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斬情絲夫人有絕招,登寶塔今竹面風雪

太夫人一笑,「我老了,又不是傻了,兒孫的事情是曉得些的。四年前他失魂落魄的從海寧回來,跟隨平江伯去當了漕兵,立志要殺盡倭寇,我就知道他對沈家四孃的事情了。」

「我是怕他怪我,楓兒性格倔強,從小就不服管教,什麼都要按照自己的意思來,吃了不少他爹的打,卻始終都是這個脾氣。所以沖喜之事過後,他不僅僅會怪我多事,更是會恨我入骨,母子反目成仇。」魏國公夫人神情哀傷,而後目光一定,說道:

「不過我只需要忍十年,十年之後楓兒歷經世事,看的多了、聽得多了,就會理解我現在的舉動。他是被愛情衝昏了頭腦,他和沈今竹牽連的只有年少輕狂的無知愛情,情絲可以斬斷,而我們母子血脈相連,是無法斷絕的。等他長成一個真正的男人,從情愛中走出來,曉得世態炎涼、人情冷暖,他終究有原諒我的一天,為了他的前途,我能熬過十年的寂寞。」

太夫人沉默了許久,長嘆一聲:「沈今竹其實是個很不錯的孩子,可是她和徐楓不是一路人,兩人是都是好孩子,可惜不般配,一個堅持要重走祖輩的商道,一個要建功立業加官進爵,沈今竹能夠像她祖輩那樣做一個成功的商人,可是她的個性無法做一個合格的徐家八少奶奶,她八歲入瞻園,入住三天就牽扯到金書鐵卷之事。之後一直由你四悌婦教導著,在學堂三年換了好幾個夫子,和我們徐家的姑娘一應教導和分例,可即使這樣,她還是沒有成為名門淑女,反而成了人盡皆知的金陵悍女,徐家不能有這種媳婦,否則徐家的族規和家規都要被她毀的一乾二淨。你張羅給楓兒娶親沖喜之事可行,長痛不如短痛,他割捨不下,你這個做母親的背上罵名也要幫他斬斷這段孽緣。我也是做母親的,曉得你的痛苦。」

魏國公夫人如尋到了知音,眼淚簌簌落下,哭道:「母親,這孩子怎麼就那麼不省心呢,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明明是我在為他做出犧牲,可是他偏偏會恨我入骨,我擔心自己熬不到他恍然大悟,回心轉意的那一天,難道要帶著遺憾進棺材嗎。」

在即將撒手人寰的太夫人面前說這些話明顯不合適,不過太夫人也不怪她,嘆道:「我就要死了,管不了那麼多事情,以後徐家如何,就要看後人們自己的造化了。沈今竹個性好強叛逆,不過她也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你要答應我,沖喜過後,無論沈今竹有何言行,你都要用一顆寬厚和包容的心對待她和沈家,畢竟都是你四悌婦也是沈家人,不能寒了四房的心。」

魏國公夫人拿著帕子擦淚,點頭答應了,「我不會去為難一個小姑娘,徐楓娶妻生子,她嫁人也好,招上門女婿也罷,我會給她添一份妝,以後橋歸橋,路歸路,各不相干。」

魏國公夫人得了太夫人的容許,就更加堅定了沖喜的想法,回去之後將此事和魏國公說了,魏國公並沒有多想,反正小兒子遲早都要成婚的,如果沖喜真的能讓太夫人多活著日子,那就抓緊時間把喜事辦了吧,成了親,有了孩子,兒子就愈發穩重了說道:「你安排就是了,不過雖說倉促娶親,兒媳婦要好好相看挑選,品貌家事都也不能差了,別委屈了楓兒。」

入夜,南山院,李賢君捧著藥盞,細細吹著熱氣,拿著手腕試了試溫度,又嚐了小半口,放將藥盞遞給太夫人,太夫人一心想著看見徐楓的媳婦過門後再閉眼,所以吃飯喝藥都很配合,她仰脖將湯藥一氣喝下去,漱了口,李賢君塞了一塊用蜂蜜醃製的杏肉在嘴裡,太夫人蹙眉說道:「一天要喝六次藥,一碗比一碗苦,含著蜜餞都嘗不到甜味。怎麼不見甜點盤子裡的窩絲糖了?我想吃塊糖,香香嘴。」

李賢君說道:「太醫說您要少吃或者不吃這些甜膩之物。」

太夫人孩子似得將嘴裡的蜜餞吐出來,「我不吃蜜餞,我就想吃窩絲糖。」

李賢君拗不過她,只得命丫鬟拿了一塊窩絲糖,太夫人趕緊放在嘴裡,過了一會笑道:「窩絲糖都要化成竹籤了,還沒嚐出以前的甜味來,這糖定是假的。」

李賢君聽得心裡很難受,面上卻跟著笑道:「是啊,明日理事,罰採買的一個月月錢。」

太夫人擺擺手說道:「大過年的,就算了吧,且繞過一次。聽說今日曹國公府的人又來打秋風了?」

曹國公府是兩人共同的孃家,可惜孃家太不爭氣了,堂堂國公府,居然連過年的銀子都拿不出來,外頭商鋪都不肯賒賬給李家,李家人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靠著打秋風勉強應付年關。

