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嵋躺回床上,摸著圓鼓鼓的肚皮,笑道:「你是不是在想,我到底想要幹什麼?」
老婦一怔,峨嵋笑道:「你們能想出老婦跌倒的戲碼,用我的善良來達到你們不可告人的目的,我苦求也好、拼死也罷,你們都不會心軟讓步的,所以我乾脆省省力氣,反正在這裡白吃白喝白住的,又不用我掏銀子。你們監視了我很久吧,應該知道我最近幾個月好忙的,商行老闆把我當男人用,指使的如陀螺似的連軸轉,我都瘦了耶,臉上的肉也少了,以前的衣服也寬鬆了,你們把我關在這裡,正好把膘肉再養起來。」
老婦怒道:「你是千金大小姐,怎麼把自己當做圈養的豬一樣!」
峨嵋冷笑道:「在誠意伯府眼裡,我還不如豬呢,不需要時就扔掉,需要時就撿回來。」
老婦急忙說道:「不是這樣的,當年的事情很複雜,倘若家裡想要害你性命,你何以能活到今日。」
峨嵋說道:「我是七梅庵了凡師太用一碗碗米湯養大的,我的性命是她給的,我是死是活與你們何干。」
老婦見她依舊油鹽不進,只好暫時放棄了,收拾了食盒出門,只留下一盞油燈陪著峨嵋。峨嵋聽到門外落鎖的聲音,趕緊掀被光著腳丫如貓似的悄無聲息將耳朵貼在門上細聽。
壯漢問道:「嬤嬤,接下來該怎麼辦?」
老婦說道:「先關幾日,我每日下去勸一勸,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誘之以利,她若點頭跟我們回去,就皆大歡喜,回府之後伯爺肯定有重賞,我們不能輕易放棄了,她以前常年跑江湖混飯吃,還當過戲子,嘖嘖,戲子無情,她能扛到何時?現在態度如此強硬,可能是對伯府心懷怨恨,過幾日怨氣消了,想到以後的榮華富貴,也就從了。我就不信了,這世上會有人放著千金大小姐不當,非要當平民百姓掙扎餬口掙飯吃。」
壯漢問道:「倘若她是個認死理的,始終不從呢?」
老婦說道:「那些藥還有吧?混在飯菜裡叫她吃下去,迷暈了她,再登船抬回誠意伯府,看伯府的主子們如何調教這個野性十足的大小姐吧,只是這樣的話我們就沒有賞銀了……」
說話聲越來越遠,到後來啥都聽不見了,峨嵋暗道,先僵持著,過幾天慢慢鬆口,假意順從,再找機會逃出去。反正不能那麼快鬆口,否則他們會懷疑的,什麼狗屁千金大小姐,你們愛誰誰當去!
唉,不知道沈今竹何時能發現我失蹤了,她那麼有本事,會不會找到我這裡來了呢?算了,求人不如求己,我先自己想想辦法,早日脫離牢籠。
此時已經是下午了,七日之後懷義的女兒要出嫁,沈今竹對懷賢惠的印象再不好,也要去送賀禮,她送的禮物是一個純金打造的金算盤,新娘子出嫁麼,實惠一點,金銀雖然俗氣了些,卻比玉器字畫等雅物更煙火氣、也更喜慶。
懷義一掃禮單,頓時眉開眼笑,說道:「沈小姐好大方,這金算盤以後就是我閨女壓箱底的嫁妝了。」撈到了吳訥這個金龜婿,懷義高興的夢中都能笑出聲。
沈今竹很清楚,懷義的家產比自己豐厚多了,都是謙詞,說道:「本來是想去府上拜訪的,只是身上還有孝,不適合去喜慶之地,所以就來公公辦事的衙門送賀禮了。」其實沈今竹渾身都不想和懷賢惠打交道,小時候的印象實在太糟糕了。
懷義說道:「你有心了,賢惠還經常說起過你,小時候在瞻園宴會上還和你說過話,從小就是手帕交呢……」
沈今竹聽得一肚子酸水,那門子的手帕交哦,懷賢惠還真是自來熟,強打精神和懷義說了會子金陵往事,沈今竹就告辭了,懷義公公很忙,而且女兒即將出嫁,他也沒多少時間陪自己說話。
懷義遞給她一張蓋滿了紅印的紙張,說道:「差點忘記了,你的海運文引剛剛發下來了,你順便帶回去吧,趕緊找船,這個文引只在兩年內有效,西洋太遠、路途又兇險,夠嗆能去,不過至少可以從北大年、呂宋跑幾個來回吧,這是你們日月商行第一次出去航海,要慎重哦。」
不過是一張軟趴趴的紙,沈今竹雙手如同接過聚寶盆似的小心翼翼,貼身藏在懷裡,還如同孕婦似的弓著身體,生怕碰碎了。回到日月商行,問了問纓絡,依舊是沒有峨嵋的訊息,沈今竹覺得很不安,她迅速寫了一封信,叫翠兒送去給徐楓,要漕兵暗暗打聽,並騎馬去了一個民居改建而成的臨時海澄縣衙門,去找了大堂哥沈義斐,開門見山說道:「我是來報案的,我有個小管事今早就失蹤了,一直沒有下落,我很擔心她出事了。」
