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道不同一家難融合,瓊林宴大戰鷹揚宴

聽朱氏如此數落自己,沈今竹心頭火起,說道:「我穿男裝,您說顛倒陰陽沒有規矩;我穿回女裝,您又嫌太過花哨。母親,我今年虛歲才十六,不是六十!難道要終日荊釵布衣才是守本分?汪家是世交,我和臨安長公主更是忘年之交,我和他們三人是一道長大的,互相都有過命的交情,在金陵的時候,我們經常一道出遊吃酒,今日送送他們又如何?我們之間清清白白的,是你自己想的太齷齪,硬要往我身上潑髒水。」

朱氏氣得發抖,說道:「我——我不是,你也是我的女兒,我怎麼會往你身上潑髒水?毀了你的名聲,我這個做母親如何向你父親、向逝去的姐姐交代。我又沒說你和他們三個有什麼,只是提醒你以後注意些。須知人言可畏,女孩子家要謹慎矜持一些,沒得被外人胡亂編排生事。名節是女人最重要的東西,比性命還要珍貴,你年紀小,不省事。我見得多了,這天下名節被毀的女人,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沈今竹說道:「今日之事,你不說,我不說,他們三個更不會故意抹黑我,誰人知道?誰會在背後編排我?我不會因為別人的風言風語而自怨自殘,誰敢在背後胡說八道,我定會揪她出來,還以顏色。」

朱氏說道:「你是千金小姐,怎地做出上門尋仇之事?女子應該寬厚待人,睚眥必報,動不動就喊打喊殺的,和市井潑婦無異。」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一味妥協退讓,只會讓造謠者更加肆無忌憚。」沈今竹說道:「以德報怨,何以報德?您說女子要寬厚待人,我叫好歹您一聲母親,您對我卻何其苛刻?你對造謠之人寬厚,卻數落我這個受害者,您到底是我的母親,還是造謠者的母親?」

「你伶牙俐齒,從小我就說不過你,現在更不行,但是——」朱氏解釋說道:「我是真把你當做女兒看,才會這樣管束你,文竹是我親生的,你看看我何時准許她打扮成這樣?你這個樣子太妖媚了,今日來的又是男客,這幅穿衣打扮實在不妥。」

沈今竹說道:「那三人的人品我是信的過,祖母也信的過,我才會出來見他們——我怎麼穿衣打扮是我自己的事情,即使有人見我的樣子生了邪念,那也是他們內心齷蹉無恥,並非我打扮的太好看。這好比偷偷去人家花園掐花的賊人,被抓到後辯解說不是我的錯,是那花兒生的太好看了,引誘我去偷掐的一樣可笑!」

朱氏嘴唇直顫,說道:「你說我是內心齷齪的賊人?」

見長姐和母親越吵越兇,誤會越來越深,沈文竹趕緊跑進去勸架,說道:「娘,姐姐不是這個意思,她只是覺得您太嚴厲了些,娘,我覺得姐姐這樣很好看啊,京裡也有千金小姐這樣打扮的,也沒聽說過誰太輕佻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姐姐生的好,這樣打扮更是錦上添花了,祖母看著也高興啊。」

文竹如此言語,朱氏和沈今竹都很驚訝,一時都不知道該如何說了。沈今竹平靜了一下心情,暗想吵了一場又如何,還是要生活在同一屋簷下,朱氏要做貞潔烈女、賢婦典範,我要海闊天空、尋求自己的理想和價值,我和她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走的是不同的路。她不認同的我的想法,我也不屑她的的管束。站在各自的世界喊話,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白白浪費時間和精力。

想到這裡,沈今竹對朱氏施了一禮,默默告退。朱氏接著又教訓小女兒,「你剛才說的都是些什麼話?你羨慕那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姐姐們?」

十三歲的文竹還沒被完全磨平稜角,有些叛逆之心,她說道:「娘,有個漂漂亮亮的姐姐有什麼不好?您經常說,一樣米養百樣人,有您這種喜歡素淨打扮的,就有姐姐這樣喜歡鮮亮顏色的,姐姐有句話說的對,她今年虛歲十六,不是六十,喜歡花兒粉兒又不是錯。」

朱氏依舊固執已見,說道:「可是這個樣子見男客,太不莊重了。」

「好吧,先不說是非對錯了,娘和姐姐都有各自的道理,但是現在咱們家又不是以前的時候了,大伯、三叔兩家人都住著呢,而且還有祖母在——」文竹說道:「祖母都沒意見,您再看不過眼,也要先忍著,若鬧將開來,你哪怕只有三分的不是,都要變成十分不是了,爹爹夾在中間怪為難的……」

沈文竹勸朱氏放開些,她這幾天也瞧出來了,姐姐和大房、三房誰都能說的來,整日笑嘻嘻的,和祖母就更不必說了,可就是面對自家人那笑容就淡了,客客氣氣的像是陌生人,她能瞧得出來,姐姐在忍耐,這個時候稍微一個火星,就能將矛盾點燃,吵來吵去,誰都不會是勝者,不如暫且放一放,明日還要進宮呢。

