這個心腹也產生了疑問,皇后一介女流,不曉得這藥物厲害,天真傻氣,似乎可以原諒,可是福全是經事的老人了,命人研製藥丸,難道也一點都不知道這藥物的毒性?

至尊之位坐久了,自我開始膨脹,遇到挫折習慣遷怒於人,總之都是別人的錯,是大臣們沒有及時勸諫,或者瞎出餿主意。所以明朝崇禎皇帝丟了江山,依舊不知悔改,臨死堅持說「諸臣誤朕!非朕之過,文武皆可殺!」的腦殘話來。

懷義暗道不好,福全去了金陵守備,那麼現在的守備太監懷安會被排擠到哪裡?何況懷恩還在金陵雞鳴山孝陵掃墓呢,福全一到,這些年的佈置豈不是白費了麼?看皇上的這句話的意思,好像真的打算放棄福全了,這也難怪,福全身為皇上心腹,就曉得一味順從,以前在藩地漳州尚能過的去,如今位高權重,那點本事就不夠看了,不過皇上此舉也太心急了些,這才一年呢,福全慢慢總會有所長進,如今著急把心腹提走,恐怕會傷舊時追隨者的心。

安泰帝問了懷義誰人可接替福全,懷義藏起了自己那點小心思,小心翼翼的說了幾個名字,皆是以前伺候安泰帝的老人,安泰帝問道:「你為何不毛遂自薦?」

君心難測啊,懷義說道:「都是為皇上效力,老奴在東廠當眼睛和耳朵就很滿足了。老奴曉得自己能吃幾碗飯,超出能力之外的事情,老奴不敢硬扛著重擔,耽誤皇上的大事。」懷義覺得安泰帝是在試探自己,否則為何對他瞞住紅丸一事呢,掌印太監最重要的是信任,我在皇上心中還是不夠分量。

人貴有自知之明,還是懷義聰明啊,安泰帝擺擺手,叫懷義下去了,命人換了福全進來說話,約莫過了一個時辰,福全紅著眼圈出來了,次日掌印太監的寶座就易主了,福全去金陵當守備太監,以前的守備太監懷忠則被派去剛剛收復的海南島守備,監督那裡的海防和移民墾荒,這個訊息對福全和懷忠都是一種貶斥,對守孝陵的懷恩更是打擊,在福全的眼皮子底下,好多事情運作起來就不太方便了,懷義暗自著急,心想福全和安泰帝起了隔閡,何不利用這個隔閡謀劃一下呢?便有了個大膽的計劃。

福全離開京城時,懷義親自送了福全一程,在通州港驛站裡,外頭是皚皚白雪,懷義和福全辭別,屏退眾人,福全眼裡閃出一抹希翼之色,忙問道:「可是皇上有話交代咱家?」

懷義不置可否,也不說話,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將藥水倒進了茶壺,給福全斟了一杯,雙手捧給福全。福全瞬間面如死灰,撲通一聲跪地,嘴唇顫抖的說道:「皇——皇上他——」皇上一定是厭棄自己沒有及時勸諫服用紅丸,失去了信任,而且紅丸一事涉及皇上和皇后的臉面和尊嚴,知道人越少越好,自己就是一枚棄子,明地裡說是去金陵養老享福,暗地裡卻要處死自己,永遠都不開口說話。

懷義說道:「公公對皇上最忠心了,只是現在公公死了,比活著更能表示公公的忠心,皇上會感激公公的好處,風光大葬,還會封你的侄兒為世襲千戶,世代享受富貴,公公安心去吧。此藥會慢慢的發作,公公知道該如何配合。」

福全哪知懷義是在冒險假傳聖旨?皇上這一年變了好多,多疑易怒,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如沐春風的王爺了,也罷也罷!此生什麼事情都經歷過了,什麼富貴也都享用過了,侄兒封了世襲千戶,世代都能有口飯吃,沒有什麼遺憾的,如果死亡才能讓皇上放心,那就去死吧。

福全抖抖索索的接過茶盞,將茶水一飲而盡,亮了乾乾淨淨的杯底給懷義看了看,轉身離開,走了幾步,一股悲憤之噴湧而出,忍不住哈哈一笑,說道:「皇上還是真的抬舉老奴了,賜給老奴和當年福王妃一模一樣的藥物,原來老奴在皇上心中和福王妃一樣重要。」

懷義聽了心中大駭:福王妃居然是皇上下了慢性毒藥弄死的?這是為何?毒死結髮妻子,這得有多大仇啊,莫非是這個老頭子在詐我?

福全看見懷義慘白的臉色,頓時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暢快來,笑道:「廠公莫要得意,福王多疑,不聽勸諫,曉得太多秘密的人恐怕都是死路一條,今天毒死我還算好的,明日廠公未必能和我一樣有個全屍呢。」

福全中計服了藥,懷忠的守備太監之位暫時保住了,懷義給金陵的懷恩和懷忠寫了密信,要他們暗中調查福王妃的死因,目前已經確定是安泰帝親自動手毒死了自己的王妃,要深挖背後的原因。

福全五日後得了急病死在去金陵赴任的官船上了,據說身邊的小內侍說公公其實早就覺得身體不適,但一直拒絕請大夫把脈施藥,等到咳出血昏厥時,已經病入膏肓,無力迴天了。訊息傳到安泰帝那裡,安泰帝沉默片刻,去了翊坤宮找林淑妃說話,嘆道:「死狀和當年福王妃幾乎一模一樣,他病了也堅持不讓大夫診治,看來是一心求死,服毒自盡了,他是在用生命來表示對朕的忠誠啊。朕有些後悔了,朕——朕要他去金陵守備,並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找個地方給他養老,他誤會了朕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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