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彪悍女再現聚寶山,小情人攀登琉璃塔

沈今竹冷笑道:「我不動手,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祖孫在墳前認親戚嗎?祖母屍骨未寒呢,就把她生前的話都做耳旁風不成?侯家說的好聽,什麼懺悔,贖罪,都過去五十年了吧,侯家早不來晚不來,非要在這個時候突然出現,涎皮賴臉的。昨晚就趕他們祖孫走了,今天在入葬時陰魂不散的跟過來磕頭。若真是誠心實意的來懺悔賠罪,我不會阻擾,但是那個老太爺連裝死裝暈都做得出來,焉知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不攆走他們,祖母九泉之下都不會安息。」

朱氏說道:「不管侯家是如何居心,你一個女孩子家的,又是在喪期,舉止應當貞靜哀慼。侯家祖孫無禮,家中自有父兄出面料理,你——」

沈今竹打斷說道:「祖母最疼我,我不會容許有人在她墳前鬧事。誰敢來鬧,我見一個打一個,見兩個打一雙。必然要他們曉得厲害,不敢再來鬧。祖母已經故去了,讓她老人家在陰間清淨些吧。」言罷,沈今竹拂袖而去,朱氏已經習以為常了,她知道今日肯定會不歡而散,可是女不教母之過,作為今竹的母親,她明知會被噴的灰頭土臉,也要把道理講給她聽,以免誤入歧途,殊不知沈今竹早就踏上了「歧途」,而且越行越遠,不能回頭了。

沈今竹回到了淨室,心腹丫鬟纓絡伺候她沐浴更衣,瞧著浴房只有她們主僕二人,纓絡說道:「小姐,奴婢已經在三山門外榻房邊上租了一座兩進的院落,收拾妥當,守門的婆子、伺候的丫鬟已經採買送過去了,就是還欠調教,粗笨一些。奴婢還託付冰糖在外頭鏢局僱了四個女鏢師看門護院,得空您瞧瞧是否合意。」

沈今竹微闔著眼,全身都泡在熱水裡面,連日來的疲倦隨著水蒸汽慢慢消散,她靠在浴桶邊上,說道:「你辦事,我向來是放心的,冰糖一大家子都脫了奴籍,成了自由身,你呢,有何打算?」

纓絡忙說道:「若小姐不嫌棄奴婢粗笨,奴婢願意一輩子都服侍小姐。」這三年沈今竹一直在「京城」,似乎沒有回來的意思,但是魏國公夫人也沒有宣佈關閉鳳鳴院,或者讓其他小姐們住進去,院裡伺候的人走的走,嫁的嫁,只有纓絡、菜籽兒等幾個人一直守著院子,不至於淒涼荒廢了。

這三年連小不點菜籽兒都定了親事,唯有已經二十四歲的老姑娘纓絡一直不肯點頭嫁人,說要等沈今竹回來,沈佩蘭很佩服纓絡忠心,就一直在園子裡護著她,由得她守著鳳鳴院。

三年後,千金歸來,帶著一身重孝肯定無法回到瞻園鳳鳴院住著,纓絡向沈佩蘭請求出了園子,去沈家伺候沈今竹,主僕重逢,沈今竹就交給她一個任務——去慶豐帝送給她的三山門外的榻房附近租一個院子來,先草草佈置好,等她送殯完畢就要搬出去單住了。

若是其他的丫鬟,早就嚇得手軟腳麻不知所措,覺得小姐失心瘋了,哪裡會照辦呢,早就偷偷稟告家中長輩勸小姐回心轉意了。但是纓絡不同,從她九年前伺候沈今竹開始,無論小主人吩咐何事,看起來有多麼荒唐,她都會照辦,漂漂亮亮的把事情完成了。沈今竹說要為搬出去做準備,她根本不問為什麼,拿著沈今竹給的銀子就去辦事,三天內就處理妥當,來大報恩寺覆命。

沈今竹以前最器重兩個丫鬟,一個是冰糖,一個就是纓絡。冰糖三年前已經嫁出去了,夫婿木勤是魏國公世子的親兵,很得世子信任,木勤這三年累計了軍功,升了百戶,世子想辦法藉著去年太后七十大壽大赦天下的機會,幫忙給他們兄妹脫了官奴的身份,成了平民,良民和奴婢不得通婚,所以冰糖自贖脫了家奴的身份,一大家子人都成了良民。

沈今竹聽纓絡說要一輩子伺候自己,心下有些感動,說道:「我要二姑姑把你的身契從徐家轉過來,你若想要脫籍為民,我會寫放奴文書,去應天府衙門消了奴籍,還你自由,你再要伺候我,可以籤活契的。實不相瞞,這次我從家裡搬出去單住,是破釜沉舟之舉,以後很難再回去當千金大小姐了。我一個閨閣女子,將來命運叵測,你與其跟著我顛沛流離,不如放你自由,將來我若撐不下去了,你可以自行跳出去走自己的路,不用一起翻船沉沒。」

