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太太虛弱的擺擺手說道:「不行,菩薩會怪罪的。人固有一死,我不怕的,反正死後會再世輪迴,我終日吃素唸經,將來定會投個好胎。如今女婿起復升了官,你也回京城了,我沒有什麼可擔心的,走的也安心。」
這時朱氏的嫂子朱大夫人端著一碗燕窩粥進來,「娘,您吃燕窩粥吧,這燕子窩又不是肉。」如此這番解釋,朱老太太方同意入口。
朱氏忙接過粥碗,喂母親吃下了,朱大夫人識相的笑道:「母親和姑太太三年沒見了,說會子體己話吧,我先退下準備家宴了。」
朱老太太吃完燕窩粥,和朱氏繼續聊著家常,話題當然是如今最炙手可熱的女游擊將軍沈今竹,「……想當年她伶牙俐齒,詭辯不肯吃素,說我上一世吃人,這輩子才是人,褻瀆佛祖,歪曲教義,把我氣暈過去,如此不堪管教,我就擔心你這個做繼母的難當。現在她出息了,據說以前還當做東廠,你想想東廠都是些什麼人吶,個個手上都是有人命的,這樣也好,全京城,不,是整個大明都知道她是個狠角色,家族都管不了她,即使一輩子都嫁不出去,也不是你這個做母親的責任。依我看,你就別再操那份心了,把繼子義諾拉攏好,再把兩個親生兒女的婚事做好就行了,別人也挑不出你什麼錯事來。」
朱氏點點頭,「母親說的是,以前是沒有看清今竹,無端做了惡人,現在我早就想通了,她不是我能管的。現在要緊的是義諾和文竹的婚事,我離京三年,好多人家都沒有走禮走動了,也不曉得哪些孩子們的品行如何。」
朱老太太一笑,說道:「三年不見,文竹已經長成大姑娘了,那模樣品格真是惹人愛,你捨得把她遠嫁了啊?依我看,肥水不流外人田,現成的好親事,把文竹嫁回來吧,和你大嫂的哥兒正好配對呢,親上做親,兩家都知根知底,你大嫂是個軟和性子,她對文竹定會像親生女兒似的,你有什麼不放心的。」
「親上做親?」朱氏有些猶豫說道:「這個——」朱家是正統的書香名門,祖先是朱熹,倍受讀書人推崇,朱家家學淵源傳承至今,可以說大明除了衍聖公孔家,就是他們朱家了,大明各個書局刊印朱子著作,都是要交一定的稿酬給朱家族長,以供祭祀祖先的。其家風嚴謹,古板老套,朱氏生於斯,長與斯,最瞭解自己的孃家是何做派了,同時也很瞭解自家女兒文竹的個性,文竹比起今竹來,當然要嫻靜聽話許多,但縱使如此,文竹也不適合當朱家婦,若嫁回孃家,恐怕要磨好幾年的性子還能適應這裡。
見女兒舉棋不定,朱老太太又說道:「這也是你大嫂子的意思,她很喜歡文竹,想娶這個外甥女當兒媳婦,發誓定會對文竹好好的,你還猶豫什麼呢,今晚姑爺會來吃完飯,你和他提一提這事,他定同意的,這是朱家祖傳的青玉透雕葡萄玉佩,我壓箱底的寶貝呢,你拿著當做定親信物吧。」朱老太太覺得自家門第高貴,兒孫規矩懂事,沈家沒理由不同意這門婚事,葡萄玉佩也有多子多福的意思,正好適合當做定親信物。
「總要先和孩子她爹說一聲的,玉佩我現在不能拿。」朱氏見母親纏綿病榻,不好當面拒絕了,何況這個提議她也有些心動,朱家家境殷實,規矩講究,起碼女兒嫁過來不用受委屈,便含含糊糊嗯了一聲,心想這事她也不能自專,主要是相公意下如何。誰知還沒等到相公晚上來岳家赴宴呢,寶貝女兒文竹就主動找上來說道:「娘,我不嫁表哥的,你趕緊回絕外祖母和大舅母吧,免得結親不成,反成了仇人。」
朱氏很震驚,「你!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瞎說什麼——你是如何得知的?」