次日清早,沈家人都早早起來梳洗,沈老太太、朱氏、王氏三個誥命夫人按照品妝打扮,其他人女眷也打扮得體,坐上馬車往皇宮方向而去。

淑妃娘娘在翊坤宮,沈老太太諸人先行了跪拜國禮,看來外祖母拖著病軀千里迢迢來看自己,淑妃眼裡滿是淚光,身邊的公公忙說道:「免。」大公主上前親手扶著沈老太太起來,淑妃牽著兩歲多的小公主走過去和眾人見過了,沈老太太看著肥嘟嘟的小公主,喜歡的不得了,抱在膝上和她說話,問她喜歡吃什麼,玩什麼,小公主胖乎乎的手指玩著老太太雲肩上的流蘇,她說話還不大利索,兩三個字慢慢往外吐。

「桂花糕。」

「玩球球。」

說了幾句話,便不耐煩了,圓溜溜的眼睛往眾人臉上逛了一圈,然後對沈佩蘭伸出了雙手,「外祖抱抱。」

沈佩蘭抱住了小公主,沈老太太的目光依舊黏在小公主臉上,笑道:「小公主的模樣活像了今竹小時候。」

沈佩蘭笑道:「我也覺得是呢,記得今竹小時候也是這樣肥嘟嘟的,長了一圈水潑不進的車軲轆般的肉,當時還想,這可怎麼辦?以後長大了成了小胖妞。現在真長大了,這相貌倒也過得去。」

今竹的相貌豈止是過的去?淑妃拉著她的手笑道:「母親這話我記下來了,將來小公主若是沒有今竹長的好看,我是不依的。」一家人其樂融融,正要宣佈開午宴時,外面進來兩個小內侍,是慈寧宮的人,抬著食盒進來,說是太后的賞賜,又對沈今竹說道,太后叫她過去說話。

以前沈今竹在宮裡小住的時候,太后也經常叫她過去說話湊趣,今日又宣她去慈寧宮,也並不奇怪,沈今竹依依不捨的離了祖母,跟著小內侍往慈寧宮方向而去,可是走著走著,又覺得不對頭,她停住腳步,問道:「兩位小公公,這是往何處去?」

小內侍臉色一肅,扯著嗓子說道:「傳皇上口諭,宣沈四娘去瓊華島覲見。」

慶豐帝這個昏君又在搞什麼名堂?難道又想帶著自己去瓊華島鳳飛殿吃包子懷戀鳳姐?嗚嗚我不要吃包子,我要陪祖母啊。

慶豐帝是沈今竹表姐夫,姐夫私底下找小姨子說話好像不太合適,所以藉著太后的名義把沈今竹單獨叫了出來,免得對她的名聲不好。慶豐帝就是這麼奇怪,你說他昏君瞎胡鬧不正經吧,他有時候還挺能為他人考慮的。你剛覺得他有些明君的樣子,他又嬉皮笑臉、胡作非為搞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來——比如和北大年使節阿育公主滾到一起,送給了番邦公主一個龍種。

沈今竹坐船跨越太液池,到了瓊華島,剛一上岸,就被小內侍引到殿裡一個老公公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匣子,盡是一些花粉瓶罐等物,他往沈今竹咽喉部位用呵膠貼了一樣東西,又拿著筆蘸上顏色往她臉上和頸脖處畫著,最後還拿扇子扇幹了,說道:「姑娘說句話試試。」

「說什麼?」沈今竹被自己的聲音驚住了——尖細的女聲變得沙啞,像少年人的聲音。

老公公笑道,「這就對了,皇上說要務必把姑娘裝扮的像個小子,免得被人識破女兒身來。」

沈今竹趕緊攬鏡自照:哇!柳葉眉變成了劍眉,瓷白的膚色像是被煙燻過似的,變得有些黑,下巴有些發青,像是剛刮過鬍鬚,頸脖處居然鼓起了男子的喉結,看上去和真的一樣!這老公公真是鬼斧神工啊!

老公公遞過一個鎖子甲,「將這個甲衣穿在裡衣外面,就能遮蔽胸部,像個真正的男兒了。」

沈今竹穿上鎖子甲,在外面罩上一件錦衣衛的麒麟袍,那鎖子甲在衣服裡面,果然有些像男子的胸肌,在腰間掛上繡春刀,穿上羊皮靴子,戴上黑紗帽,換裝完畢,嬌豔的少女立刻變成了威風凜凜、模樣俊秀的錦衣衛,看上去不會讓人覺得不男不女。

沈今竹大喜,還厚著臉皮向老公公討了幾張像喉結似的皮子,想著以後扮作男子出門就沾上這個,免得被人識破了,隨著胸口「小山丘」慢慢鼓起來,聲音也愈發嬌柔尖細,一張臉也越來越精緻,穿著男裝也不像男人,顯得不倫不類的。

小內侍帶著沈今竹到了瓊華島的一個殿堂處,一進門就看見殿內擺滿了桌子,烏壓壓坐著一堆人,再看看這些人的面貌服飾,頓時明白了,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瓊林宴和鷹揚宴!

