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逃兇險萍兒遇貴人,起譁變百戶疑人生

看見是萍兒,沈今竹心中第一個念頭是不是做夢,她咬了咬舌尖,疼!萍兒笑中帶淚,說道:「沒有做夢,我還活著。」

沈今竹高興的從床上蹦起來,拉著萍兒的手細看,此時天剛亮,臥房內還亮著宮燈,沈今竹覺得萍兒的打扮有些不對勁,「你——你怎麼梳著婦人頭了?你嫁人了?」她頭戴一頂精緻的銀絲狄髻,插著一套金鑲紅寶石的頭面首飾,狄髻一般只有成婚的婦人才用。上身穿著出風毛的銀狐對襟襖,下穿灰鼠皮裙子,沈今竹是生意人,眼光毒,一眼就瞧出她全身的皮子都是上上等,好幾百兩銀子的本錢。

萍兒身體一僵,有些侷促的想要抽回手,而後認命似的任由沈今竹拉著手,低垂著眼簾,輕輕一嘆:「一個妾而已,談什麼嫁不嫁的呢。」

原來萍兒在太湖官船上扔完所有的炸彈後,抱著一根桅杆跳下湖,順著湖水飄走了,她並不會游水,幸好身體輕盈,粗壯的桅杆能夠承受她的重量,可是力有不逮,到後來手腳僵硬的抱著桅杆,她昏了過去,醒來時已經是五天後了,她所在的車隊已經到了福建境內,才知道救她的是閩福王。

閔福王是慶豐帝的弟弟,很是年輕,才二十如許的人,其生母早逝,是由太后撫養長大的,性子溫和,慶豐帝很照顧這個幼弟,登基之後,給閔福王的封地在富庶、氣候又好的漳州。不過太后很喜歡閔福王,所以福王大婚搬出皇宮之後,在京城開府居住了很久,才去漳州就藩。伺候太后思戀閔福王,幾乎每年過年和太后生日時,慶豐帝都會下旨要閔福王到京城陪伴太后,太后生日在五月底,所以閔福王一般從臘月住到次年夏天荷花都開了才回福建漳州封地,然後到十一月才奉旨動身去京城。

今天春闈之後,慶豐帝在皇宮瓊華島一起開瓊林宴和鷹揚宴,島中的大象、老虎、豹子等猛獸被釋放出來,咬死咬傷新科文武進士,慶豐帝和大皇子均受到驚嚇,此案震驚朝野,東廠徹查此案,廠公懷恩查出此案背後元兇是慶豐帝的大弟弟鄭恭王,其封地在山東兗州,但是其生母太妃在宮內居住,收買了一些人伺機謀害慶豐帝和年幼的大皇子,事敗後太妃自盡,鄭恭王和王妃被賜死,其子女均從宗室中除名,被圈禁在鳳陽皇陵裡。

鄭恭王謀反水落石出後,朝野震怒,在京城陪伴閔福王躺槍,許多大臣紛紛上表請奏要福王立刻回漳州就藩,以穩固江山社稷,所以福王不等太后過大壽就離開了京城,回漳州途徑太湖,福王善游水,那日一早在太湖偶遇抱著桅杆的萍兒,將其救到自己官船上去了。接下來就是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許的爛俗故事了。

回憶起往事,萍兒神色有些茫然,「沒想到我終究是做了妾室,那時王爺說他喜歡我,在水裡的看見我的時候,還以為是湖裡的仙女,我——我不知如何是好,他救了我的命,他長得英俊、性子溫和,我甚少見他發脾氣,我就——我就點頭了。洞房花燭夜,我穿著一身粉衣,我心中有過不甘,可是木已成舟,他又對我很好,我就認命了。」

沈今竹和纓絡都很吃驚,沒想到性格剛烈的萍兒居然會委身為妾,雖說親王之妾也是有一定地位,並能上宗室的譜系,有許多官員的女兒做親王侍妾,萍兒是脫了官奴身份的平民,當親王妾其實還是抬舉了她的身份,可是——沈今竹總覺得有種違和感,她和萍兒接觸的時間很短,但是覺得她並不是那種甘心為妾之人,難道就因為救命之恩就點頭了嗎?

沈今竹是生意人了,多了冷靜世俗,少了熱情幻想,她覺得萍兒心思冷靜縝密,歷經了那麼多的磨難,不應該有那種以身相許的少女心思,那麼只有兩種可能,第一是萍兒收到了脅迫,不得已而為之,也不方便和旁人訴苦,畢竟親王府高高在上,我等不過是平民百姓,愛莫能助。第二是萍兒改變了誓不為妾的意願,覺得當親王妾室可保富貴,是可以接受的。

萍兒坐在羅漢床上緩緩著說著這半年的經歷,纓絡泡了一杯茶遞過去,萍兒道謝接著了,卻不喝,將茶盅擱在案几之上,含胸撫摸著小腹說道:「我已經有了四個月的身孕了,不宜喝茶水。」

