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為脫身借屍又還魂,去雙嶼林鳳送東家(二)

談笑間,小船已經靠岸了,沈今竹跳到岸上,開始「尋寶」了。

海澄縣,大年三十,今日是沈今竹的頭七,白茫茫一片的靈堂尚未撤下,不過大過年的喜慶日子,不會有人來上香拜祭惹一身晦氣的,何況整個海澄縣的人都知道日月商行的沈老闆死於非命,被炸得面目全非不說,能全屍都沒保住,有些嘴碎、眼紅沈今竹生意紅火的人還惡意的造謠說沈老闆用了邪術,將自己運氣和性命都用在財富上,受了邪術反噬,所以年紀輕輕就橫死街頭夭亡了,如果去拜祭她,會沾染上不乾淨的東西云云。不過也有跳出來訓斥這些嘴碎噁心的人,感嘆天妒英才的。

靈堂內冷冷清清,天上陰雲密佈,不一會下起了雨夾雪,冷簌簌的,纓絡穿著素白的棉襖棉裙,親手擦拭著靈堂的塵土,剛打掃完畢,外頭管家高聲叫道:「有客到!」

沈今竹的家人都遠在金陵,此時訊息還沒傳過去,家人渾然不知,正喜氣洋洋的過著年。而外祖家更是遠在昆明,那裡道路難行,更不知道啥時候才能得到訊息。她的大堂哥沈義斐是孫縣令的刑名師爺,沈義斐化悲痛為動力,穿著素服帶著衙役們查這次導致堂妹暴亡的爆炸案,不在靈堂答禮客人。

此次茶樓爆炸案死傷慘重,一共收集了五十七名有頭顱的屍骸,另好幾車無法拼湊辨認的殘肢斷臂,重傷六十餘名,輕傷者一百多人,當時三層茶樓都坐滿了客人,街道上也都是行商遊人,因此波及了許多無辜百姓,朝野震驚,此案對孫縣令打擊很大,原本三年任期考評絕對是優等的,結果一個朝廷欽犯逃到了海澄,就引發了死傷百人的血案,由此迎來了做官以來最大的挑戰,整個海澄縣衙門都取消了假期,全部嚴陣以待。

大堂哥沈義斐和孫縣令他們查案去了,在靈堂答禮也只有纓絡這個心腹。來客是高升錢莊的金掌櫃,他上了三炷香拜祭了靈位,有些心虛的瞥了一眼停放在靈位前的棺木,做買賣的眼睛都毒,一眼就瞧出是上好的金絲楠木棺材,並沒有上漆,散發出一股特有的木頭清香,這副棺材價值千金,據說埋在地下都千年不腐,防蟲蟻咬噬,是最理想的長眠之所。

——這麼好的棺材,裡頭卻躺著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真是暴殄天物啊!據傳兩條腿和一隻胳膊全炸飛了,要木匠連夜雕琢了木頭腿和胳膊拼上,勉強湊了個全屍,臉皮被整個揭開,血肉模糊的,可惜沈老闆身前芳齡才十八,姿色如皓月當空,明豔照人,眨眼間紅粉變骷髏。不過他在大年三十冒著風雪,以及沾染上晦氣的風險來靈堂,不是為了哭紅顏薄命。

鑫掌櫃哭喪著一張臉說道:「聽聞噩耗,我和我的東家都悲痛不已,心想著雖說大過年的,不易到處走動,但是沈老闆是我們的老朋友啊,無論如何都要趕來頭七之前拜祭的,東家年老體弱,就由我代勞了,便大老遠從福州趕來,主要是為了弔唁沈老闆,順便收一收賬。」

纓絡柳眉一挑,說道:「哦?我們日月商行去年向你們高升錢莊借了兩萬兩銀子,契約上寫的是以三年為期,每年年底支付當年的利息,三年後償還本金。今年兩千五百兩的利息已經在臘月初一就送到福州去了,是你金老闆寫的收據,簽字畫押的,這才不到一月,金老闆就忘記了?要不要我把字據拿出來給您再看看?」

