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寶公公管理隆恩店已經六年了,這些牙行經紀們都很服他,沈今竹這個黃口小兒說的話他們半信半疑,可是元寶公公的話他們是相信的,何況月港榻房一事關係重大,不會是胡亂編造的。
眾牙人經紀在下面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沈今竹一拍手,丫鬟抬進兩座畫著巨幅地圖的屏風,其中一個是《大明萬國堪輿全圖》,這是沈老太太的遺物,一個是沈今竹從徐楓那裡搞到的《漳州月港全圖》,前者凡是走南闖北做生意的都見過此圖,而後者月港還在建設中,白市黑市都沒有出現過此圖,眾人的眼睛都盯著地圖看,眨都不眨一下。
月港全圖畫的極為細緻,大到海灣,小到一個羊腸小路都標記的清清楚楚,沈今竹站起身來,拿著一個玉如意在月港全圖上指點著,哪裡是在月港駐紮的漕兵、哪裡是負責收稅的督餉館、哪裡是軍港、哪裡是商港、英國、西班牙、葡萄牙、荷蘭人等外國的商館在何處。眾人聽的聚精會神,最後沈今竹用硃砂筆指著一塊地方說道:「聖上賜給我的土地就在這裡,一兩年之內,這裡將建起一個榻房,我給它取名叫做日月商行。」
然後,沈今竹用硃砂筆在那個位置很認真的畫了一個外圓內方的孔方君,拜託各位,看在錢的份上,對我要信心好不好。跟著我有肉吃,有錢賺啦。
眾牙人經紀果然都盯著錢眼看,沈今竹想起洋乾爹弗朗科斯的話,只要有利益,一群狼願意暫時對一隻羊俯首稱臣,等到這隻羊慢慢成為猛虎時,就需要利益加上拳頭來對付群狼啦。
眾牙人摩拳擦掌,開始準備尋找客戶將沈今竹未來的一萬斤硫磺消化掉,沈今竹這個小東家第一次亮相算是過關了。宴會結束後,沈今竹送了元寶公公一份厚禮——一支荷蘭人新制的短柄火槍,可以貼身帶著防身用。這比京城王恭廠尚在試射階段的火槍安全穩定多了,缺點是射程較短,頂多只有五十步,不過至少不會像王恭廠的山寨貨那樣動不動就炸膛,斷手瞎眼了。
沈今竹說道:「元寶公公,恭喜你高升了,皇上對督餉館寄予了厚望,將來公公的前途不可限量啊,從金陵到月港路途遙遠,公公保重。」
廣州市舶司守備太監懷義這三年兢兢業業,在接待各國使團中立下功勞,而且日本使團的「爭貢之役」,懷義處理的乾脆利落,得了慶豐帝的青眼,加上金陵守備太監懷忠的舉薦,慶豐帝將懷義調離了廣州市舶司,派他去了漳州月港當守備太監,監督月港的建設和運作,懷義有著三年和外國人打交道的經歷,見多識廣,這個職位倒是很適合他。
懷義高升,遂進京謝恩,並向慶豐帝推薦了乾兒子元寶當月港督餉館的稅使,可謂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元寶在隆恩店給慶豐帝賺了不少銀子,在御前是留名了的,所以慶豐帝欣然同意,還誇讚元寶這個名字取的真是太好了!簡直是朕的聚寶盆嘛。這元寶就青雲直上,從一個皇店的守備太監,一躍而成了督餉館的稅使,可以直達聖聽,是皇上心腹。
元寶是識貨的,他小心翼翼的拿著沈今竹送的沉顛顛的荷蘭火槍別在腰間,笑道:「有了這個寶貝,咱家遇到倭寇也不怕了,多謝沈小姐。咱家此去督餉館做稅使,其實就是給乾爹打打下手而已。懷義公公不嫌棄咱家這個乾兒子愚笨,將咱家一路提攜而上,咱們感激不盡,唉,三年沒見乾爹他老人家,咱家怪想念他的。」
