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不滿八歲,還沒留頭,中間頂發綁成一個辮子,用紅絲帶扎束著,其他的頭髮都剃光了,就像剛煮熟的鹹鴨蛋一樣,是淡淡的鴨青色。論理,出身富貴,這個年紀的小男孩都是一副白胖可愛肉包子的模樣,懂事而嬌寵,時而天使,時而小魔鬼,讓人又愛又恨。
可是整個大明身份最尊貴的大皇子卻例外,他面色黝黑,體型偏瘦,穿著褐色粗布薄棉襖棉褲,捆紮在腰間的腰帶好像是大人的,足足纏了五圈,小肚皮因此鼓鼓囊囊的,好像吃撐了似的,其實都是假象,此刻他肚皮轟鳴,加上一陣子勞累,此刻對著案前一籠籠包子流口水,可憐兮兮的對草棚下正在和麵包包子忙碌的慶豐帝說道:「爹爹,我餓了,我能不能先吃一個包子歇歇。」
慶豐帝頭也不抬的擀著麵皮說道:「大中午頭的,大家都餓了,生意最好的時候,你吃包子會耽誤做生意,乖兒子,等忙過這陣子,爹爹親自給你包一籠皮薄肉多的大包子吃。」
大皇子眼圈有些發紅,「可是我餓了。」
慶豐帝覺得兒子這副可憐樣很有趣,笑道:「那把褲腰帶勒緊點,就不覺得餓了。」成年人的言行喜好都能從童年找到原因。慶豐帝童年時嚮往宮外喧囂熱鬧的市井生活,覺得宮裡死氣沉沉,沒甚趣,但是在母后父皇,還有翰林院老師們的教誨之下,他不得不將自己的願望深埋在心底,做出一副合格太子的模樣,想要贏得父皇的讚許,可惜最後事與願違,無論他如何努力,父皇總是會挑出一堆不足逼他繼續向前,然後誇讚兩個弟弟如何如何優秀,把他比成渣渣。
等他登基做了皇帝,並坐穩了江山之後,幾乎是竭盡全力的瞎胡鬧來彌補童年的遺憾,尤其喜好鬥蟋蟀、養蛐蛐、飼養虎豹大象、蹴鞠打雙陸棋子等等這些小時候被父皇和太傅們訓斥為「玩物喪志」的東西,到後來更是變本加厲,動不動就罷朝撂挑子不幹了,跑出宮門開鋪子做生意,而且越跑越遠,通州港和天津衛都有他行商的身影,甚至自封「威武大將軍」去關外打仗。人到中年,越發中二起來,像個不羈的少年似的不停的挑戰皇室和大臣們容忍的底線和神經,並自得其樂。
慶豐帝四十多歲只有大皇子一個兒子,結髮夫妻皇后娘娘至今沒有生育,孃家承恩侯犯事後,皇后自貶瓊華島閉門思過,夫妻兩早就不同眠共枕,就更不可能有嫡子出現,所以大皇子已經是預設的太子,將來會繼承大統的。慶豐帝對這個獨子很疼愛,他發誓不會像先帝爺那樣嚴酷的對待繼承人,他扮演了自己童年想象中完美慈父的模樣:
寬容,慈愛,從不吝惜表達對兒子的喜愛和讚美。鼓勵兒子冒險嘗試,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新鮮的東西,第一個就是想到和寶貝兒子分享。當年大皇子還不滿三歲的時候,慶豐帝就帶著他白龍魚服下江南遊玩,若不是在海寧縣觀潮時遭遇倭寇圍城,說不定他還能再玩一個月。慶豐帝喜歡市井生活,幾乎每次出宮,都會把大皇子拉在身邊當童工,在兒子身上彌補他小時候的遺憾,固定的鋪面玩膩歪了,還時不時有大臣們裝作客人來鋪子求他回去上朝,就乾脆挑起擔子走街串巷叫賣,和大臣們玩躲貓貓的遊戲。