像峨嵋這種失蹤還不到一天的,敲鼓告官人家也不會理,還是找神探大堂哥幫忙吧,沈義斐也是昨日剛來海澄縣,屁股都沒坐熱呢,就要出門查案——此事縣衙的推官還沒有走馬上任,他這個刑名師爺就先代勞一部分刑案了,不過這正對工作狂人沈義斐的口味,他問道:「她可有仇家?這世上無緣無故的偶發刑案很少,大部分都是要麼為了錢,要麼為了情。」
沈今竹心想峨嵋個性大大咧咧,寬容墩和,和別人沒有什麼利益衝突,她都還沒情竇初開呢,哪來的情敵?唯一的隱患就應該是身世了,禍到臨頭,沈今竹不再隱瞞,竹筒倒豆子似的將峨嵋的疑是身世說出來。
原來和鬧得沸沸揚揚的誠意伯府洗女三代有關啊,沈義斐立刻有了興趣,閉著眼睛想了想,說道:「如今有個兩個可能,第一是誠意伯府想要把峨嵋認回去,像世人說明他們家並非有如此惡行,而是當年陰差陽錯被匪徒或者惡人搶走了嫡長孫女,第二是有人無意中發現了峨嵋的身份,將她綁架了,去找誠意伯府換贖金。」至於是否有情感糾葛,沈義斐在沈今竹描述峨嵋身材長相中基本排除了這個想法。
沈義斐當即就帶了捕頭的衙役出門,尋訪峨嵋的蹤跡,也不只是為啥,看見沈義斐出手了,沈今竹心中莫名有些安心之感,大堂哥並非浪得虛名之人,應該能找到峨嵋吧。
出了縣衙門,天色已經不早了,沈今竹回客棧換了一套簇新的玄色通袖袍,咽喉處貼了一個假喉結,臉上用灰色的易容粉塗了塗,扮成男子的模樣去饕餮樓赴宴,今日懷義公公領著全海澄縣有頭有臉的大商人們宴請孫縣令,她當然要給面子的,何況宴會也是商機,大家可以互通有無,打聽訊息。
宴會座位排序很簡單明瞭,是按照財力排座次,大堂擺了十六張八仙桌,沈今竹奉陪末坐,離孫縣令很遠,在燈光下,連他的面部表情都看的很模糊,沈今竹將這個人的模樣刻在心裡,四年前的那個雨夜,他和有孕的妻子無意間當了替死鬼,一對恩愛夫妻從此陰陽兩隔,沈今竹心裡隱隱有些負罪感。
這時懷義站起來舉杯,眾商人皆跟著站起來,一起敬了孫縣令一杯酒,沈今竹尚在孝期,她杯子裡的是清水。孫秀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開始講話了,出乎意外的是,這位兩榜進士出身的年輕縣令很平易近人,沒有說那些文縐縐、矯揉造作的話語,通篇都是雄心勃勃,勵精圖治的大白話「……孫某是帶著皇上的旨意和期望來的,臨行時我立下了軍令狀,三年之內,必定將海澄縣建好,百姓富庶,安居樂業,民風淳樸,路不拾遺,否則我就在月港投海,以命謝罪。」
眾人皆唏噓不已,還有會演戲的當場落下淚來,紛紛說道:「孫大人有如此決心,定會給皇上一個海晏河清的海澄縣啊。」
「孫大人不愧為是海澄縣的父母官,真真是先海澄之憂而憂,後海澄之樂而樂。」
「吾等定當追隨孫大人,海澄富我們才能富,海澄安定,我們才能樂業。」
沈今竹在末座不吭聲,反正隔得老遠,她說話孫大人也聽不見。
孫秀斟了一杯酒,反過來敬出席晚宴的商人們,「諸位都是海澄縣名流大亨,都是士農工商,但是孫某看來,都是大明百姓,都為國家繳納賦稅,並無貴賤之分。實不相瞞,孫某家裡也是從商的,家在松江華亭縣有織布作坊,我家的松江三梭布也在月港碼頭遠渡重洋賣到了海外,家鄉百姓大多以織布為生,方才有人說海澄富你們才能富,其實這話說反了,藏富於民,百姓豐衣足食,年年有餘,海澄縣才算是富有,我們海澄土地稀薄,不堪墾種啊,所以輕賦稅,重工商,尤其是諸位商人們齊心協力,共同建設海澄縣,才能使得海澄四海揚名……」
聽到孫秀一番話,眾商人如同吃了顆定心丸似的,紛紛摩拳擦掌,欲放手大幹一番,一起舉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宴會正酣時,大堂中央開始起了鼓樂,歌舞助興,先是一群波斯妖姬搖擺著肚皮和柔軟的腰肢熱舞,而後上來一個臉上塗滿了白粉、櫻桃小口一張嘴、如女鬼般的日本國舞姬開始舞蹈了。
在三味線的伴奏下,日本舞姬雙手拿著扇子跳著一種很古怪的舞蹈,表情如木偶一般,儘管如此,沈今竹總感覺這個舞姬的目光總是掃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