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彪悍女再現聚寶山,小情人攀登琉璃塔

侯老太爺就在烏衣巷賴著住下了,每日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沈家人不好把這個血緣上的舅舅當眾趕走,侯老太爺就裝病死撐在沈家,希望能熬到第四日出殯時去靈前哭號給妹子燒些紙錢,以挽回擱淺了幾十年的親情。

但是侯老太爺千算萬算,他算漏了一個人——沈今竹。沈今竹聽說了此事,頓時火冒三丈,她和祖母感情最好,祖母曾經發毒誓說生不想見、死也不相認,侯老太爺現在在烏衣巷裡白吃白喝白住的當起了座上賓是怎麼回事?祖母生前說的話難道就不算數了嗎?

在出殯的前夜,沈今竹提著食盒去了侯老太爺的客房,侯老太爺的孫子侯宗保開了門,看見門口站的不是丫鬟,而是一個穿著重孝嬌滴滴的漂亮小姐,頓時愣在當場。

侯老太爺本來是躺在床上裝死,偷窺門口站的是沈家小姐模樣的姑娘,而自己孫子傻愣愣的呆在原地,太失禮了,忙爬起來親自請了沈今竹進來,有些侷促的搓著手說道:「勞煩小姐親自過來送夜宵,真是不好意思。」心中卻道,這丫頭該叫我一聲舅爺爺。

沈今竹輕飄飄說了聲,「應該的。」然後開啟食盒,取出了兩碟包子擺在案几上,薑絲醋碟小鹹菜,還有消食的小米粥一應俱全.侯老太爺心想還是女人比較心軟善良,曉得忠孝節義,肯定是可憐我這個舅爺爺一片誠心來祭拜她的祖母,所以晚上親自來送夜宵盡孝道吧。這個善良單純的女孩可以做一把鑰匙,開啟沈家的大門,從此侯沈兩家血親正常走動,生母泉下有知,定會很高興的。

侯老太爺忙叫還在發愣的孫子坐下一起吃,也不顧什麼禮儀了,一邊吃,一邊誇讚沈家的包子做的精緻好吃,沈今竹默然不說話,等祖孫兩個吃飽了放下筷子,沈今竹將殘羹剩飯收拾進了食盒,說道:「我們沈家的包子是有名有姓的,此包名叫滾蛋包,吃完了夜宵就趕緊走吧,沈家不留客。」

侯老太爺一噎,肚子裡的食物反湧上來,嗆進了嗓子眼,拼命咳嗽著,差點將今晚的夜宵吐出來了.侯宗保一邊給祖父拍背順氣,一邊指責沈今竹,「你——你也是個書香門第的千金小姐,如何對長輩說出滾蛋這種粗鄙的話來!我們侯家是松江上海縣的書香門第,名聲是響噹噹的,你怎麼如此侮辱我們祖孫?你們沈家欺人太甚!」

沈今竹說道:「這包子就叫做滾蛋包,你們祖父剛才吃的挺開心,一個勁的誇讚包子好吃,怎麼了?現在嫌棄包子的名字不好聽是吧,在人家家裡做客還挑三揀四的,聽不慣就走啊,我們沈家沒有誰會留你們。」

侯宗保氣得渾身直抖,「我們祖孫在沈家不敢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戰戰兢兢,如何成了刁客?是你顛倒黑白,存心趕我們祖孫出家門!」

沈今竹冷笑道:「都說客隨主便,既然曉得我們不歡迎你們在家住著,怎麼還死皮賴臉的住在這裡?」

侯宗保扶著侯老太爺就往外走,忿忿道:「祖父,您一把年紀了,還要被這個悍女指著鼻子罵,咱們不受這窩囊氣,快回家吧。」

侯老太爺順平了氣,暗道明日就要出殯了,別在這個節骨眼上功虧一簣,被一個小姑娘趕出門,於是眼一翻,腿一蹬,再次暈死過去。

侯宗保抱著老太爺大聲叫道:「祖父您快醒醒!快來人啊!請大夫來,我祖父暈過去了!」

對於這種無賴,沈今竹有的是辦法,她從腰間取下銀七事,用其中的銀牙籤扎進了老太爺的指甲縫——九年前,沈今竹就用這個辦法對付過前任姐夫白灝。

果然立竿見影,昏迷中的侯老太爺一個鯉魚打挺的站起來,大聲叫痛!沈今竹冷笑道:「一把年紀了還裝死訛人!我家的喪事可不是為了你辦的。你們侯家孝子賢孫成堆,何必來我們沈家湊喪禮。」

這話說的很是刻薄,就是罵侯老太爺該死了.爺能忍孫不能忍,侯宗保氣憤的拖著祖父就往外走,侯老太爺不能再裝死了,力氣又抗不過年輕力壯的孫子,只得拖著步子往外挪,嘴裡還叫道:「妹子啊,哥哥不能再陪你了,明日哥哥在路上送你一程吧。」

