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兩忠臣苦勸小主人,沈三離雲開見月明

沈今竹像是沒聽見朱氏的斥責,規規矩矩給她行禮請安,連早飯都沒吃,扭頭就走了。朱氏氣得渾身直顫,沈二爺直嘆氣,沈文竹和沈義言勸慰親孃,沈義諾跟在沈今竹身後跑出去,叫住了她,「今竹,你太過分了!怎麼對母親如此無禮?」

面對這個親哥哥,沈今竹和他的隔膜不比朱氏淺多少。沈今竹的母親是難產而亡,那時大哥沈義諾已經開始記事了,在他幼小的心靈中,將母親的死亡和沈今竹的出生連線在一起,潛意識覺得是沈今竹的生導致母親的死,後來父親娶了繼室朱氏,將大哥接到京城,沈今竹則繼續留在金陵,親兄妹本來就脆弱的感情更加淡薄了。

沈今竹七歲被沈三叔送到京城和家人團聚,但是她的個性和全家都格格不入。朱氏是朱子朱熹的後人,是個律己也律人的嚴母,她對於對四個孩子一視同仁,要求都非常嚴格,沈今竹那時是個熊孩子,慢慢哄勸或許能聽幾句,大聲訓斥,或者直接上板子餓飯,只會使得她更加叛逆不服管教。朱氏的教育方法如同往沸騰的油鍋裡澆了一盆涼水,石老孃衚衕沈宅頓時炸了鍋似的鬧。

沈今竹天天上演孫悟空大鬧天宮,大哥那時已經十歲了,已經慢慢褪去了稚氣,看不上妹子這麼折騰,加上平日裡朱氏對懂事聽話的大哥關心的無微不至,繼母繼子之間慢慢累積了幾分母子感情。他讀書空閒時,也時常幫著朱氏教訓這個頑劣的親妹妹,誰知沈今竹連他這個親哥哥的面子都不給,他說一句,妹子就能十句在後面等著他,今竹伶牙俐齒,又極能顛倒黑白,胡攪蠻纏,能反過來把親哥哥說的啞口無言。

那年母親的生忌,全家在祠堂祭祀,兄妹兩個擺貢品,有一盤燒豬頭肉實在太沉了,盤底又颳了些油漬,沈今竹人小力氣小,一時沒拿穩,連盤帶豬頭摔了一地,祠堂一片狼藉。新仇舊怨,沈義諾火起,將沈今竹狠狠罵了一頓,一時失口說沈今竹是個掃把星,母親就是為了生下她而亡故的云云。當時沈今竹還小,將這糊塗話聽了進去,對京城這個家沒有半點留戀了,謀劃孤身逃回金陵城。

沈義諾長大了,對以前說的喪門星之類的無情話覺得很愧疚。前幾日父親突然帶著沈今竹回家,闊別六年的妹子已經長成一個漂亮的大姑娘,他很高興,想尋個機會和親妹妹聊聊重拾兄妹情分,可是他發現妹妹從回家的第一天開始,除了晚上回來睡覺,就沒見過她像個千金大小姐在家做針線讀書寫字,整天早出晚歸,忙的腳不沾地,那模樣好像比在鴻臚寺當差的爹爹還要忙碌,他根本沒有和妹妹說話的機會。他問爹爹妹妹在做什麼,爹爹一臉諱言莫深的樣子,說妹子這三年都在為皇上秘密辦事,對外只說她在京城就行了,其他的不要多問——因為他這個當爹的也不清楚。

沈義諾是受著嚴格的家庭和儒家的教育長大的,他覺得沈今竹是女子,在家裡就該聽母親的,在外聽父兄的安排,豈容的她隨心所欲?哪怕是為皇上辦事,這三年已經做完了,就應該乖乖在家繡嫁妝準備說親備嫁,整天出去瞎忙什麼?

今早妹子又故技重施,穿成男子模樣非要親自去通州港接祖母,朱氏命她打扮得體,在家裡等著——文竹妹妹不也是這樣麼?女孩子家的,就應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出去不方便。可是妹子充耳不聞,居然獨自跑去出了!

沈義諾實在看不慣,便跟著跑出去叫住了今竹,要她回去給繼母賠不是。殊不知他覺得自己在很努力的容忍,對妹子已經很寬容了。沈今竹更是覺得她一個人在容忍家裡的所有人!

從血緣上來看,她應該和石老孃衚衕沈家人關係密切才對,可是她覺得這裡根本不是她的家,金陵烏衣巷才有家的感覺。她是真的很忙,並非故意穿戴成這樣氣朱氏繼母——她根本沒有時間和精力玩這種宅鬥遊戲。

積怨加上各種誤會,三天三夜都解釋不清楚。沈今竹離開京城九年了,這九年發生的事情讓她和這個家庭已經脫節了,哪怕是在一個家裡睡覺,一張桌子吃飯,她也融入不到這個家庭,況且這個家庭原本是和睦且平靜的,她在這裡就像個局外人,別人難受,她更難受!

