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要花錢的地方太多了,沈今竹是賺的越多越小氣,她厚著臉皮看李魚倒貼,心想出手就是五十兩,看來你這小子還揹著吳敏偷偷藏了不少私房錢,呵呵,改天去告狀,叫你把搓衣板跪穿。
宴會幾乎到了子夜方賓主盡歡,盡興而散,海澄縣正在建設之中,連個街坊都沒開始劃分,更談不上什麼宵禁了,到了子夜都是燈火通明,四處都是夯土磚瓦敲擊之聲,房舍如同被澆水施肥的莊稼一樣在往上長。沈今竹和同樣奉陪末坐的商人們熟悉了,互相留了姓名和商行的位置,還在酒桌上談了兩筆交易,鄰桌打趣說道:「沈老弟的扇子呢?能否拿出來讓我們開開眼,瞧瞧扶桑女子的扇面。」
開始有人趁機起鬨說道:「對啊,對啊,我是親眼看見沈老弟追出去了,在外頭和扶桑舞姬說了好一陣子話呢,你可別抵賴,沈老弟長相俊俏,連番邦女子都青眼有佳呢。」
沈今竹笑道:「是啊,我就是追上去把扇子還給舞姬嘛,家有河東獅,一吼起來我招架不住啊。」徐楓發起飆來,那場面是相當好看。
鄰桌說道:「像咱們常年出來做買賣的,都很少回家,一年到頭的當和尚不成?總得有個貼心的人伺候著,照顧生活,暖暖被窩嘛,商戶人家沒多少講究,老家屋裡頭娶了一個,常年在行商也可以再娶一個,兩頭大,各不相干的。」
「就是,再不濟,去揚州賣個瘦馬也行啊,色藝具佳,而且還會照顧人,上得牙床,下得廚房。」眾人心照不宣,擠眉弄眼鬨堂大笑起來。
這就是女人做生意的不容易之處了,一群土豪幾杯酒下去,用來調劑的話題無非是臍下三寸之地,很難融進去,當然也有風雅、不屑於在女人身上花太多功夫的,但是目前沈今竹的財力還接觸不到那個層面,所以敲定了兩筆生意後,她找了個藉口遁了,回到商行,得知還沒有峨嵋的訊息,剛才成交的喜悅就消失了。
沈今竹提筆寫下今日見到自稱是國千代的舞姬訊息,遞給了翠兒,說道:「廠公還沒告訴我如何和他聯絡,此事就交給你吧,這裡頭有很重要的訊息,一定要快。」沈今竹覺得國千代來海澄肯定有其他事情,尋找唐朝舞譜和樂曲不過是藉口吧,能對親哥哥下死手的人,再喜歡音樂和舞蹈,也絕對不會超過對權力的痴迷。
「是。」翠兒領命下去了,天矇矇亮時方回來,說訊息已經傳出去了,問她還有沒有其他的吩咐,沈今竹在燈下看賬本,心想廠公還是不放心我啊,連翠兒這個番役都曉得如何和上面聯絡,而她這個從六品的檔頭卻啥都不知道,她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說道:「餓了,備點夜宵來。」
翠兒說道:「小姐,天快要亮了,是吃早飯。」
「時間居然過的這麼快啊,新的一天又開始了。」沈今竹說站起身來,想要伸個懶腰,豈料剛一起身,眼前就一片黑,腿腳發軟,搖搖晃晃的,若不是翠兒這個練過功夫的東廠探子快步跑去扶住她,恐怕就要倒地了。
翠兒著急要去請大夫,沈今竹閉著眼睛,躺在羅漢床上擺手說道:「不用了,我連續兩夜沒有睡覺,是累的,睡一會就好了。」
翠兒說道:「不能空著肚子睡覺,奴婢端一碗燕窩粥吧。」
沈今竹點點頭,不過等翠兒把早飯端過來,沈今竹已經進入了夢鄉,翠兒看她呼吸平穩,不像是有病的,只是睡著了而已,便悄悄退下,掩了門,心想難怪廠公會破格給了剛加入東廠的沈小姐檔頭的頭銜,這樣的玩命工作,一般人可承受不了這種壓力,沈檔頭絕非浪得虛名啊。
兩天兩夜沒有閤眼,沈今竹睡覺就像掉進了個黑洞裡,沒有夢境,身體都紋絲不動,看來是累慘了。到了上午,翠兒拿著一個名帖滿臉愁容的進來對纓絡說道:「有大人物來商行了,指明要見小姐,瞧不上和掌櫃們說話。」
纓絡放下賬本,冷冷道:「喲,是什麼大人物,擺出這麼大的譜。」展開帖子一瞧,「工部員外郎何仕進?六品京官啊,難怪這麼大的架子,他來做什麼?」
翠兒搖搖頭,「只是說要和小姐面談,鶯兒給他上了茶,還在外頭等著。」
纓絡想了想,說道:「不好得罪了官府,我去叫醒小姐吧。」
沈今竹被強行叫醒了,脾氣很糟糕,排山倒海的起床氣,正欲爆發之時,聽見纓絡說出何仕進的名字,起床氣頓時不翼而飛。
「何仕進?」沈今竹光著腳踩著梯子爬到書架上抽出一本《工部廠庫須知》來,指著作者的名字說道:「就是這個何仕進?」
纓絡點點頭,「和名帖上是一樣的名字。」
沈今竹忙跑到浴房洗臉,說道:「這個人一定要見,是個神人啊,兩榜進士出身,不寫風花雪月,詩詞歌賦,也不在朝堂上胡亂參人,當別人的應聲蟲,專心於實務,我爹爹都挺佩服此人,日月商行的貨棧倉庫就是大體按照他編寫的《工部廠庫須知》修建的。」