侯家祖孫就這樣灰溜溜的被沈今竹趕走了,此時已經是夜間,即將宵禁,弔唁的客人都走了,無人圍觀,侯老太爺撕死裂肺一陣唱練做打無人捧場,真是瞎子點燈白費蠟,侯宗保覺得太丟人了,連哄帶拖將祖父勸走了,當晚就住在善和坊的一間客棧裡。

侯宗保勸道:「祖父,明日出殯,您真要在路上攔棺哭泣啊?」

侯老太爺說道:「都做了八十步了,就不差這一百步。我是誠心誠意來祭拜妹妹的,他們沈家實在不領情,我也沒法子。宗保啊,我們上海縣侯家這些年家道中落,只出過兩個舉人,父母叔伯,族中的長輩都指望不上,族中也沒有什麼顯赫的姻親。侯家五十年考中進士的只有你一個,可是現在你被分到了南京禮部做觀政,本來金陵六部就是冷衙門,你還在冷衙門做觀政,何時才能混出頭來?沈家不比以前是個商戶人家了,兒孫讀書爭氣,女兒都是誥命夫人,在金陵城有徐家做靠山,宮裡頭淑妃娘娘還是沈家的外孫女呢,沈家富貴榮華,咱們侯家說到底是沈家的血親舅家呢,這親戚關係若是走動起來,對你的前途有大幫助啊!」

所謂觀政只是虛銜,從九品,都不能叫做官,類似現代的實習生。一個蘿蔔一個坑,新科進士們每三年一茬豐收收割,但是根本沒有那麼多空餘的坑容下一茬茬的新蘿蔔,又不能讓進士們無處可去,所以就誕生了「觀政」這個頭銜來,將新科進士們分到各個衙門學習政務,其實就是去打雜,沒有什麼固定的活計,等何處有官職空下來就填上去。但是各大衙門的觀政何其多?一旦有空閒的官職,一堆進士搶著填進去,這就要看進士們的後臺和門路了,有些沒有門路的,可能一輩子都是從九品的觀政,永遠出不了頭。

侯宗保是今年春闈中的同進士,被分到了極品冷衙門做觀政,這可真是笑話了,因為金陵六部大部分都是擺設,禮部尤甚,連尚書和侍郎大人都沒啥事情做,他這個觀政就更閒的發慌了。侯老太爺很為孫子的前途的著急,所以腆著臉來沈家,藉著弔唁的名義把親戚關係重新走動起來,給侯宗保鋪路。

侯宗保年少氣盛,二十出頭中了進士,是家族乃至整個上海縣的驕傲,自覺得了不起,心高氣傲。分到禮部做觀政之後,幾乎天天都有宴請,備受推崇,並沒有感受到前途危機,覺得祖父這樣做太丟人了,說道:「沈家雖榮華富貴樣樣不缺,可是家學淵源太差了,粗鄙無禮,一個嬌滴滴的千金大小姐,看起來也知書達理的,可是卻潑辣彪悍的趕我們祖孫出門,還敢拿牙籤扎您,真是欺人太甚!這事傳揚出去,金陵城的悍女都要向她俯首稱臣了。」

侯老太爺板著臉說道:「不準胡說八道,那是你的親表妹,再彪悍你也得忍著讓著替她遮掩著。男子漢大丈夫,要寬宏大量,受點委屈皮肉之苦算得了什麼?你損了她的名聲,對你有何好處?」

老太爺又是一嘆,落下來淚來,「我瞧著沈家的這些千金們,也只有她性子最像妹妹了。拿包子趕我們走,還拿牙籤扎我的那個兇巴巴的小模樣,活脫脫就是你姑姑年輕的時候。」

次日沈家出殯,白幡蔽天,紙錢飛舞,靈牌上寫著「天朝敕封沈門沈氏夫人之靈位」,沈家人自是舉家去送殯,官員世家們也有不少來送沈老太太最後一程的,比如親家魏國公府,除了徐四爺披麻戴孝以女婿的身份送殯以外,魏國公世子和世子夫人,以及「擲果盈車徐八郎」徐楓都穿著素服來送殯了;汪福海夫婦和麒麟兄弟;錦衣衛指揮使曹大人的嫡長孫曹核;金陵北城兵馬司指揮使朱希林夫婦;甚至連黃金單身漢錦衣衛指揮同知錢坤錢大人都來了,而且還是以晚輩禮為沈老太太披麻戴孝舉哀,許多圍觀的路人都不解,連在場好多官員家眷都覺得奇怪,後來才知道錢坤和沈三離居然在離開金陵前一天就定了親事!

