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桌上四個人被鐵汁嚇的魂飛魄散,大小失禁,紛紛交代了。趙管事的色鬼兒子確實是被賭坊設了局套住了,背後的推手是個楊姓商人,那商人自稱以前被趙管事做牙人時騙過,五百斤人參全是蘆須樹根,他家破人亡,在外地東山再起發達了,回到金陵尋仇。賭坊只有有錢賺,啥事都做得出來,做了局請君入甕,很快弄得趙管事幾乎要傾家蕩產了,趙管事覺得有異,偷偷跟蹤兒子來到賭坊。
奇怪的是,楊姓商人並沒有躲避仇人,也沒有上去破口大罵,反而主動請了趙管事去隔間密談,此後趙管事隔三差五的和兒子一起來賭坊,兒子賭博,老子和楊姓商人嘰嘰咕咕不知在說些什麼。最後一次是兒子慌忙獨自前來,開口就找楊姓商人要一百兩銀子去應天府衙門給趙管事贖罪,楊姓商人當場就同意了,還親自去僱了車馬去衙門口接這對父子回家。
曹核將交代之人鬆綁,要他對著口供簽字畫押,問道:「那個商人長什麼模樣還記得吧,去和畫像的交代清楚,你想清楚了,臉上的痣在那別搞錯了。」
那人死裡逃生,疊聲說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大人放心好了,他出手大方,肯給賞錢,都是小的接待,長什麼模樣,小的看得最清楚。」
那個一溜煙的走了,曹核對剩下三人說道:「怎麼樣?其實我是個好人,對於聽話、肯說實話的,都捨不得動一個手指頭,總是有些不長眼的非逼著我做壞人,是好是壞,就要看你們的了,楊姓商人住在哪裡、平日和哪些人來往、喜歡打聽些什麼訊息統統說清楚,你們別等著我問,知道就什麼就說什麼。」
三個七嘴八舌的爭先交代,這楊姓商人住在不遠處的客棧裡,平日裡獨來獨往,沒有人和他同住,且嘴十分嚴密,除了他自己那套復仇的說辭,別人都套不出什麼話來,不過他很喜歡打聽事情,什麼都問,大到最近鬧的沸沸揚揚誠意伯府洗女三代事件,小到街頭王二麻子的媳婦偷人,偶爾還賭幾把,賭術一般,但是說收手就收手,自制力很強,絕對不是那種沉迷酒色賭博的商人。
曹核聽了,覺得頗為棘手,這個商人是個老手,一般人打聽訊息都是有目的和針對性的,而他什麼都打聽,什麼都問,其實就是故意製造假象,來掩蓋他真正關心的問題。趙管事兒子說的「幹一大票」,恐怕他就是主要策劃者之一,贖趙管事出來,是擔心走漏訊息,殺了父子二人滅口,他究竟要做什麼?
曹核去了客棧詢問,豈料客棧外頭已經被應天府的衙役們團團圍住了,說閒雜人等不準進,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曹核帶著一百錦衣衛往裡硬闖,錦衣衛和衙役們打成一團,全是肉搏戰,沒有動兵器,打不死人罷了,應天府尹的刑名師爺跑出來說道,「不要打了!劉大人說了,請曹百戶和汪百戶進來說話。」
曹核和汪祿麒對視一眼,很有默契的繼續往前衝,並沒有叫錦衣衛停手,這次他們帶的都是北鎮撫司的精銳,大部分都是公開招募的新兵,相對於當兵或者當衙役,錦衣衛的待遇豐厚,地位要高一些。有許多武功高手為了掙一口官飯吃,紛紛投入錦衣衛的懷抱,他們對陣這群普通的衙役,可以以一當五,佔盡了上風。
早上纓絡被應天府衙役們從錦衣衛手裡的搶走了,曹核和汪祿麒覺得顏面盡失,正想狠揍一次找回場子呢,哪裡會聽刑名師爺的?暗中手腳打得更狠了,兩人一個是武探花,一個是武進士,身手了得,很快撂倒了一大片。刑名師爺是個人精,一看這個情形,趕緊明哲保身先躲起來了,這時從客棧後院走來一個人,他穿著一身樸素的葛袍,衣袖不顧形象的挽到了肩膀上,露出兩條白胳膊,手上還散發著一股酸氣,鞋子和褲子上滿是半乾的泥漿,他說道:「你們不要打了,都來後院說話。」
曹核正打在興頭上呢,頭也不抬的給了一個倒霉衙役一拳,叫道:「關你屁事!再勸老子連你一起打!還不快滾!」
汪祿麒比曹核要穩重一些,他回頭看了光著胳膊的人一眼,頓時立刻收手了,還跑去阻止曹核,低聲道:「別打了,你看來者何人。」
曹核一看,覺得眼熟,再看覺得臉熱——大庭廣眾之下罵沈今竹的大堂哥,會被她拍死吧?頓時覺得難為情,臉上僵直通紅,熱的可以當烙鐵拷問犯人了,曹核忙喝令錦衣衛住手。
這光胳膊的人正是沈家大少爺沈義斐,舉人出身,進士落地之後就去吏部排隊選官去了,曹核在京城、還有沈老太太的葬禮上經常打過照面,見兩撥人馬停手,對曹核二人點點頭,說道:「你們跟我來。」
曹核和汪祿麒到了客棧後院,但見一具男屍躺在院落中間的門板上,所有的衣服都已經褪去、翻檢乾淨了,按照人形鋪在另一個門板之上。男屍身上蒙著一塊白粗布,只露出一張面目扭曲的臉。兩人看見這具男屍的相貌,頓時一怔,而後將懷中剛畫的畫像拿出來做的對比,就是賭坊活計們所說的楊姓商人的模樣!
