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勇萍兒捨身守大船,沈今竹逃亡太湖夜

丹娘意外的瞪大眼睛,沒想到一個千金大小姐能說出「棍子」這種粗鄙的話來。

沈今竹偷瞄著丹孃的神色,好像有些動容似的,於是乘熱打鐵繼續說道:「人分三五九等,是因為善惡、美醜、聰敏愚笨、勤勞懶惰還有好運歹運等原因。我們女人卻因為性別而受到牽制,盤古開天地,女媧造人之時,又沒說女人就一定要在家裡等著被父兄、被丈夫和兒子決定命運,憑什麼我們就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一生的悲喜都要被男人控制?」

「像我們這種鼓足了勇氣當面立戶、自己養活自己的女子則被人視為異端,被打壓牽制,我們越是優秀、就越會引起一些人莫名的惶恐,冷嘲熱諷的,逼著我們迴歸大家庭,連身邊至親的人都不理解我們,也紛紛以愛的名義規勸我們回去。唉,女子在外頭拋頭露面養活自己,倘若心靈不夠強大,那些流言蜚語和異樣的眼光就能把人擊潰了。可是鳥兒一旦嚐到自由的滋味,如何會心甘情願回到鳥籠子裡去呢?自強自立確實辛苦,可在家相夫教子,還要捏著鼻子替丈夫養姨娘侍妾,和妯娌公婆勾心鬥角,難道不辛苦、不心累?人都有趨利避害之心,我們並非不想著要安逸舒服一些過日子,可是尊嚴和自由在我們心中比安逸更重要,對不對?」

從來沒有人如此直白的說出這些大逆不道的話,丹娘從十五歲開始做女鏢師,到現在四十出頭成為作為威武鏢局的第一女鏢頭,吃得苦、聽的嘲諷遠多於沈今竹,此時此刻有惺惺相惜之感,倘若丈夫和兒子沒有出事,我們或許可以把酒言歡,互相傾倒苦水,述說這些年的不易,這些苦楚只有女人才能瞭解,可是現在——

前來接應的船隻已經靠岸,沈今竹不再言語,小船靠岸,站在船頭上穿著夜行衣的男子敏捷的跳下船,他手上舉著火把,居然是一個異國人的面孔,沈今竹覺得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男子說的一口葡萄牙語,調笑道:「我們又見面了,朱諾小姐,或者——稱呼您為沈小姐?」

那個男子一邊說話,一邊猥瑣的靠近了她,像獵狗聞獵物似的從頭到腳嗅了她一遍,沈今竹聞著男子一股熟悉、噁心的氣息,是梅毒的氣味!頓時想起來他是誰了,「你是北大年葡萄牙商館的卡洛斯!」

沈今竹跟隨洋乾爹弗朗克斯離開巴達維亞後,第一個落腳的城市就是北大年,當天弗朗克斯帶著她下館子吃飯,和葡萄牙商館的卡洛斯眾人相遇,卡洛斯對她出言不遜,弗朗克斯拔劍提出決鬥,來保護女兒的尊嚴,弗朗克斯獲勝,卡洛斯不服氣,居然背後拔槍要射殺弗朗克斯,沈今竹的手比他快,飛速拔槍打掉了他的槍,也炸斷了他三個手指頭。

卡洛斯嬉笑道:「很榮幸你還記得我這個手下敗將,我的記性也不錯,敢冒犯我的尊嚴的人最後都去見上帝了,哈哈。」

沈今竹瞳孔猛地一縮,「是你殺了酒樓的活計和掌櫃,還放火燒了客棧?」那個酒樓的店小二還認出了她的身份,並偷偷塞給過一張紙條,可惜等她有時間去酒樓找他時,卻已是斷壁頹垣,全都死絕了。

「我的手指頭就是在客棧丟的,他們不能讓手指頭重新長出來,就只能拿命賠了,哈哈。」卡洛斯仰天長笑,舉著缺了三個手指頭的左手說道:「朱諾小姐,自從在北大年被你一槍斷了三個手指頭,我就一直想著如何和你重逢呢,做夢都忘不了你,本來出於紳士,我應該先徵得你父親的同意才能和你約會的,不過我們都知道了,弗朗克斯並非你的父親,所以呢,朱諾小姐——」

細雨如絲,濡溼了沈今竹的長髮,因半夜被吵醒,她披散著頭髮,來不及梳髻,一頭秀髮貼在前胸和後背之上,她剛從水裡走到岸上,全身溼透,輕薄的夏衣緊緊帖服在身上,少女美好的曲線一覽無餘,此刻又被丹娘捆住了手腳,坐在地上,身體被迫彎成一個誘人的弧度。卡洛斯呼吸一滯,左手殘餘的拇指和食指探進她的髮間,輕輕的揉搓著,嘴唇靠在她的耳邊低語,「哦,朱諾小姐,你美的像一個剛上岸的水妖,覺得很冷是不是,今晚就讓我用體溫慢慢烘乾你的頭髮、你的——」

雖聽不懂這個異國人嘰嘰呱呱說些什麼,但看著卡洛斯色眯眯的眼神和猥瑣的表情,丹娘厭惡的一把推開他,她是練家子出身,手勁很大,將鐵塔般的卡洛斯推了一個踉蹌,差點仰倒在太湖水中,卡洛斯大怒,拔出了隨身攜帶的西洋劍,丹娘揮著雙刀擺出一個起手式,毫不相讓。