知道真相後,好多人驚訝的嘴巴都合不攏,紛紛為錢大人惋惜——好端端一個金龜婿,居然被沈三離收進囊中。這世界太沒有天理,一堆黃花大閨女不要,怎麼偏偏看上沈三離呢?訊息傳開,這轟轟烈烈、哭聲震天的喪事開始變了味,帶著莫名的酸味。

送殯的車馬浩浩蕩蕩出發,綿延兩里路,一路上還有交好的家族設了祭棚,沈二爺帶著兄弟子侄們一路在祭棚下接祭,感謝親友。走走停停的,到了中午時才出了聚寶門,沈家的祖墳就在聚寶山上,沈老太爺的墳墓已經開啟了,沈二爺和兄弟子侄們親自將沈老太太的棺木抬進了墓道,和父親的棺槨並排停放在一起,夫妻合葬,身同床、死同穴。

眾人皆在墳前哭泣,這時侯老太爺和孫子侯宗保穿著素服突然出現在墳地裡,侯老太爺顫顫巍巍的杵著拐邊走邊哭道:「我的妹子喲!哥哥來看你了!哥哥得知噩耗,悲痛欲絕,恨不得和你一去了啊!」

沈侯兩家的恩怨,在場送殯的親朋好友心裡都門兒清,當年沈老太太大發雌威將侯老太爺打的滿頭包趕出墳場的事也曾經轟動金陵。這是人家的家事,外人不好管,虛歲八十的侯老太爺鬚髮皆白,又穿著一身白麻素服,頗有些仙風道骨,即將「乘風歸去」的意思,所以他一路上長驅直入,無人阻攔,直接往墓碑處而來了,侯老太爺正欲撲通跪下,給妹子燒紙錢時,身後猛地閃出一個人,架著他的胳膊不讓跪。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侯老太爺,你我非親非故,我們沈家不敢接受您的拜祭。當年我祖母就在沈家的祖墳前發毒誓,和您生不相見,死不相認,所以今日請您離開吧,莫要讓我祖母在九泉之下都不安寧。」

侯老太爺後頭一瞧,正是昨晚送滾蛋包的沈今竹,他以為當眾在墳前磕頭燒紙錢,以表誠意,沈家人就預設了,可是真沒想到沈今竹居然當眾撕破臉,還是拒絕他的祭拜。老太爺看著今竹堅毅冰冷的眼神,恍惚中又回到五十年前生母去世的時候,妹妹也是如此看著自己,哪裡還有半點親情在?

就在這時,孫子侯宗保也跑過來了,侯老太爺指著孫子說道:「當年都是祖輩的恩怨,妹妹發誓和我生不想見,死不相認,但並沒有說不準下一輩認親。宗保,還不快給你姑祖母和姑祖父墳頭磕頭行禮。」

宗保聽命,正欲跪下去,沈今竹攙著侯老太爺不准他下跪,見老太爺狡辯著要宗保行禮,她空不出手來,乾脆一腳將宗保踹翻在地!沈今竹是練過的,此時又在氣頭上,這一腳來勢兇猛,將宗保直接踹飛了,在空中飛行了幾丈遠才落地。

這一踹不僅僅是沈家人,連觀禮入葬的親友都驚呆了,這女子怎地如此彪悍?!侯老太爺見最成器的孫子被踹翻在地,掙扎著都起不來了,棄了柺杖就跑過宗保身邊詢問傷情,宗保並不覺得有多麼疼,他此時面紅耳赤,只覺得大庭廣眾之下被一個弱質女流踢飛了,好丟人啊!

沈三叔反應最快,他攔在沈今竹前頭說道:「亡母之名,莫不敢違,我們沈家不接受侯家人的祭拜,兩位請回吧。」徐楓曹核麒麟兄弟趕緊將侯家祖孫半抬半拉的塞進馬車送下山去,結束了這一場鬧劇。

送葬之後,沈家人就住在家族墓地附近的大報恩寺裡,大報恩寺也是皇家寺廟,巍峨莊嚴,這裡最著名是九層的琉璃寶塔,寶塔的頂珠是黃金製成,重達兩千多兩,每一層的屋簷下都懸著銅鈴,一共一百五十二隻,即使在無風的天氣,銅鈴也會隨著氣流晃動,聲音清脆而悠遠,好像佛鳴般能夠安撫人心。

整個塔體都由琉璃燒製而成,據說單是建塔就花了二萬四百多兩的銀子,一到夜間,九層琉璃塔的一百四十四盞油燈全部點亮,如一根燈柱一樣屹立在聚寶山腳下,每月琉璃塔燃燒一千五百三十斤的油,塔下不遠處的秦淮河靜靜的流淌著,九層琉璃塔如一根定海神針般鎮守在金陵城的南大門,象徵著南都金陵的尊貴和繁華。

沈家財大氣粗,給琉璃塔捐了一個月的香油錢,自然就成了大報恩寺的上賓,沈家送葬完畢,要在大報恩寺守靈三日,為老太太祈福唸經。晚上用罷齋飯,做了晚課,眾人回淨室歇息,朱氏又叫住了沈今竹回去說話,兩人二言不合,又吵起來了,朱氏斥責沈今竹不應該如此衝動,當眾把侯家祖孫趕走,尤其是不該一腳踢飛了侯宗保,這種行為不是淑女所為,和市井悍女無異。

作者「暮蘭舟」的其他小說

十八釵》《沐府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