晚來了一步啊!曹核暗道,原來幕後黑手另有他人,這個商人也不過是馬前卒而已,心裡隱隱有些失望,沈義斐看見他手裡的畫像,也是很驚訝,問道:「你們怎麼有此人的畫像,還尋到客棧來了?」
曹核隱去嚴刑逼供的環節,將來龍去脈講述了一遍,又問沈義斐是如何來到這裡的。
原來沈義斐為了給堂妹洗脫罪名,特地住進了應天府衙門和劉大人一起查案,沈義斐親手驗過的趙管事父子的屍體,確認了是腹部和心臟處中刀失血而亡後,回到案發現場的樹林裡重新勘驗了一遍,因這幾天都在下雨,淅淅瀝瀝的一直沒有天晴,樹林泥濘不堪,或許能漏下了什麼踩進泥地裡。
沈義斐在發現屍體的地方用手在泥漿裡一寸寸的翻檢東西,衣服鞋子全粘上了泥巴,功夫不負有心人,還真讓他在泥漿裡找出一樣東西來——一把客棧的鑰匙,鑰匙上還栓連著一個小木牌牌,上頭刻著「同德客棧地字七號房」。
終於有線索了,沈義斐一邊命人通知應天府尹劉大人,一邊帶人來客棧搜檢,開啟地字七號房的房門,就看見一箇中年男子死狀恐怖的躺在地上。一直跟著沈義斐的刑名師爺大吃一驚,趕緊命衙役封鎖了客棧,不準人進出。沈義斐命人將死者抬出房間,停放在後院裡,打算親手驗屍——時間緊迫,他等不到回衙門了。
沈義斐捲起衣袖,用醋洗了手,拿著刀子正欲動手,外頭曹核二人帶著一百錦衣衛鬧過來了。兩撥人彼此都交換了資訊,沈義斐面有輕鬆之色,說道:「我當了二十多年的推官,破案無數,此案看來背後另有玄機,和四妹妹無關了。你們把那些人的口供,還有畫像都儲存好,交給應天府尹劉大人,要他還我四妹妹清白。」
說曹操曹操到,應天府尹劉大人穿著官袍聞訊趕來了,刑名師爺早就迎過去告訴了這裡發生的事情,相比較曹核等人的輕鬆,劉大人面色凜重,他是帶著兩個仵作來的,看見沈義斐捲起的袖子,還有他的光胳膊散發的酸氣,就知道他要做什麼啦。
此時已經是初夏十分,屍體很快就會腐爛,還是就在此驗屍吧。「劉大人。」沈義斐頷首行禮,他指著白粗布下的男屍說道,「根據此人的死狀,我初步判斷是死於馬錢子之毒。」
「為何?」劉大人問道。沈義斐將白粗布一把扯開了,說道:「您一看便知。」
嘩啦啦,白粗布被拋到一邊去,木板上停放的男屍一覽無餘,由於其死狀極其詭異,曹核和汪祿麒這種新手看得捂著口鼻乾嘔起來。
但見這具男屍的頭顱往後揚起,脖子伸的老長,彎成了一個活人難以企及的弧度。身體也是如此,尋常屍體都是腿腳往前朝著腹部聚攏蜷縮在一起,而這具男屍卻是恰好相反,整個身體像是練瑜伽似的往脊椎反方向、像一張弓似的彎曲,連腳趾頭都是僵直的彎曲。
劉大人見多識廣,喃喃道:「弓角反張,一藥牽機馬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