撐船的艄公也跳下來,叫道:「丹娘!這個西洋人是主人的貴客!莫要對他動手!「

丹娘瞪著艄公一眼,啐了一口,說道:「呸!你我相識多年,你不知我的脾氣嗎?最討厭這種欺辱女人的畜生!我的任務是將沈小姐囫圇個綁回去,他別想碰我的人!「

這個艄公正是在客棧投毒,毒死楊姓商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虎威鏢局以前的路鏢頭,正是他策劃了此事。路鏢頭居然會說簡單地葡萄牙語,對著卡洛斯說道:「你是主人的貴客,這個女人也是主人的客人,你們是朋友,不是敵人。」

卡洛斯依舊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說道:「那麼請你轉告你的主人,我不想做這位沈小姐的朋友,我要做她的情人。」

路鏢頭敷衍了幾句,將身上的黑色大氅脫下來披在了丹娘身上,丹娘沒有拒絕,她收起雙刀,扶著沈今竹站起來,寬大的大氅將兩個渾身溼透的女人裹的嚴嚴實實,總算遮攔住了卡洛斯炙熱的目光,丹娘和沈今竹上了船,卡洛斯正要跟上去,丹娘刷的一下拔刀說道:「我討厭這個人,要他上別的船。」

路鏢頭想了想,對著卡洛斯歉意的說了幾句,隨即跳上了小船,撐船離開了,卡洛斯站在岸邊大聲咒罵,卻也無可奈何,只能搭上後面接應的船隻。

小船將平靜的湖面劃出一條線,丹娘壓低了聲音,急促的問道:「我娘和我兒子呢,他在哪裡?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你們什麼時候放人?」

路鏢頭也低聲說道:「你放心,壯兒沒事,他們祖孫兩個在澳門,過的好好的,以後你和他們在澳門生活,我們全家一起為主人效力,將來——」

丹娘打斷道:「誰和你是一家人?莫要廢話,我只想要見到娘和兒子。」

路鏢頭說道:「你不用再瞞我了,壯兒是我的種,我一看他的相貌就知道了。當年是我不對,中了賭場的局,誘惑著監守自盜,偷了鏢銀,被鏢局趕出門。是我辜負了你,我為了躲債遠走他鄉,回來時你已為人母,我當時太傻,還以為你移情別戀,絕望之下,就去當了倭寇,後來被主人收入門下,才得以洗手上岸。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了,我以後會好好照顧你們娘倆。」

丹娘目光冰冷,說道:「我丹娘一生最後悔的事就是年少輕狂,被你的花言巧語矇騙,一時衝動失身於你,珠胎暗結,我的丈夫雖然平庸,但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就是落魄到去碼頭做苦力,也不會去殺人放火當倭寇!我被你逼的家破人亡,不得已出賣東家,亡命天涯,我會帶著家人遠遠離開,你是我們家的大仇人,總有一天,你會死在我的刀下。」

路鏢頭惱羞成怒,說道:「你以為自己有多麼高尚,多麼無私嗎?為了你的家人,你出賣了東家、殺了同伴——」

「胡說!我沒有殺他們,是你們買通了跟船的鏢師投毒,馬錢子牽機之毒,那些人的扭曲痛苦的死相是我一輩子的噩夢!我殺的是投毒的叛徒!」丹娘眼神很痛苦,「我丹娘三代都是是吃走鏢這碗飯的,如今三代人的名譽都毀在我手裡了,死後沒臉見爹爹和祖宗。我是自私自利,出賣了東家,犯了行規大忌,可是我不會像你這樣沒有底線當倭寇認賊作父!」

路鏢頭反駁道:「我的主人不是倭寇,他出身高貴,豈能和倭寇相提並論……」

這對昔日戀人反目成仇,沈今竹低頭不語,腦子裡卻貪婪的收集著訊息:路鏢頭以前做過倭寇,跟著新主子洗手不幹了,而且還出身高貴。葡萄牙人卡洛斯是他主人的貴賓,他如此大張旗鼓的把我以客人的名義強行綁架帶走所為何事?還真是複雜啊,背後元兇到底是誰呢?萍兒投出了那麼多的炸彈,鬧出那麼大的動靜,駐守在太湖附近的軍營應該聽到動靜了吧,趕緊找機會乘機逃跑。

沈今竹被帶到了那艘掛著紅燈籠的幽靈船上,一登上大船,甲板上赫然放著一口大棺材!沈今竹被強行灌了湯藥,暈倒在地,被裝進了棺材裡。

等她再次醒來時,眼前的一切都令她驚訝不已,她不知何時被人換一身全是繁複的純白蕾絲堆砌而成的寢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她揉著昏沉沉的頭顱從棺材裡坐起來了,一個年輕的聲音從背後響起,「我曾經給你講過,在我的家鄉,有吸血鬼的傳說,每到晚上,吸血鬼就從棺材裡蹦出來,四處吸食人血為生,鮮血是吸血鬼唯一的食物,我迷人的未婚妻,你就是一個能夠在太陽底下暴曬而依舊能存活的吸血鬼。你答應我的求婚,卻轉眼就投入我父親的懷抱,成了他的未婚妻,然後你又殺了他,換得了財富和自由,你的每一步都是踏著血腥前進。」

來者的聲音非常柔和好聽,沈今竹彷彿又回到了以前在巴達維亞的夜裡,那個少年就這樣對著她吟誦著情詩,起初她一概聽不懂,但是少年人的目光溫柔如水,比月光還要柔和,就像床上柔軟的天鵝絨枕頭般撫慰人心,不帶著一絲猥瑣,就像教堂的藻井處描繪的純潔的天使。

不需要轉頭相看,沈今竹就知道來者是誰,威廉,惡魔科恩的天使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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