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紫藤架楓竹來相會,陷囹圄廠公誓破案

沈今竹一愣,說道:「當時皇上打進去一個球,很高興,大皇子在看臺上吵著要去看划船,皇上就說你想去便去吧。大皇子就指著我,要我把他騎馬把他帶過去,皇上同意了。」

懷恩問道:「你和大皇子並乘一騎,為何沒有其他護衛和內侍跟著?」

難道懷恩懷疑我是釋放猛獸的幫兇?沈今竹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她反覆揣摩了措辭,說道:「我不知道。當時皇上下令,我就把大皇子抱到馬鞍上走了,我——當時我沒有想那麼多。」沈今竹進宮不是一兩天了,皇子皇女平日在宮中行走,並非前呼後擁跟著一堆人,有時候身邊只有一個宮嬤嬤或者老太監跟著在身邊。只有在隆重的日子、或者舉辦儀式的時候,皇子皇女才會擺出全副的儀仗。

懷恩連連逼問道:「新科探花曹核為何會追上去和你同行?」

沈今竹搖頭,「我不知道,我走在半路上,大皇子突然叫表哥,我才發現曹核跟著過來了。」

懷恩問道:「你也沒問他為何會跟來?」

「為什麼要問?」沈今竹一愣,說道:「我和曹核是金陵故人,一起經歷過生死,可能是來打招呼吧,他不過是去赴鷹揚宴的武進士,此事與他不相干的。」

懷恩一笑,說道:「沈小姐說的對,此事咱家應該親自去問曹探花。不過今日要委屈沈小姐去一趟東廠。」

什麼?!沈今竹覺得自己比竇娥還冤啊!方才吳皇后還誇獎我機智勇敢,護駕有功,這會子就要被當做嫌疑犯帶到東廠去審問了?!沈今竹著急了,百般辯解。開玩笑,謀害皇嗣是要滅族的!

懷恩卻說道:「咱家也覺得沈小姐是清白的,可是你身上卻又好多解釋不了的事情,若說一切都是巧合,咱們是不信的,至皇上登基以來,宮裡頭都沒發生過這種血案,迷霧重重啊,你是這件案子的關鍵人物。咱家需要你去東廠將此事從頭到尾的再仔細回憶一遍,和一些人當場對質、辨認一些面孔。請你放心,咱家只是想請你過去協同查案,並非是把你當做嫌犯關押。」

懷恩說的話很客氣,可是沈今竹卻再也無法鎮定自若了,有一種被拋棄、被背叛的感覺,懷恩剛將她從宮裡直接帶到東廠協作查案,肯定是得了皇上皇后的默許才這麼做的。原來在皇權面前,一切都是那麼的渺小,什麼大明的功臣、什麼救命恩人,還不是說放棄就放棄了。

沈今竹帶著這種無力的憤怒上了馬車,東廠位於皇城正東面的保大坊,全稱叫做東緝事廠,這個神秘的組織是由會武的宦官還有從錦衣衛挑選的精銳組成。東廠的兵卒叫做番役,據說東廠的探子遍佈天下,連朝鮮等藩國都有東廠番役,手段毒辣殘忍,所以東廠番役們經常被背地貶稱是番子。

沈今竹被軟禁在東廠一個小小的院落裡,剛進來的時候心裡還是滿腹的怨氣呢,到了夜間,沈今竹聽到隔壁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還有男子大聲叫罵的聲音,頓時怨氣全消了——尼瑪,連曹核這個皇上的外甥都被「請」過來了,我這個小小的鴻臚寺右少卿之女算什麼啊。

曹核的火氣很大,足足罵到半夜才消停下來,次日清晨,沈今竹還在夢中呢,外頭又傳來曹核中氣十足的罵聲,蒙上被子都睡不著,沈今竹乾脆起來了,循聲而去,小院間只隔著一人多高的院牆,沈今竹爬上葡萄花架,就看見院中曹核盤腿坐在一個竹製的禪椅上,唾沫橫飛的叫罵道:「你們這些東廠的番子!知道本大爺是誰嘛,居然敢大剌剌地把大爺從街上套了麻袋扛過來!本大爺是皇上御筆親點的探花郎,爹爹是金陵錦衣衛指揮使,大爺背後還有臨安長公主做靠山,你們是瞎了眼抓錯人了吧,還不快把大爺放了!」