文竹撇嘴說道:「是弟弟在門外偷聽到的,他也不願意表哥當姐夫,就告訴我了。」
朱氏怒道:「你們兩個越大越不聽話了,一個大姑娘家說起親事來沒羞沒臊的,你弟弟堂堂男子漢,居然學雞鳴狗盜之輩聽壁角,這成何體統!」
文竹抱著朱氏的胳膊撒嬌說道:「娘,表哥是個中看不中用的草包繡花枕頭,今日我帶著小雪逛花園子,一條狗就能嚇得他丟了魂,腿腳直哆嗦,半天都起不來呢,反過來還教訓我說姑娘家不該養這種猛獸的,種蓮養蘭方是雅事,我就喜歡養貓狗嘛,爹爹都沒說什麼,表哥倒是越俎代庖教訓起我來,哼,表哥連騎馬都不會,風吹就倒,縮在舅舅舅母的羽翼之下,一點擔當都沒有,不是良配。」
朱氏教訓女兒道:「我看你是越來越野了!瞧瞧這些話是名門淑女說出來的麼?我平日是怎麼教育你的,女子應當——」女兒反應如此激烈,朱氏實在意外,如今看來,這門婚事是八成成不了了,但首先要糾正女兒的態度,放任這樣自作主張下去,實在太危險了,可不能走她姐姐的老路,何況女兒也沒有今竹的本事啊。
「娘!」沈文竹著急了,以為母親執意要結這門親事,「我是沈家女,又不是朱家女,為什麼非要用朱家的規矩要求我?先不說當游擊將軍的四姐姐了,就說二姐姐沈韻竹、三房的幾個堂姐妹、還有大房的大侄女,她們的婚事都是自己相看過了,點頭同意,家裡才會準備婚事的,怎麼到了我身上就必須盲婚啞嫁,一點都不能做主?我叫沈文竹,不叫朱文竹!」
啪!朱氏扇了女兒一耳光,訓道:「朱家怎麼了?朱家那點配不上你?論門第,朱家遠高於沈家,你嫁入朱家是辱沒了?我就是朱家女,你難道以我為恥?」
沈文竹十五歲,叛逆中二期尚沒過去,左臉火辣辣的疼,她居然也沒哭,反而指著自己的臉冷笑道:「我什麼時候說瞧不上朱家了,我只是不願意嫁給表哥。娘打的正好,今晚我就頂著五個手指頭印去家宴,大舅母她們瞧見了,就不好再提婚事。」
「你——」朱氏啞口無言,她痛心的看著自己的親生女兒,十幾年的教誨毀於一旦,文竹臉上有今竹的影子,這對同父異母的姐妹長的有些相似,只是沒想到日防夜防,文竹的個性還是受到了今竹的影響,若是以前文竹才不敢這樣頂嘴,而且用臉上手指印相要挾。
這時在門外聽壁角的沈義言趕緊跑進來勸架,「娘,姐姐,都不要吵了了,傳到外祖母那裡就不好了,老人家還病著呢,有事咱們回家慢慢商量著辦。」
這句話挺管用的,朱老太太沉痾已久,禁不起刺激,朱氏命丫鬟取了冰給文竹敷臉消腫,文竹也不吵嚷了,暗想家裡做主的是父親,等父親來再說。
沈二爺下了衙門,徑直到了岳家赴宴,朱氏稍微提了提,沈二爺就搖頭說道:「昨日就和你說過了,文竹比較適合家風開明,人口簡單的大家,親上做親固然好,但是文竹不適合嫁到外祖家,你面皮薄,不好回絕,我出面婉言拒絕就是了,挨岳母大人說一頓也沒什麼,何必和孩子們鬧成那樣,文竹長這麼大,你就打過她的手心,何時往她臉上招呼過?姑娘長大了,也要臉面的。」
朱氏不會眼看著丈夫被親孃訓一頓,自己先拒絕了,朱老太太很生氣,病症似乎更嚴重了些,當晚家宴上大哥一家子的笑容也有些勉強,文竹倒是該吃吃,該笑笑,就像平常走親戚似的,只要不嫁給表哥,她並不反感外祖家。朱氏瞧見女兒的表現,不由得暗歎血緣的強大,或許沈家人骨子裡就是如此,她也無能為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