瓊林宴是皇宮賜給新科文進士們的宴會,而鷹揚宴是賜給新科武進士的宴會,往年這兩個宴會是各自舉行,誰知道今年慶豐帝抽了什麼風,非要把兩個宴會合二為一,都擱在瓊華島辦了。

想起慶豐帝以前各種吝嗇小氣的往事,沈今竹惡作劇似的暗想:不會是為著省錢吧!

不一會,穿著龍袍的慶豐帝前呼後擁而來,見著沈今竹如此打扮,呵呵笑道:「果然大變樣了,估計你爹都認不出來。今竹,你可知朕為何將瓊林宴和鷹揚宴一起辦?」

「省錢?」沈今竹脫口而出。

慶豐帝捧腹而笑,「哈哈,朕叫你一起來果然是明智的,有你陪朕說話,這宴會就不那麼無聊了。每隔三年,朕都要頭疼這兩個宴會,如果先去瓊林宴,武臣說朕重文輕武;先去鷹揚宴,文臣說朕重武輕文。真是煩死人了,朕怎麼做都是錯,乾脆將兩個宴會合並,看明日早朝那些文武大臣怎麼說。」

沈今竹低聲道:「說您小氣唄。」

慶豐帝噗呲一笑,「你就不能說點好的?你就斷定他們不會說皇上聖明?」

沈今竹說道:「御史臺和六科的言官都不是吃素的,無事都能生非,何況您破了以往的規矩,將宴會合二為一。」

慶豐帝說道:「朕乾脆明日稱病不去早朝了,免得聽這些蒼蠅瞎哼哼。」沈今竹別過臉沒有接話,暗想你愛去不去,和我沒有關係。

小內侍過來說道:「皇上,吉時已到,該開宴了。」

慶豐帝對沈今竹說道:「你就站在朕身邊,什麼都不用做,陪朕說說話就成。」

此時殿堂內響起內監尖細的、蕩氣迴腸的聲音,「皇上駕到!」

文武進士紛紛伏地跪拜,齊聲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慶豐帝緩步走向御案後的龍椅坐下,擺手道:「眾卿平身。」

文武進士道:「謝萬歲!」眾人站起,紛紛落坐。慶豐帝又一擺手說道:「賜宴。」

大殿裡坐著約三百人的文進士和約兩百人的武進士,彙集這三年來大明精英中的精英,可能是家族好幾代人的努力,十幾年的寒窗和苦練,為的後人能參加今天的瓊林宴和鷹揚宴,沈今竹第一次看見這種場面,當她站在慶豐帝身後,看著這些大明精英齊齊朝著自己的方向跪拜時,沈今竹不禁都開始熱血沸騰起來,腰桿也不知覺的挺的更硬實了。

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沈今竹體會到了這句話背後的深意。權力,尤其是皇權是個多麼強大的存在,吸引著全天下的智慧和武力來維護皇權,鞏固大明江山。難怪那麼多人願意付出全部來奪得皇位,這種君臨天下的滋味真是太美妙了。

教坊司奏樂,內侍和宮女們捧著杯盤魚貫而入,菜餚都是御膳房提前做好的,早就涼透了,味道不怎麼樣,但是瓊華宴又不是開酒樓,味道不是重點,重點是這份皇上賜宴的榮譽。

其實對於大部分在宴會上把酒言歡的文武進士來說,瓊林宴和鷹揚宴將是他們人生輝煌的頂點、是他們最後一次見到皇帝的機會。之後他們將各奔東西,只有極少數人能爬到高官的位置,大部分人將平平淡淡的在仕途上沉浮。

酒宴正酣時,不時有酒後詩性大發的文進士揮毫潑墨,寫應景的詩句獻給皇上,慶豐帝都要內侍們當場念出來了,每一首唸完,下面一群文進士大聲叫好,相比而言,武進士這邊就安靜了許多。

文武之爭開始了競爭的雛形。文進士這邊的叫好聲越來越高,有一個文進士喝的微醺,挑釁似的邀請武進士吟詩作賦。有一武進士出列,揮毫潑墨填寫一首《武陵春》獻給慶豐帝,慶豐帝一看,龍心大悅,交給將教坊司當場譜曲唱出來了,詞的內容蓬勃大氣、彷彿能感受到沙場金戈鐵馬之氣,一下子將文進士的氣焰壓下去了。

武進士這邊歡呼雀躍,文進士們當然不服氣,有提筆揮毫,有開始打嘴仗的,武進士這邊也毫不示弱,場面很熱鬧,慶豐帝很開心,對沈今竹說道:「這比以前單一的瓊林宴和鷹揚宴好玩多了。」

沈今竹也覺得有趣,說道:「皇上,這些文武進士都是國家棟梁之才。文武之爭太傷和氣了,不如要他們互幫互助,相互搭配著才有意思呢。」

慶豐帝眼睛一亮,問道:「你的意思是?」

沈今竹說道:「舉個例子,就像打馬球吧,每個隊伍都有十個武進士加上五個文進士,組成兩隊對抗。或者文武混編組隊划龍舟,看誰的隊伍船快。這樣既好玩,不落俗套,還能讓文武進士加深感情,協同合作,避免內耗。」

慶豐帝拍案道:「好,就按照你說的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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