纓絡也沒有想到小姐居然會為自己考慮的如此周到,其實她一直堅守在鳳鳴院不肯出嫁配人、也不肯去伺候其他主子,一半是忠心,一半也有她的私心:纓絡世代都是徐家的家奴,父母重男輕女,家中的女兒沒出嫁前是免費的傭人、成年後是可以換一份豐厚彩禮的貨物、出嫁後女兒是潑出去的水生死不論,被丈夫毆打家暴而亡也只是上門要賠錢。看透了父母的本質,纓絡拼命擠進瞻園當差,努力向上爬,終於升做了一等大丫鬟,偶爾回家探親,家中父母兄弟都要看她的臉色行事,不敢給她氣受。許多家奴看中了她一等大丫鬟的身份,想要求娶,不過按照瞻園規矩,在園子裡當差的丫鬟嫁人需要主子點頭,父母是不能做主的。比如後來冰糖出嫁,是沈佩蘭代替今竹做的主。

纓絡在鳳鳴院空守了三年,熬成了二十四歲的老姑娘,家中父母見她失勢,伺候的主子似乎不會回來了,遲早都要被送出園子回家,就動了貪念,想著纓絡回家後,嫁給年紀大的管事或者軍官做填房,賣個好價錢。纓絡看穿了父母的心思,暗自為自己謀劃,恰好沈今竹歸來的訊息傳開了,纓絡暗想,不如我就跟著表小姐去沈家吧,把身契轉給了小姐,貪心的父母就找不到自己頭上了——用腳趾頭想想,都會預料到父母會把自己嫁給什麼噁心的人家,一旦嫁人,夫家就是天,她就更由不得自己了。

因家庭的緣故,纓絡對婚姻本能的有種恐懼感。她不想嫁人,覺得一輩子清清白白的一個人過,擔當一份差事養活自己就很好了。嫁了人,生了子,尤其是生了女兒,就要眼睜睜看著女兒們重複底層奴婢們悲劇的命運,這是何必呢?不若小姑獨處一輩子,落得乾淨!

纓絡沒有想到,沈今竹會替她想的更長遠,居然要幫自己脫了奴籍,成為自由民,如此一來,父母的手就更掌控不了自己的命運了,纓絡百感交集,她覺得表小姐和以前不一樣了,正思忖著,沈今竹說道:「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明日我就去找二姑姑要你的身契,脫了你的奴籍。」

纓絡還沒從狂喜中回過神來,隨口說道:「小姐,您不怕我成為良民之後跑了,再也不回來伺候你了。」

沈今竹一笑,說道:「良禽擇木而棲,只要我自己成了參天大樹,何愁沒有鳳凰來棲?若強行留人,留的住身,留不住心啊。」

沐浴更衣完畢,沈今竹穿著寬大的緇麻孝衣,披散著頭髮,頭上罩著白麻布,信步走到了九層琉璃塔下。沈家捐了一個月的香油錢,約兩千兩銀子,這火柱般的琉璃塔彷彿是為了祖母點燃的一般。

自從祖母走後,沈今竹的心像是被挖去了大半。沈老太太對於她而言,是祖母、是父母、是兄長、是姐妹、是朋友、是老師,是無論她做了錯了什麼、說錯了什麼,都會無條件原諒自己的人;無論何時回去,都會張開懷抱抱住她的人;無論在外面經歷了多少坎坷和折磨,只要想一想她,就能渾身充滿了力量。誰都無法取代祖母在她心中的位置,雖說父母兄弟皆在,烏衣巷卻不再是她的家了,那個地方不再有歸屬感。

於心安處便是吾家,這世上已經沒有任何地方能讓我心安了,所以我現在無家可歸啊。沈今竹看著眼前直聳入雲的九層琉璃塔,塔身被一百四十四盞琉璃燈點亮,在黑夜中撕扯出一片光亮來,祖母以前就是她心中的琉璃塔,可惜現在琉璃塔已經崩潰,她心中一片黑暗。

正思忖著,一隻溫暖的大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今竹。」

大手的溫度還有說話的聲音都無比的熟悉,沈今竹不用回頭就知道對方是誰,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重孝期間,沈今竹沒有心思和小情人相會,誰知他居然找過來了。徐楓說道:「我翻了院牆,偷偷去你的臥房看了,你不在,想著應該是睡不著,出來走走,你怕黑的,這大報恩寺最亮的地方就是九層琉璃塔,想著你會不會在這裡呢,遠遠就聽到你的哭聲,果然在這裡。」

