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竹說道:「一萬八,不能再少了,我也是有風險的。」
「成交。」
弗朗克斯前腳剛走,葡萄牙商館的人來了,此人是卡洛斯的心腹,和沈今竹很熟悉,一陣寒暄問候之後,果然如沈今竹所料的那樣,此人希望沈今竹若有此人的訊息,就立刻通知他們,死的活的都行,出價兩萬銀子!
真是香餑餑啊,若真有機會抓住他,到底給誰能讓自己利益最大呢?沈今竹暗道,不過此人能從錦衣衛手中逃脫並消聲滅跡,肯定收買了一大批高人幫忙,她一個小小生意人,不太可能抓住這隻老狐狸的。
不過令沈今竹意外的是,老狐狸居然主動找上門來了,江大人臉上戴著蒙面,頭上纏了看起來有十斤重的蟬頭,打扮成印度商人的模樣找沈今竹在一間茶樓雅間談生意,一見面就撕開面具,將纏頭的布條子一圈圈的繞下來,一邊繞還一邊說道:
「沈老闆,我們雖然初次見面,但是對你是久仰大名了,不出意外的話,今日就是我的死期了。外面好多人希望我死,將秘密帶進棺材,可是我不甘心,明明說好會保護我的家眷,可是他們保護的方式,就是鑿沉大船,上到八十歲老母,下到嗷嗷待哺的孫兒都被淹死了。我知道許多秘密,隨便說出一個,就能把一群人拖進墳墓陪葬。」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沈今竹恨不得這個江大人立刻去死!「你為什麼找到我說這些?我不過是個生意人。」
江大人呵呵笑道:「生意人?你要是一個普通生意人,我就不會找你了。沈老闆何必自謙,你曾經伴隨御駕白龍魚服,微服私訪,幾次救大皇子於水火之中,皇上信任你,欽點你為東廠檔頭,是大內密探。」
什麼!廠公不是說過,此事只有皇上和他少數幾個人知曉,怎麼這個汪大人也知道了?沈今竹生意場上打滾好幾年,已經有了一些城府,內心在咆哮,面上卻不顯,她對汪大人拱了拱手,說道:「既然不是來談生意的,沈某就先告辭了。我們生意人最怕惹上官司,你們這些當官的都把我們當做肥羊宰。」
汪大人說道:「司禮監掌印太監懷安!他和日本國人、西班牙人暗中有來往,他得的銀子比我多出一倍!現在的錦衣衛指揮使是他一手扶植起來的,原本我的案子歸御史臺還有刑部審查,結果他對皇上施加影響,我的案子落入了錦衣衛之手,被押解回京審問,金陵錦衣衛指揮使是曹大人,他只聽命於皇上,因此在南直隸時我還活著,可是一旦走出南直隸地界,交給了京城錦衣衛指揮使手裡,我肯定是死路一條,到時候他們做出畏罪自盡、或者在逃竄路上被撲殺的假象來,將此事掩蓋過去。幸好我早僱了一群死士劫囚車跑了,否則此時已經是地下冤魂。」
「你冤?這些話對那些被你魚肉過的百姓說去吧。」沈今竹轉身說道:「掌印大太監是太監之首,皇上最信任的內官,比廠公還要厲害,巴結他的人多了去了,送銀子都要排隊的。日本人,西班牙,荷蘭人,甚至英國人都給他送過厚禮,這並不奇怪。他的財富可能比皇上的私庫還要多,官場就是如此,你吃了比他少,反而先被絆倒了,心有不滿,想要把懷安也拖下水,你也太小看他了,掌印大太監收禮,豈能被你抓住把柄。別說你空口無憑,一點證據都沒有,即使有證據,憑藉掌印大太監的權勢,黑的能說成白的,我小小女子,還不夠給懷安公公塞牙縫的,皇上信任我,但更信任從小就伺候他的掌印大太監。」