比如臘月的時候,他要大皇子舉著一個比他高兩倍的草把子,上頭插滿了糖葫蘆,沿街叫賣。夏天酷暑,和大皇子推著冰車賣冰鎮酸梅湯,殊不知他正值壯年把買賣當遊戲,而力氣小、身子骨還沒硬朗起來的大皇子禁不住這樣折騰,為此吃盡了苦頭,又不敢坑聲惹父皇不快,畢竟他也曉得父皇是善意的,想逗他玩耍。以前父皇宣他伴駕出宮時,有時候母后還能找理由他留在宮中休息讀書,去年母后自閉瓊華島後,慶豐帝將大皇子接到身邊親自「教養」,周圍的太監宮人也是以迎合皇上的喜好為主,這日子就愈發精彩了。
「有勒褲腰帶的功夫,早就吃下一個包子了,有你這樣當爹的嘛?把兒子餓成這樣。」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大皇子和慶豐帝都覺得這個聲音十分熟悉,父子倆循聲而去,目光皆是一亮:「今竹?」「表姨!」
沈今竹豪爽的將一兩銀子往大皇子手裡一塞,將攤子上的包子全部承包了,表姨真是大救星啊,大皇子幾乎要感動的哭出來,沈今竹將一籠小籠包擱在油膩膩的桌面上,「過來吃吧,別餓著了。」
慶豐帝卻笑道:「有朋自遠方來,一定要請你下館子吃一頓,包子太簡陋了,去饕餮樓給你接風洗塵。」大皇子已經累餓得顧不上謙讓,舉筷埋頭吃包子,沈今竹瞧見他吃的太急噎的可憐,忙扔了一個銅板叫隔壁攤主端一碗不加香菜的豆腐腦來。
大皇子「百忙之餘」感激的看了一眼沈今竹,這個表姨太貼心了,時隔幾年,居然還記得自己這點飲食習慣。沈今竹低聲對慶豐帝說道:「怎麼看見我一點都不覺得奇怪?難道你還不知道我的死訊?」
慶豐帝雲淡風輕說道:「懷義已經密報給我了,說茶樓爆炸,你炸得面目全非,一半的身體都是木頭拼成的,反正我憑直覺就覺得其中有詐,躺在棺材裡的肯定不是你。像你這種人啊,遭遇那麼多大難都死不了,命太硬了,閻羅王不敢收,就怕收一隻孫悟空那樣的猴子進去,關你不得,反而大鬧地府,擅改生死薄。昨天剛收得密報上說,你的墳墓被盜,連棺材屍骨全都不見了,我就更確定你是死遁——做生意樹大招風,對上不該惹的仇家了?這手段可真夠狠的。」
沈今竹邊聽邊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周圍的吃客、行人、進出寺廟上香的香客,看誰都覺得像是刺客死士,這時隔壁豆腐腦攤主又端上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遞過來,這次是放在慶豐帝和沈今竹的桌上,笑呵呵的說道:「你是貓蛋的表姨啊,以前聽他說起過你,我沒甚拿出手的東西,就這豆腐腦還做的湊合,送您嚐嚐味。」
沈今竹笑道:「這怎麼好意思呢,你也是小本買賣。」
攤主說道:「這裡每月逢五逢十開集市,我們兩個小攤是兩年的老鄰居,每月見個五六次,早就熟悉了,不用客氣,我有親戚從遠方來,朱老闆也是送包子的。」
「——這」沈今竹看著慶豐帝,慶豐帝笑著點點頭,沈今竹便不再推辭了,攤主說道:「快趁熱吃,加了辣椒油了,身上暖和。」
對方如此熱情,沈今竹舀起一勺白花花的豆腐腦,看著上面飄著一絲火紅的辣椒油,瞬間就聯想起了茶樓爆炸後,廢墟滿地,江大人炸的頭身分離了,頭蓋骨被炸飛,腦花流了一地,上頭還帶著猩紅的血絲——和麵前的這碗豆腐腦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