科舉講究同鄉、同年、同科,座師拉幫結派;公公們就是通過認乾爹、乾兒子、幹孫子來建立自己的勢力。沈今竹心裡門兒清,也笑道:「懷義公公精神著呢,我在廣州見過他,恭喜你們父子馬上就要在月港重逢了。」
元寶說道:「是啊,咱家要趕去給乾爹盡孝,沈小姐在月港也有地,將來我們見面的機會有的是。」
那是當然,和這個月港督餉館稅使搞好關係,以後好處大著吶!沈今竹有些欣喜,這些年一直很倒霉,現在終於時來運轉了,月港有懷義和元寶當後臺,不愁站不穩腳跟。
沈今竹鬥志滿滿,次日一早就去城西七家灣找國千代和章松章秀他們,商議一萬斤硫磺的買賣。四人坐在清風閣上談事,章秀在廊間烹茶。
章松看著沈今竹一身重孝打扮,說道:「你的祖母病逝,我們兄妹本該去弔唁拜祭的,可是擔心身份暴露,對你們帶來災禍,所以並沒有去烏衣巷,老太太出殯的那天,我和妹妹穿著素服對著老太太的靈位遙遙一拜,以表達哀思。」
這對從德川家康手裡死裡逃生的兄妹得了老太太的恩惠多了去了。當年荷蘭人攻打臺灣,他們更名改姓隨著章母投奔沈家,是沈老太太做主收留他們,並幫助落了戶籍,入了金陵的黃冊,有了正式的身份。後來因章秀的五七桐繡紋的手帕,沈今竹發現兄妹是日本國人,而且是豐臣家的後代,因她大伯是死於倭寇之手,對於日本國人有種天然的反感,加上害怕家裡被人編排「通倭」的罪名,所以和這對兄妹一刀兩斷了。
後來海寧城之戰,國千代和章家兄妹救了沈今竹,而沈今竹的表哥徐柏等人也救了國千代和章松,並且一起捨命參加了海寧城保衛戰,沈今竹對他們三個日本國人的態度發生了變化。
三年之後,千金歸來,沈今竹受荷蘭東印度公司務實的影響頗深,不在是以前的非黑即白,如果利益是一致的,不妨可以先放下偏見,做朋友、做合作伙伴也不錯。
不管怎樣,章松章秀對祖母的尊敬不是假的,沈今竹頷首說道:「多謝關心,祖母是在睡夢中去世的,七十六歲的老人家了,此生並無憾事,走的很平靜,沒有痛苦。」
章秀將親手烹製的茶端上來,看見沈今竹猛然長眉微蹙,不由得一笑,說道:「這不是日本茶道,而是按照大明的方法做的杏仁茶,甜絲絲的,你嘗一嘗。」
以前章秀沖泡茶葉,都像覺得這茶葉不要錢似的,衝出來茶湯可以媲美湯藥的苦澀了,沈今竹苦的長眉都擠皺在一起,至今心有餘悸,聽說是杏仁茶,沈今竹才接過茶盞慢慢享用著。國千代說道:「沈小姐,我今天就寫信給瑞佐純一,要他運一萬斤硫磺到月港,以履行我們當初的約定。」
沈今竹略有擔心,說道:「令尊真的會迫於壓力,取消硫磺限制令嗎?」
國千代自嘲笑道:「可能我是全天下最不瞭解親生父親的人吧,我不確定他是否能取消限制令。但是瑞佐純一已經做好了兩手準備,他已經將囤積的硫磺暗中運到了琉球國的貨棧,琉球國到大明的距離更近,那裡可沒有什麼限制令,沈小姐放心吧,不會耽誤你的商機,現在恰好是季風到了,順風順水的,快的話一個月就能到月港。」
如此應該萬無一失,剩下的就看老天爺給不給她這碗飯吃,順風順水到月港,她起碼能得到三倍的利益,如果遭遇龍捲風風暴,就雞飛蛋打,血本無歸了,但是生意就是如此,風險越大,利潤也就越大。
沈今竹當場寫下了一份契約,和國千代一起簽字畫押後,她遞上一個信封,說道:「裡面是四千兩銀票的定金,請你收好,剩下的銀錢在月港交付時會結清的。」