沈今竹折了一串紫藤花扔過去,叫道:「曹核,核桃!」

藉著晨曦的光芒,曹核看見了趴在院牆上、露出上半身的沈今竹,忙搬起禪椅踩在上面,欣喜的說道:「你怎麼樣了?那懷恩有沒有為難你?昨晚被突然帶到這裡,我問東廠的人你在哪裡,他們不告訴我,我覺得你應該在附近,所以大聲喝罵,果然把你給罵出來了。」

沈今竹問道:「把我罵出來做什麼?」

曹核說道:「我被東廠的人抓進來,就預料到你應該也在這裡,所以大聲叫罵,想告訴你我的位置。」

沈今竹心裡有些感動,曹核是擔心自己孤獨害怕,所以不惜得罪了東廠,大聲叫罵,她低聲說道:「你不要命了,敢得罪東廠。」

曹核說道:「東廠是要釣大魚,才不會在乎我們這些小蝦米如何蹦躂呢。我看懷恩應該是著急了,瓊華島血案鬧大了,懷恩應該是沒查到什麼線索,著急破案,要不然不會連你我都要抓進來問話對質。你也不用低聲說話,在這個地方,到處都是暗室竊聽,你打了個噴嚏都有人偷偷記錄下來,他們把我們關在一個地方,肯定是有目的的。」

沈今竹說道:「怎麼了?是想套我們的話嗎?真是為東廠的智商捉急啊,你我若和背後釋放猛獸的人狼狽為奸、圖謀不軌,在五虎圍攻大皇子的時候逃跑就行了,何必豁出性命來保護皇子呢。」

曹核父親是錦衣衛指揮使,曹核從小耳濡目染的,對這種特務機關的辦事方式有些瞭解他覺得沈今竹的判斷不正確,說道:「懷恩對我們應該暫時沒有懷疑,否則我們此時應該是在地牢相會,早就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了。他之所以用強硬的手段把我們抓來東廠,恐怕是為了威懾我們,先給一記下馬威,要我們好好配合他查案,畢竟你我在當日瓊華島血案是關鍵人物,懷恩最近抓了很多人來東廠,聽說連司禮監掌印太監懷安都來東廠喝過茶呢,懷恩連太監第一號人物都敢動,你我就更不不在話下了。」

「連懷安都來過東廠?」沈今竹沒有曹核訊息靈通,聽他這麼一解釋,頓時明白了,恐怕在此案沒有查到眉目前,她是別想踏出東廠半步,不由得感嘆道:「懷恩——」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沈今竹不敢直呼其名,改口問道:「曹核,廠公難道比司禮監掌印大太監還厲害嗎?」

曹核說道:「和內閣的閣老兼任六部的尚書一樣,東廠以前通常是掌印大太監兼任東廠督公,可是懷恩和懷安一樣,都深得皇上信任,加上他以前就是在東廠當差的,這廠公之位便一直是懷恩這個秉筆太監坐著。我跟你說——」

這時院門開啟了,穿著褐色衣服,頭戴尖帽的東廠番役們大聲說道:「廠公有令,帶你們走一趟。」還扔給沈今竹一套錦衣衛的衣服,叫她趕緊換上,和曹核被塞進一輛沒有窗戶的馬車裡,行了約半盞茶時間,馬車停了,又有兩個人被塞進來,正是汪祿麒和汪祿麟兄弟!