李賢君平靜的說道:「今年的年禮已經送過去了,又派人來要,不給就賴在門房不肯走。」

太夫人說道:「哦,最後是怎麼解決的?」

李賢君說道:「不走就綁了送走,不能慣著他們。」

李賢君因嫁妝被身為曹國公夫人的堂伯母貪墨了大半,早就對孃家死心了,無論李家人如何鬧騰,她都堅持原則,該給的一點不少,不該給的一個銅錢都不會給李家人。太夫人嘆道:「我這一去啊,也不知如何去見李家的列祖列宗們,李家從我哥哥那一輩起就開始敗家,連續三代人都不成樣子,早就蛀成了空殼,等著他們連世襲罔替的公爵都丟了,一點俸祿銀子都沒有,恐怕真的要上街要飯去。」

李賢君安慰道:「不至於如此,只是日子過的清苦一些罷了。老祖宗不要亂想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們如今是都是徐李氏,以後享用的是徐家的香火,孃家不爭氣,是男子們花天酒地,不思進取,難道是我們做女兒的過錯嗎?」

提起爛泥般的孃家,太夫人頭痛加劇了,唉聲嘆氣說道:「話雖如此,心中還是很不安,我命不久矣,最近時常夢見在曹國公府待字閨中時的情形,那時我父親任五軍都督府的大都督,李家和徐家是並肩而立的金陵豪門,我以曹國公府為榮,哪像現在啊,提到李家人就頭疼,李家弟子哪怕有一個能有本事撐起門戶的,都不會潦倒到如此地步。」

李賢君安慰道:「老祖宗愛惜身體,長命百歲,不要說這種喪氣話嘛。」

太夫人笑道:「我八十六歲了,已經活夠了,這輩子富貴榮華也享受夠了,該走啦。你是徐家的宗婦,將來是瞻園的女主人,重任在身,你還年輕,有許多風雨在前面等著呢,我庇護不了你了,孃家靠不住,還盡扯後腿,一切都靠你自己。早些回去歇息吧,快點給我生個重孫,女人吶,要能生兒子,隔著肚皮的很難和你一心。」

李賢君已經有一女,快兩歲了,如果太夫人去世,她是嫡長孫的妻子,是要守孝三年的。

太夫人說的很直接,像是交代後事,李賢君忍淚不哭,輕輕點點頭。藥性催發的瞌睡又來了,太夫人含含糊糊說了幾句話,便睡著了,吳太醫說過,太夫人可能就在睡夢中去世,身邊要一直守著人,這晚是沈佩蘭親自值夜,太夫人睡到半夜醒來口渴,沈佩蘭伺候著喝了半杯溫水,太夫人放下杯盞說道:「走了困,睡不著了,你陪著我說會子話吧。」

病重的婆婆如此要求,沈佩蘭當然應下了,說了些最近的趣聞,「……如今宗室人太多了朝廷養不過來,時常拖欠錢糧,山東魯王一系的宗室被逼的沒法子過年,居然寒冬臘月的脫光衣服到了濟南府衙門打滾要錢,濟南知府又不敢派衙役驅逐宗室,就想出一個法子來,對押送稅賦的大戶說,小心別丟了銀子,查到宗室頭上,誤會是宗室打劫了稅銀,這是謀反的大罪啊,宗室嚇得穿起衣服就跑了,生怕粘上麻煩事。」

這事最近傳到金陵,都當做茶餘飯後的笑料講,不過太夫人聯想到了自己上門打秋風的孃家,有了兔死狐悲之感,笑的有些勉強,打了個哈欠,藉口困了又睡下,沈佩蘭不以為意,一夜無話。

隆恩店裡,沈今竹正圍爐看賬本,纓絡跑來說道:「小姐,遺貴井的小菀不見了。」這個和峨嵋相貌十分相似的揚州瘦馬這幾日都安置在沈家二房遺貴井的舊宅子裡。沈今竹忙命人去尋,若到了晚上還找不到,就去衙門報官。

到了夜間,誠意伯夫人居然親自來到了隆恩店,將小菀的賣身銀子加倍還給了沈今竹,說小菀是他們伯府的嫡女,當年被惡奴偷走,現在已經和家人相認,破了劉家洗女三代謠言,希望沈今竹三緘其口,不要再提小菀的過去。

沈今竹說道:「只要你們不去海寧縣騷擾峨嵋,我就忘記此事。」

過了年,正月初八那日,瞻園熱熱鬧鬧辦了八少爺的喜事,唱了三天的大戲,徐楓不在,魏國公夫人要三房一個六歲的孫輩騎著大馬,代替徐楓娶了新娘過門拜堂,給太夫人沖喜。

成親那夜,沈今竹去了大報恩寺的九層琉璃塔,她登上黃金頂,腳下金陵城一覽無餘,正月金陵城到處都燃著大紅燈籠,一片喜慶吉祥的景象,上一次還是徐楓帶著她登上黃金頂,撫慰著她失去祖母的哀傷,如今只有她一人了。

沈今竹披著狐裘靜靜的看了一夜的雪,次日早上,大雪幾乎將她變成了一個胖乎乎的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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