汪大人笑道:「可是我相信沈老闆不懼懷安的。因為你和一般的東廠密探不同,你是一個有良心、對這個腐朽的國家有惻隱之心的人,你把從荷蘭人手裡偷來的火藥配方、各種槍械的圖紙都無償獻給了皇上,工部視你為大恩人,火藥廠新鑄就的大炮和火槍已經在宣府等邊關大顯神威了,擊潰了韃靼人的進攻。沈老闆,皇上不介意懷安貪腐,但是他絕對在意懷安謀反!此人不除,我大明江山危矣,到時候蠻夷入京師,群魔亂舞,天下大亂,生靈塗炭啊!沈老闆是有良心的人,不會獨善其身,任由天下蒼生於水火!」
沈今竹心頭一驚,難道懷安要和番邦勾結謀反?這可能嗎?滿朝文武如何會聽從異國人的話,她故意譏笑道,「汪大人,你欺我不懂政事嗎?唐以前太監權傾朝野,可以掌控皇位廢立,可是大明朝是皇族和士大夫共治,內閣和司禮監互相掣肘,誰當皇上,太監說了不算,天下不會容得一個閹人做皇帝吧。皇上是懷安最大的靠山,他謀反豈不是自掘墳墓?皇上還是奶娃子的時候,懷安就伺候他了,對皇上的喜怒是瞭如指掌,皇上對他很依賴,每年多少御史圍著他咬,懷安公公都沒掉一根毫毛。」
「我要是懷安,就日夜在佛前上香,求皇上長命百歲才好呢,謀反,呵呵,即使拿出證據也很難扳倒的。懷安想要捏死我,如同捏死一隻螞蟻般容易。命都沒了,天下蒼生與我何干?你還是去找海澄縣的孫縣令吧,他是皇上欽點的縣令,手上還有尚方寶劍呢,比我靠譜、比我有本事多了。」
汪大人苦笑道:「你以為我不想找他嗎?他身邊已經佈滿了懷安、日本和西班牙的人,天羅地網的等著我入局,不僅僅是他,連錢糧師爺李魚,還有刑名師爺、你的大堂哥沈義斐身邊都埋伏著無數釘子。你是我急中生智慧能想到最可信、最可以託付的人了。我手上有一本西班牙人的會議記錄,上面提到了日本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聯合懷安,還有內閣的一位閣老有了大陰謀,他們計劃害死皇上,扶持年幼的大皇子登基,背後操縱朝政。他們的行動早就悄悄開始了,我懷疑兩年前皇后娘娘的孃家兄弟承恩侯府壞事,就是他們的行動之一,目的是剪除皇后娘娘的勢力,將來太后在政局上沒有支援的人,只能任憑他們擺佈。」
沈今竹頓時無語了,什麼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其實只是一個偶然,而且是走投無路的無奈選擇而已,誰會想到汪大人會將這個驚天的大秘密說給一個素未謀面的商人呢?把她拖下水,其實是賭一把運氣,狗急跳牆做最後一搏了。
這個汪大人說的好像有幾分道理。承恩侯府已經被奪爵圈禁了,兩年前承恩侯運到宣府的劣質棉衣應發了軍隊譁變,漕兵和宣府官兵皆有死傷,智百戶差點被砍斷了胳膊,此事涉及皇后娘娘顏面,慶豐帝念在結髮夫妻的情分上,強行將此事遮掩過去。不過按住葫蘆浮起瓢,此事過了不到兩月,西北軍又出現了吃發黴軍糧毒死戍邊將士一事,應發了大規模的譁變,這批軍糧又是承恩侯所為,震驚朝野,這下慶豐帝都遮掩不過去了,找了幾個替死鬼砍頭抄家,奪了承恩侯的爵位,全家都被圈禁。