「我哭了?」沈今竹一怔,抹了抹自己的臉,溼漉漉的,帶著微鹹,她順手用寬大的白麻大袖擦了擦淚,自嘲說道:「我沒有自己想象中堅強。」

九層琉璃塔照著四周如同白晝一般,徐楓看見她的眼淚將纖長捲曲的睫毛黏在一起,就像是一抹烏雲籠罩的愁雲,他很想化作清風、吹乾她睫毛的淚水,將濃密的睫毛一根根的散開,隨著眼眸的開合,眼睫就將以前那樣如花蝴蝶一般呼扇著,一雙如黑曜石般的雙眸散發出明快歡悅的光彩,他就是這樣慢慢迷失在這眼眸的光彩裡面,一顆心被情網羅織囚禁,再也走不出去了。

可是如今,她眼眸的光彩消失了,遮天蔽日的都是憂傷,這憂傷如同利刃似的,將他的心捅的千瘡百孔,他懂得她的悲傷,卻無計可施,所以他的心更痛了,千言萬語化作一句看似平常的話:「你清減了。」

徐楓慢慢的靠近,將沈今竹輕輕摟在懷裡,今竹的臉靠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的心跳,撲通,撲通,慢慢的,今竹的心跳和他同步了似的,按照同一個節奏跳動著。

晚風襲來,初夏的夜風帶著微涼,帶著秦淮河的溼氣撲來,徐楓問道:「想不想去塔裡看看?」

沈今竹看著火柱子般的九層琉璃塔,「聽小沙彌說不準香客進去的。」

徐楓晃盪了一下手裡仿製的鑰匙,「難不倒我的。」

徐楓開啟了琉璃塔的側門,兩人攜手進去,沿著塔樓一層層的往上攀爬,進了塔內,才看清了這個神秘巨塔的構造,每一層都有九面,每一面都有兩扇窗戶,窗戶都是磨得極細極薄的蚌殼做的窗罩,像水晶般的透明,又帶著蚌殼特有的朦朧花紋,一百四十四盞油燈就擱置在窗戶內,沈今竹走過了每一扇窗戶,看到熄滅的燈火,就順手點燃了,看到即將乾枯的燈油,就注入一些燈油進去。

站在塔上看著窗外,似乎可以衝過重重黑暗看見祖母祖父剛剛合葬的墳墓似的。一層層的慢慢轉著圈爬上去,又是點燈又是注油的,竟也十分累人,到了據說耗費了兩千兩黃金鑄就的純金寶珠塔頂時,沈今竹已經累得雙腿都麻木了。她第一次登上這麼高的塔頂,手可摘星辰,腳下是巨大的燈柱,視野開闊,將夜間的金陵城一覽無餘。這個沉睡的城市俯臥在九層琉璃塔腳下,就像寒冬臘月,一隻溫順的小貓擁著暖籠睡覺似的,她生於斯、長於斯,從來沒見過這個六朝金粉的城市有這麼靜謐溫柔的一面。

她指著遠處黑乎乎的四周,對徐楓說道:「那裡屋舍整齊,應該是你們的瞻園,那的牌坊好像是朱雀橋、那邊是一片片白色,可能是八府塘的水吧。」

又指著南邊三山門,「我已經在那裡租居了一座宅院,很快就要搬過去了,那裡就是我的新家,祖母走了,烏衣巷不再是我的家了……」

沈今竹和徐楓並排坐在金頂寶珠的塔基上,她靠著他寬闊的肩膀,看著這座沉睡的城市,漸漸有一種心安的感覺,不知不覺慢慢也和這座城市一起睡去,她真的太累了,一夜無夢,徐楓脫下自己身上的大氅蓋在她身上,抱著她坐了一夜,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如聽仙樂一般。

天快亮的時候,沈今竹被一絲曙光晃動得醒過來了,徐楓抱著她,靠在黃金寶珠上睡去,她悄悄起身,將蓋在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徐楓身上。曙光穿透了雲層,掙扎著從玉帶般的長江東面升起來了,一點點的驅散了黑暗,金陵城脫去了黑色的面紗,開始展現出全貌來,沈今竹看見一座座城門被開啟了,來往進出的人群絡繹不絕,像絲帶一樣圍繞著金陵城的秦淮河,各色的畫舫船隻穿梭其間,炊煙四起,晨炊開始,四處都燃著人間煙火,將腳下的城市喚醒了。

沈今竹覺得心中崩潰的九層琉璃塔已經消失了,開始出現一個新塔的雛形,這個塔不是任何人給的,她一磚一石的,勤勤懇懇的在心中開始慢慢修建了屬於自己的、永不熄滅的九層琉璃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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