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竹說道:「可是西班牙人在歐洲征服了葡萄牙,把葡萄牙納入了哈布斯堡家族的版圖,用另一種方式迫使葡萄牙人不得不和他們分享澳門的一切。」
弗朗克斯笑道:「哈布斯堡家族就是個貪婪的怪獸,我們荷蘭以前也由這個家族統治,我們荷蘭人打了八十年的獨立戰爭,才脫離了西班牙,成立了自己的國家,不知道葡萄牙需要多久才能趕走這個怪獸,重新獨立。老實說他們兩國聯合在一起,我們荷蘭人打不過他們。」
沈今竹蹙眉說道:「那該怎麼辦呢?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控制整個航線吧,我們就沒得賺了。」
弗朗克斯呵呵笑道:「和你挑撥卡洛斯和凱瑟琳女王的辦法差不多。我們在歐洲的說客正在四處奔走挑撥販賣戰爭,西班牙和歐洲各國開戰,打仗就需要錢,沒錢就要加賦稅,正好有葡萄牙這個大肥肉,西班牙肯定會收重稅來支撐戰爭,葡萄牙人賺的錢都被迫通過西班牙人的手流入戰場了,他們卻一點好處都沒有,肯定是反抗西班牙人的統治,尋求獨立。」
沈今竹立刻明白了,嘆道:「原來戰爭背後都是金錢在操縱啊。」
弗朗克斯笑道:「那當然了,冷兵器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靠著槍彈和火炮決定勝負,每一顆子彈,每一枚炮火都是要錢的,你的大海船能走多遠,靠的不是風和人力,而是你炮膛的射程有多遠。」
弗朗克斯說話總是那麼直截了當,但是很有道理,葡萄牙佔澳門,荷蘭人佔臺灣,除了大明朝廷的腐朽和不思進取的原因,還和武器船隻有關係,看著港口飄揚著的哈布斯堡家族雙頭鷹旗幟,沈今竹不禁有了「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的感嘆,啥時候才能收復澳門和臺灣呢。
回到海澄縣,正是臘月初八,嶄新的海澄縣一派熱鬧繁華的景象,經過三年的建設,海澄縣已經初具規模了,海邊豎起了防禦的炮臺,縣城築起了圍牆,進城後街道整齊乾淨,商鋪民居,縣衙和各種大宅子基本都修建完畢了,很難想象這裡曾經是一片倭寇和海盜出沒的荒野之地。
孫縣令的錢糧師爺、南直隸解元李魚在編寫的《海澄縣誌》上驕傲的寫道:「寸光尺土,較比金銀。水犀火浣之珍,琥珀龍涎之異,香塵載道,玉屑盈衢,畫鷀迷江,炙星不夜。風流勝於晉室,俗尚轢於吳越。」
沈今竹的日月商行一年前修好了,商行前面是三層樓高的大客棧,後面有幾個院落,其中一座有二層小樓的是沈今竹的的宅子,再後面就是貨棧了,一共有三百個庫房,這就是她這幾年的心血,也是她的家,她唯一感覺溫暖和安全的地方。
沈今竹泡在浴桶裡洗塵,纓絡一邊用澡豆揉搓著她的頭髮,一邊彙報著她不在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有好事,也好壞訊息:
工部拖欠的硫磺款已經收回來了七成,還有三成說等到明年開春。沈今竹心裡咯噔一下,通常年終都討不過來的債,到了開春更沒戲,不過是託詞罷了,得想法再催催。
表哥徐柏喜得千金,滿月禮隆恩店那邊送過去了。這個是好事,二姑姑一定很高興吧。
「……年底算給徐千戶的三萬銀子的分紅,千戶大人命親兵又送過來了,說是他拿著也沒什麼用,和往年一樣借給商行使用。數目太大了,你不在商行,我不敢做主收下,就先推辭了。」這個徐千戶就是前任情人徐楓了,他還是日月商行的股東,佔了一成的股份,情意不在生意在,每年的分紅都如期送到。
沈今竹閉著眼睛靠在浴桶邊緣說道:「知道了,他若再送過來,你就收下,按照去年的利息籤契約。」正好再交給海述祖造日月五號大海船。