皇后娘娘深感孃家罪孽深重,好幾次自請廢后,朝廷也有不少官員說皇后一無所出,並且沒能管束孃家作惡,不堪母儀天下,要求廢后。慶豐帝念及少年結髮,夫妻情深,駁回了廢后的請求,皇后娘娘自行搬出了坤寧宮,去了瓊華島的一個偏殿里居住,日夜誦經念佛,據說從年頭到年尾一直病著,吃藥如吃飯似的,一副命不久矣的樣子。
如果真如汪大人所說的那樣,慶豐帝駕崩,唯一的兒子大皇子繼位,大皇子只有八歲,鼻涕都沒有擦乾淨呢,哪裡懂什麼國事,當然是需要太后、司禮監還有內閣代為理政務,太后早就被整治的形容枯槁,一個等死的女人對政局毫無影響之力,那是司禮監有懷安這個掌印太監,內閣有某位內閣大臣坐鎮,勾結在一起操縱大明朝政,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日本、西班牙、葡萄牙三國暗中支援懷安他們把慶豐帝搞下臺,他們有何圖謀?西班牙的無敵艦隊,葡萄牙人的戰船確實有能力和大明水師一決雌雄,難道是想乘火打劫,把海南島、臺灣或者大明某些個沿海的城市佔住了,搞出無數個澳門來?或者他們的野心更大,想把大明變成他們的殖民地?日本人是想借機分一杯羹?
正思忖著,汪大人塞給她一本書,說道:「那個會議記錄,還有一些證據就藏在這本書裡,你取出來交給你們的廠公懷恩,廠公和懷安是死對頭,兩人明爭暗鬥很多年了。你動不了懷安,廠公可以,加上這些證據,即使暫時扳不倒懷安。起碼皇上對他起了疑心,懷安是靠著皇上的信任生存的,宮裡都是人精,一旦覺察出懷安不再得寵信任,加上廠公在後面推波助瀾,手下背叛反噬,一人一口,就能將懷安咬的骨頭渣子都不剩,牆倒眾人推,歷朝的大太監不都是這麼個下場嗎?懷安倒臺,廠公懷恩成了秉筆太監,那位內閣閣老孤掌難鳴,內閣一共五位閣老,憑著懷恩的手段,肯定能把那位意圖謀反的閣老揪出來。他們殺了我全家,我也要他們千刀萬剮,抄家滅族!」
沈今竹將這本書翻了翻,「《西遊記》?你給我一本小說做什麼?」
汪大人說道:「你回去用炭火慢慢烘烤紙張,那裡頭——」
轟隆!一聲巨響,門被踢開了,一個店小二打扮的人扔了一個包袱過來,沈今竹看見包袱上火花四濺,頓時大驚,拔腿快步跑到窗戶前,也顧不得這裡是三樓了,狠下心腸往下面馬房的乾草堆裡跳下去。
離窗的瞬間,一連串劇烈的爆炸從雅間裡響起,整個三樓都被炸榻了,磚瓦、樓板等物飛濺開來,沈今竹抱頭從下方的乾草堆裡滾落在地,隨後如老鼠打洞似的,掏出一捆稻草,蜷縮著身體瑟縮排了草堆。
爆炸的聲音太大了,沈今竹耳朵一度失去了聽覺,眼前一片煙塵,什麼都看不見,她埋頭在稻草堆裡,依舊避免不了那股嗆人的煙塵和火藥味。也不知過了多久,耳朵慢慢有了聲音,腦袋很脹痛,像是要爆炸開似的。
周圍各種呻吟、慘呼和咳嗽的聲音,沈今竹擔心外頭還有殺手在,她將頭上的網巾帽子都摘下來了,披頭散髮,慢慢從稻草堆裡出來了,裝著受傷的樣子在滿是煙塵,灰泥和鮮血的地上翻滾,衣裙和頭臉沾滿了鮮血和塵土,一瘸一拐在一片廢墟里和一群傷者一起呼救,遠遠的看見曹核帶著一群錦衣衛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