「不用看,這些我都記得。」鑫掌櫃連連擺手說道:「我這次要收的不是利息,而是兩萬的本金。」

纓絡冷哼一聲,說道:「不行啊,得按合同上來。還有一年的借期,借期不到,鑫掌櫃就要收回本金,這是違約,需要倒賠這兩年的利息和一成的罰銀,也就是說你們高升錢莊需要把前兩年共計五千兩銀子的利息還回來,並賠給我們兩千兩銀子,共計七千五百兩,我們就把兩萬本金給你們。」

若給了賠銀,這兩年一分銀子沒賺,兩萬銀子的本金只能收回一萬二千五百兩,這買賣可虧大了啊!東家定不會同意的。鑫掌櫃搓著手說道:「合同上雖然如此寫的,但是合同也有這麼一條,說如遇到天災戰亂等無可奈何之事,錢莊可以為了躲避風險,提前收回本金,按照這一條款,你們要把兩萬本金還給錢莊,不用支付明年的利息。如今沈老闆遭遇橫禍暴死街頭,日月商行風雨搖擺,隨時都可能關門倒閉,我們可以提出收回本金的。」

纓絡面如鐵石,寸步不讓,說道:「鑫老闆要搞清楚了,海澄縣的茶樓爆炸案是逃竄到此的朝廷欽犯被人黑吃黑,引燃炸彈刺殺了,我們老闆不幸正在此處談生意。這是刺客故意而為之,並非海嘯地震等天災,也不是倭寇犯邊等戰亂,當然不能列入提前收回本金的條件。」

「而且我們沈老闆雖然去了,但是日月商行有好幾個股東,不僅僅是沈老闆一個人的。吃海商這碗飯本來就比一般行業的風險要大,沈老闆未雨綢繆,早就寫好了遺囑,她若離世,手中的股份由其餘幾個股東用現銀贖買,並由股東們商議指定新的老闆,日月商行照樣開門做生意。」

鑫掌櫃尤為不服,說道:「我雖剛從福州來海澄,但也曉得這次爆炸案死傷過了一百,這麼大的傷亡,豈是一般刺客所為?定是倭寇眼饞海澄富裕,全是富戶巨賈,接著朝廷捉拿逃犯潛入縣城,藉機乘火打劫,倭寇犯事,如何不是戰亂?」倭寇之亂,福建是最大的受害者,這裡的人早就被嚇得聞風喪膽,雖說海禁之後倭寇少了許多,但是杯弓蛇影,福建人大多還是聞倭變色。

纓絡冷冷說道:「倭寇作亂?鑫掌櫃,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呀,謠言惑眾,引發恐慌騷亂,是要投大獄吃牢飯的,最近海澄縣餘波未平,街上到處都是錦衣衛和縣衙的衙役們,您這話若被人傳出去,今晚連店都不用投了,直接在牢房裡過夜吧。」總之就是不承認這是不可抗力了。

鑫掌櫃一噎,「你——你強詞奪理,伶牙俐齒的,我說不過你,咱們只能去衙門上對薄公堂了,別怪我沒提醒你,衙門那地方髒的很,去過衙門的女人,休想有個好名聲。」

纓絡無所謂的說道:「多謝鑫掌櫃提醒了,不過我連應天府衙門都去過,後來全身而退,就更不怕海澄縣衙門了。哦,我也順便提醒鑫掌櫃一句,我們沈老闆的大堂哥恰好是縣衙門的刑名師爺,結義兄弟是錢穀師爺,到時候真要對薄公堂,你吃虧了,可別怪我們。」

鑫掌櫃是從福州城來的,見過世面,他冷冷笑道:「你們能在海澄縣一手遮天,還能把手伸到福州去?我要告,就去福州告你們。」本土作戰,總比客場要佔優勢,福州城的各級官員得了高升錢莊不少好處,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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