現在日月商行一共擁有十二艘大船,一大半是是從別人手上買的二手船,都不算太大,跑的是沿海和內河江湖。以日月開頭取名的都是二十八丈長、二十四張船帆,甲板可以跑馬的大海船,日月一號、二號已經下水了,其中日月二號滿載著貨物跟隨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船隊遠赴重洋去了歐洲,估計明年夏天才能回來。三號和四號正在海南島製造過程中,商行目前最大的支出就是造船,沈今竹懶得費腦筋取名字,從一開始數數往後排,簡單好記。她的目標也很明確,八年之內,可以看見日月十號下水。
次日一早,徐楓的親兵果然又將銀票送過來了,這個親兵是徐家的家將,現在是漕兵的一個小旗,纓絡見他又來了,笑道:「你們長著千里眼,順風耳吧,我們老闆昨日剛回來,今日就上門了。」
親兵笑道:「千戶大人去了大同,這銀票一直在我手裡,拿著燙手,就怕丟失了,叫海港的兄弟們留心,若是看見日月一號海船回來,就去知會我一聲,這不聽到了訊息,就趕緊過來了。」
纓絡說道:「老闆說銀票留下,這是借條,已經簽字畫押了,你轉交給徐千戶。」又給了親兵一個紅封,笑道:「麻煩你跑了兩趟腿,快過年了,拿著請客喝酒吧。」
沈老闆向來出手大方,親兵樂不可支的道謝接了,纓絡將銀票匯入了錢莊,回日月商行復命,沈今竹正在待客呢,正是好閨蜜吳敏,吳敏面有愁容,向好朋友倒苦水,「前日得了訊息,我弟妹懷賢惠又有孕了,你的表嫂生了個胖閨女,我心裡又是高興,又是著急的,明明我成親的最早,四年了至今都沒有動靜,都請了太醫診治,說我和李魚身體都還好,怎麼就是一直沒有好訊息呢?」
沈今竹愛莫能助,她十八歲了至今未婚,哪裡曉得生兒育女的事情?只得安慰道:「既然太醫都說沒問題了,你就不要瞎想了,我看李魚也沒著急啊,慢慢來,總會有孩子的。」
吳敏二十歲了,看見小糰子就挪不開眼,幻想著要是自己有個孩子該多好,不禁嘆道:「他一心都撲在海澄縣,整天跟著孫縣令忙裡忙外的,有時候一連幾天吃住都在縣衙門,我看他已經把海澄縣當做自己的孩子了,當然不著急了。我呢在家閒著沒事做,可不就容易胡思亂想嘛,覺得好寂寞,想生個孩子陪陪我。」
言罷,吳敏羨慕的看著沈今竹案几上堆積如山的賬本說道:「好羨慕你有自己的事情做,看見一艘艘日月號大海船從港口駛進駛出的,心懷高遠,哪像我呀,天天想著那些雞毛蒜皮的瑣事,真是無趣。什麼品茶,寫字、畫畫、調香我都玩膩歪了,就稀罕香香軟軟的小孩子。聽說有了孩子之後有無數操心的事情,看著孩子慢慢長大,就不會這麼無聊了。」
吳敏是個聰明有本事的人,不甘心困在內宅一畝三分地裡過著安逸的生活,沈今竹說道:「說了那麼多,都是你太閒了的緣故,我聽說人越是著急,就越不能懷孕,若是放鬆不當回事了,反而就有了呢。你若不嫌我這裡事多繁瑣,得空來幫忙理一理賬如何,這賬本看多了我也頭暈。」吳敏和李魚兩口子也佔了日月商行一成股份,當初沈今竹為了興建日月商行,四處借貸,夫妻二話沒說,就把能夠動用的現銀全部拿出來入夥,之後也多有幫襯,他們信任沈今竹,沈今竹也信任這對夫妻,吳敏既然閒的無聊,就邀請她來店裡幫忙理事。
吳敏是個爽快性子,當即就摩拳擦掌說道:「就從今日開始吧,我真是有些厭倦每天挑燈等李魚下衙門回家了——也得讓他等我幾晚才公平嘛。」
從此吳敏這個小股東幾乎天天來日月商行理事,李魚也支援她走出內宅,散散心,她聰明勤奮,很快就上手了,甚至為了做好生意開始學著各國語言,這也不算稀奇,海澄縣作為第一個開放的港口,各國商人水手接踵而至,耳濡目染之下,連街坊小孩都能懂些外國的語言,走洋如適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