沈今竹驚訝問道:「你們不是前日一早來我家辭行,說回金陵領差事去了嘛,怎麼也到了這裡?」

麒麟兄弟也是委屈的嘆道:「回家的官船都已經出了通州港,硬是被東廠的人攔下來,我們兄弟兩個在金陵可以橫著走,但這裡是京城,在東廠的眼裡,我們不是麒麟,是一對狗熊吧。」

汪家兄弟本來也是怨聲載道,但是看見沈今竹和曹核都不能倖免,這心裡就平衡了。在馬車裡晃盪了許久,聽外頭的動靜,應該是進宮了,再聽到船槳敲擊之聲時,車門開啟,東廠番役們催促他們下馬車上船。

眼前渺渺晴波漾碧池,清風時時動綠漪漪,這熟悉的景色正是太液池,站在池邊,可以看見遠處瓊華島的亭臺樓閣掩映在一片松翠之間。眾人滿心狐疑的上了船,到了瓊華島,這裡早就集聚了一批戰戰兢兢的人,宮女、太監、內侍、錦衣衛和文武進士,除了皇上、大皇子還有掌印太監懷恩,那天參加瓊林宴和鷹揚宴的人基本都到了,這懷恩到底要搞什麼名堂?

正思忖著,一個東廠番役大聲叫道:「各位肅靜,廠公馬上就到了,只要按照廠公說的去做,你們當中大部分人今天都能回家。」

不一會,懷恩果然騎著馬走過來了,眼神陰鬱狠戾,眾人見了,皆不寒而慄,一起跪拜廠公,懷恩說道:「這幾日各位都辛苦了。我們東廠人少,招呼不周,委屈各位了,東廠需要你們做最後一件事情,那天在這裡發生的血案,你們都是親歷此事的,也都留有口供,今天你們就按照記憶中的原樣做一遍,說一遍。各位,若告破此案,你們都是功臣,東廠不會為難你們。倘若今日過後,還找不到幕後指使之人,哈哈,我懷恩廠公位置不保,各位恐怕要到東廠多住些時日了。實話告訴各位,在皇宮之內發生這種血案,此案是必須破的,在我手裡破不了,接替我的廠公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查清此案,各位,我懷恩客客氣氣的請各位到東廠喝茶聊天,我的繼任者恐怕就沒這麼好脾氣了,各位好自為之吧。」

原來懷恩是想要將血案當天的事件還原啊!沈今竹暗道,這種大手筆,懷恩果然不是一般人。此人到底是什麼來歷呢,連掌印太監懷安都要讓他三分。

沈今竹就像個木偶人似的,將那天說的話、做的事盡力重複了一次,從開宴會的大殿,到開闊的馬球場,身邊都有東廠的人監視,並用筆記錄著,氣氛很是緊張,一個新科進士顫顫悠悠的將那日做的宮廷詩唸了一遍,「山島依微近紫清,春光淡蕩暖雲生……從龍處處施甘澤,四海謳歌樂治平。」

聽到最後一句四海謳歌,沈今竹差點諷刺的笑了出來,皇權之下,人命如螻蟻,還「樂治平」呢。沈今竹的心情跌倒了低谷,心想我冒著偌大的風險在巴達維亞的城堡裡偷偷抄寫這東印度公司那些絕密的火藥配方、偷描著槍械和火炮的構成部件、九死一生將這些珍貴的文書獻給了慶豐帝,是為了什麼?

到頭來幾乎兩手空空,什麼都沒得到,慶豐帝的那點賞賜還不知是否能兌現呢,至今為止,金陵三山門外的榻房房契和賬本影子都沒看見,說好在福建漳州月港圈出一塊地給自己修建新榻房的地契更是沒影的事情。莫非慶豐帝真的小氣的要食言而肥?這可如何是好,兩個榻房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錢,將來祖母故去,和家人實在相處不了了,她還能想法子搬出去,靠著榻房的收益養活自己,倘若連榻房沒有了,坐吃山空,恐怕自己的脊樑都挺不直了。

沈今竹心思重重的到了馬球場,裝模作樣的騎在馬上揮著球杆,做出伴駕的樣子,球場看臺上,一個老公公突然拔足狂奔,朝著旁邊一個石制的立柱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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