何仕進五十如許的年紀,和沈今竹親爹沈二爺是同科進士,兩人談不上是什麼知己好友,但是比點頭之交又深許多,沈二爺沒有丁憂之前,在京城和何家一直有人情來往,今年沈老太太在京城去世,何仕進親自去弔唁,並送了喪禮,所以沈今竹以世伯之禮先拜了一拜。
何仕進按照禮數先問候了沈二爺身體如何,要節哀注意身體云云,沈今竹說道:「喪母之痛,父親清減了許多,現在我們沈家二房都在海澄縣修養。」瞧瞧我是個多麼孝順的女兒啊,把父母兄弟妹妹全都接到了海澄散心。
何仕進眼裡果然有了讚許之色,說道:「你是個純孝的女兒,沈兄真是有福氣,他住在何處?我改日去找他敘話,京城一別,已經大半年了。」
沈今竹指了路,兩人客套了幾句,何仕進道明瞭來意,「實不相瞞,我來此地,是為了給京城火藥廠買硫磺和硝石,聽說日月商行的硫磺最多,價格也公道,我就來瞧一瞧。」
沈今竹眉頭一挑,這種肥差一般早就由皇親國戚、權貴豪門搶破頭了,怎麼可能無緣無故落在自己頭上,都是賣主求到工部頭上去,怎麼工部反過來要找她做買賣?何仕進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她笑道:「真是不巧了,剛到岸的一萬斤硫磺昨日一早就運去金陵,而且基本都是有主的,簽了契約,交了定金,我不好反悔的。」這是真事,沈今竹的硫磺買賣佔了先機,價格便宜成色好,佔據了南直隸硫磺半壁江山。
何仕進有些失望,不過很快說道:「不要緊的,來日方長,以後有的是機會。沈小姐,明人不說暗話,我特地從京城來找你,是因為早就久仰大名——你獻給朝廷的荷蘭火槍、火炮製造圖紙,還有各種火藥配比的秘方,是楊閣老交由我親自督辦的,我們按照圖紙上畫的去做,試造出來的槍械、火炮,還有火藥的爆炸力果然比以前高出了一大截,特別是燧發槍,射程足足比以前多了三十米,而且很少炸鏜走火。你立下如此大的功勞,工部少走了許多彎路,為此省了數不清銀子,救了許多大明將士的性命。沈小姐,你若是男子,憑藉此功將來何愁升官封侯呢。我們工部是知恩圖報的,楊閣老也點頭了,以後火藥廠每年三成的硫磺交由你們日月商行供給。」
三成!?沈今竹眉頭一挑,「何世伯,三成是多少?」
何仕進伸出一個手指頭,沈今竹猜道:「一萬斤?」暗想好像也不太多嘛,搞得好像給我多少恩惠似的。
何仕進笑道:「目前是十萬多斤,每年都會增加一些,大明的火器運用越來越多了。」
十萬啊!沈今竹暗道,目前我的硫磺主要來源是瑞佐純一的日本硫磺,他的船頂多兩個月一次,即使以後只賣給工部火藥廠,她也沒有足夠的貨物供應啊,這可如何是好?她必須要尋找另外的貨源了,回去問問商行的牙人,海內海外那些硫磺可以弄到手,既然是大量供給工部,價錢會比尋常的要低些,利潤也不如現在分散發兌,不過如此大的量,她的收益很可觀了——起碼可以交給海南造船的海述祖再來一個二十八丈、船上可以跑馬的大海船。
雖說心裡還沒譜,但在買主面前可不能露了怯,沈今竹一副胸有成足的樣子了,說道:「多謝工部對我的信任和照顧,日月商行定不辱使命,保證把硫磺運到京城。」
何仕進說道:「這批火藥分兩半,一半要運到南京的火藥廠……」官商二人敲定了供貨時間、地點、價格還有貨款支付等細節時,已經是中午了,當場簽了契約,簽字畫押,看見何仕進將官印蓋在契約上頭,沈今竹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何仕進說還有要緊事,沈今竹便沒有留飯,她存了個心眼,今晚回家去問問父親,細細打聽一下這個何仕進。
與此同時,像獵犬般追查著峨嵋下落的沈義斐終於快要接近目標了,他帶著衙役們將一處民居團團圍住,闖進去搜尋,均一無所獲,直到了開啟了菜窖鎖住的地窖,四個壯丁並一個婆子均被捆綁了手腳,堵住了嘴,蹲在牆角嗚嗚掙扎,就是不見峨嵋的蹤影。
而日月商行裡,沈今竹驚訝的看著頭髮亂得像雞窩似的峨嵋,峨嵋身邊站著一個風度翩翩,容貌秀麗,宛若女子的男子,一雙星眸可以與日月爭輝了,沈今竹心裡冒出風華絕代四個字,這不會就是昨晚扮作日本舞姬叫做什麼出雲阿國的國千代吧!
男子果然笑道:「昨天晚上說好要獻給沈小姐一份大禮,來表示我合作誠意的,這位峨嵋就是我的禮物,不知道沈小姐是否滿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