國千代收下了銀票,說道:「我相信沈小姐的信譽。」言罷,國千代自嘲似的笑了笑,說道:「在大明這些本地人中,除了相信你和你的表哥,我沒有其他人可信。」徐柏對國千代有救命之恩,國千代在海寧城保衛戰的英勇也深得徐柏佩服,這三年兩人在京城多有來往。
大事成了一半,沈今竹很是快慰,暗想祖母以前做商人時是否也是如此呢,章秀熱情留下沈今竹在清風閣吃晚飯,此時已到初夏時節,站在三層高的清風閣上,可以聞得從下面河流飄進來的陣陣荷葉清香,聽取蛙聲一片。
國千代感嘆道:「三年前初見沈小姐時,你從天花板平棋上落下,我的一群武士初時都奈何不了你,沒曾想現在我們成了合作的夥伴。」
時過境遷,沈今竹看著這三個言行舉止和大明人沒有區別的日本貴族,再想想洋乾爹弗朗科斯,她和有血緣關係的家人是話不投機半句多,一言不合就開始吵架,卻和這些曾經是對手的外國人言談甚歡,甚至偶爾能交交心,有時候他們反而能彼此互相瞭解,和他們在一起時,比和家人更加放鬆和諧。或許這就是長了翅膀飛翔的代價吧。習慣了獨自面對風雨坎坷、習慣了自由飛翔、習慣了專注的做一些事情,溫暖舒適的家裡就成了精緻的鳥籠,她一刻都不想待下去。
晚宴後,沈今竹坐著馬車急忙往三山門方向而去,她必須要在關城門之前出去,回到租居的院落,纓絡陪著她在馬車裡看賬本,馬車內,兩盞宮燈照的如同白晝,不過因車伕急著趕路,馬車有些顛簸,沈今竹看了一會賬本,便覺得頭暈目眩的,便合上賬本,斜靠在馬車板壁上想事情。
纓絡見主子暫時得空了,便試探的說道:「小姐,奴婢——」
沈今竹打斷說道:「你已經不是奴籍了,就不要稱自己的奴婢的吧。」
纓絡啞然,在心中默唸了幾遍「你我」,就是說不出口,便改口說道:「婢子想問問小姐哪裡還缺不缺人手?有一個故人聽說小姐開了榻房,想要過來當個差事。」
沈今竹問道:「是誰呀?」
纓絡有些猶豫,最後還是說道:「她叫萍兒,是冰糖的小姑子,冰糖的夫婿叫做木勤,兄妹兩個原是官奴,木勤後來得了世子爺的恩典,脫了官奴的身份,成了良民。萍兒相貌極好,能寫會算的,可惜以前被原管事的兒子擄走過,外頭有些閒言碎語很難聽,就一直沒有聘嫁。萍兒從園子裡放出去後,就一直跟著哥嫂住在一起,前些日子聽說小姐回來了,管著一家榻房,就託我給小姐說一說,想到小姐手下做一份差事。」
沈今竹說道:「我記得這個叫做木萍兒的,以前經常給七梅庵捐吃食衣服,是個很心善的丫頭,以前被原管事的兒子擄走後,還在宰牛巷跳下馬車求救,據說是被一個包子鋪和豬肉鋪的老闆一起救了,怎麼了?如今哥嫂看她嫁不出去,在家裡白吃白住著,嫌棄她了嗎?」這事還是曹核告訴她的,說慶豐帝和鳳姐救了那個可憐的女子。
纓絡忙搖頭道:「哥嫂都是好人,但是冰糖的父母和萍兒好像有些齟齬,合不來。冰糖父母覺得女大當嫁,不拘什麼人家,只要人品過的去就行,不能將萍兒留成老姑娘,想要萍兒早些嫁人。因那些閒言碎語,一直沒有好人家上門提親,萍兒是個要強的,不願意將就過日子,時間長了,家裡慢慢有了矛盾,萍兒不想讓哥嫂夾在中間為難,所以有了出來做份工的念頭。」
沈今竹想了想,說道:「我要先見見她才能決定,不過你先幫我帶句話,要來我這裡做工,首先要說清楚自己的底細,她和哥哥是官奴,又能寫會算,那麼應該是犯官之後了,他們木家以前是什麼人家、犯了什麼事被罰沒成了官奴,都要說清楚,不得欺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