接二連三的響雷從沈今竹腦中響起,海澄縣屬於漳州境內,誰不知道閔福王?就連月港都有三處正在修建的榻房是慶豐帝賜給這個唯一的皇弟的,而且閔福王十六歲大婚以來,只有福王妃生了一個小郡主,其餘側妃侍妾等人都無子息,萍兒有孕,無論生下的是兒是女,將來終身都有依靠了。難怪她半年都沒有一丁點訊息,身處陌生的王府深宅,步步小心,時時在意,身邊沒有可信之人。

沈今竹嘴唇囁嚅著,無論如何都說不出類似「福王妃可是個賢良人?她是否能容人?」之類的話來,還是纓絡用一盞甜杏仁茶換了剛才的茶水,說道:「恭喜你了,好好撫養孩子長大,唉,我們女人家,有時候命運半點不由人的,既然已經如此了,那就努力把日子過好,也就不枉此生了。」纓絡是發誓終身不嫁的,她如今已經脫了奴籍,都是奴才秧子的家人也管不到、也不敢管到她頭上去。

提起腹中胎兒,萍兒迷茫的眼神立刻堅定起來,她喝了兩口甜絲絲的杏仁茶,說道:「我曉得的,陽關道也好,獨木橋也罷,路是我自己選的,無怨無悔,王爺說——」

萍兒摸著尚平的小腹,充滿希望的說道:「倘若生下的是兒子,就能給我請封側妃了。我也是託肚裡子孩子的福,才能撒嬌跟著王爺出府來月港一趟看看你們,順便請你們捎帶一封家書給金陵的哥哥嫂子,報個平安,他們過完年後來一趟漳州福王府,王妃說過了,妾室待產時,容許孃家人進府來陪伴。這是頭一胎,我嫂子生了糖果兒,見多識廣,多多少少能安撫我一下。」

福王在漳州就藩,非聖旨不得出封地,不過海澄屬於漳州管轄,他來這裡檢視福王府即將修建完畢的三個榻房,也不算違了祖制了。

纓絡接過信件,說道:「正好過兩日我就要隨小姐回金陵了,定會親手將此信交到冰糖手中,你哥嫂以為你已經過世,在城郊為你立了一個衣冠冢,時常去拜祭,很是傷心,連菜籽兒和柳嫂子她們也是如此,他們若知道你還活著,而且有孕了,估計會喜極而泣吧。」

萍兒眼淚簌簌落下,泣道:「一入王府深似海,從此家人是路人,只盼著我肚皮爭氣,生個兒子封了側妃,將來也好時常和家人朋友見一面……」

說了會子話,外頭有個老嬤嬤敲了敲門,低聲說道:「姨娘,時候不早,該走了。」

萍兒忙止了淚,兩個丫鬟服侍著她淨面洗臉,重施新妝,華貴打扮的萍兒果然國色天香,她坐上一輛由十隊王府侍衛護送的寬大馬車,伺候的丫鬟婆子足足有兩車,一副寵妾出行的排場。

沈今竹看著車隊揚起的煙塵,纓絡百感交集:「這就是人們經常說的命嗎?纓絡就是不甘心為人侍妾,才離家去了隆恩店做工自做自吃,可是現在——唉,也是,世易時移,做富商侍妾豈能和親王之妾同日而語呢,萍兒現在比官宦人家的當家主母富貴多了,倘若真能生了小郡王,封了側妃,就佔住了‘貴’字。」

沈今竹輕輕一嘆,她覺得女人挺可悲的,一個女人要選擇什麼樣的將來,實際上就是在選擇嫁給誰,成為誰的妻子或者侍妾;再後來就是生的兒子會如何,女人自己只能被動接受男人和兒子們給的生活,真是半點不由人啊!

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這個十二個字就基本概括了一個女人的一生,多麼精準而又可悲,但是更可悲的是,只有極少數人覺得這是可悲的。四年前沈今竹在聽說萍兒的反抗原管事的兒子強擄時得機智勇敢,後來不甘心被安排胡亂出嫁,而選擇走出家門自做自吃時,以為萍兒就是這極少數人之一,可是從現在萍兒對腹中胎兒寄予的深切期望來看,她並非如此了,或者在重大的壓力之下、她接受了富貴榮華的親王侍妾位置,在王府深宅,一個姨娘要麼憑藉福王的寵愛,要麼是憑藉腹中的孩子,她的全部精力也都在這兩人身上,別無退路,必須按照這十二字的規律過餘下的日子。

沈今竹嘆息萍兒命運多舛,並暗暗警告自己將來千萬要跳出這十二字鐵律時,她的小情人徐楓正好清剿倭寇回來了,智百戶給他接風洗塵,智百戶的左前臂上了夾板,用一條棉布吊著,徐楓很是驚訝,「你在宣府和韃靼人交手了?手現在怎麼樣了?」

智百戶給徐楓倒上酒,自己則喝著茶水,眼睛有一絲猶豫,說道:「我的斷手尚未癒合,不能陪你喝酒。手應該並不大礙,左手手指都能靈活的動起來,過了臘月就拆夾板,左手暫時不能使大力氣罷了。唉,想想就覺得窩囊,我的手若真是殺韃靼人斷的,即使接骨接不回來,要把左手砍斷都不覺得有什麼遺憾。反正當年舍了梨園行參軍,就是為了上陣殺敵,保家衛國的,殺倭寇也好,殺韃靼人也罷,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還。可是我的手卻是被自己人內訌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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