面對親哥哥的質問,沈今竹本能的想一走了之,反正她可以自己養活自己,可是轉念一想,還是先忍忍,且裝作母慈子孝、兄妹和睦,等過了祖母這一關再說,老人家不能再受刺激了。

於是沈今竹說道:「哥哥,我三年沒見祖母她老人家了,甚是想念,她也想一下船就看見我,請你滿足我們祖孫的心願好不好?等祖母來咱們家裡,我就換回女裝,天天在家裡陪著祖母他們,哪裡都不去了。」聽太醫講,老太太的大限將至,身後事該預備下來。沈今竹也準備先放下一切,陪著老太太走完人生最後的日子。

原本沈義諾做好了大吵一場的準備,沒想到妹妹會平心靜氣的和自己解釋、講道理,他一時半會不知如何回答。就在這時,沈二爺等人出來了,說道:「就讓今竹一起去吧,時候不早,我們這就動身。」

沈家父子三人坐馬車,沈義然和沈今竹騎馬走在前面,俠骨柔腸、喜歡管閒事的沈義然低聲說道:「四妹妹,兩次春闈我都住在你家,其實你繼母朱氏是個不錯的人,持家有道,賢惠知禮,是京城出了名的賢婦,唯一不足,就是性子有些古板不近人情。唉,就連聖賢都是有缺點的對不對?你不能要求全天下的人都像祖母那麼包容你、順著你對不對?她是母親嘛,有些面子是要給的,你這樣當眾打臉,誰受的了?換成是你,你能容忍別人這樣對待?」

沈今竹說道:「我每日對繼母晨昏定省,無論她如何數落我,我至今都沒和她吵架,已經很不錯了。道不同不為謀,相安無事,各不相干多好,不是我要要當場打臉,是她非要把臉湊過來撞在我手裡,我躲都躲不開。」

沈義然啞然,他連連搖頭說道:「總這樣是不成的,祖母馬上就到了,你們水火不容的母女關係鬧將起來,豈不是要氣著她老人家。」

沈今竹說道:「我自有分寸,每日陪著祖母,我才沒時間和她鬧呢……」

其實在沈義然眼裡,四妹妹已經比小時候好得多了,可惜二嬸要求太高,激怒了這個小祖宗,平日裡四妹妹都沒有這麼彪悍的。

眾人到了通州港碼頭,沈家的官船中午才到,因有許多女眷要下船,沈二爺忙命婆子僕婦在碼頭拉起了一人多高的帷帳,沈今竹站在碼頭上翹首以待,沈老太太也激動的扶著欄杆站在甲板上,她老眼昏花,但是一眼就瞧出碼頭上俊俏的儒生就是自己日里夜裡想的乖孫女沈今竹。

「今竹!」沈老太太想要朝著孫女揮手,但是胳膊才舉到肩膀,就再也升不起來了,老太太自我解嘲對著身邊的沈韻竹說道:「年紀大了,胳膊像是生鏽似的,不聽使喚囉。」

沈韻竹幫著祖母將右胳膊舉到頭頂,對著碼頭上的今竹揮了揮。昔日當家立戶、為了家庭和睦,不惜鋌而走險謀殺前夫的女強人,如今連揮手都需要人幫忙。沈今竹看著祖母這幅老態,那淚珠兒簌簌落下。

老太太一行人終於上岸了,除了烏衣巷大房一家人,還有二姑太太沈佩蘭,在京城國子監讀書的徐柏早早來碼頭等候,見母親下船了,趕緊過去磕頭行大禮。作為碩果僅存的幾位開國國公爺,徐家也在京城有敕造的豪宅,叫做軒園,而且位置絕佳,就在皇城西南角的小時雍坊,周圍全是顯赫的家族——對面鄰居就是衍聖公的府邸。徐柏在國子監讀書,閒事或者假日便在軒園住,每次沈佩蘭來京城陪著淑妃娘娘待產,也是住在這裡,此次陪著老太太進京,今晚在二弟弟的石老孃衚衕吃完團圓飯,也是要和兒子徐柏一起回軒園的。

沈佩蘭和徐柏母子重逢,沈二爺也跪在老太太面前,抱著老母親的膝蓋泣不成聲,老太太摸著這個最成氣候的兒子的頭髮,也落淚道:「你也有白頭髮了。」又朝著沈今竹招招手,「四丫頭過來。」

沈老太太仔細摸蹭著沈今竹的哭成小花貓的臉,破涕為笑了,說道:「那晚在雞鳴寺,我不是和你們講過一個奇怪的夢境麼?我被壞人追到了放生池,就是今竹跑來打倒了壞人,救了我,夢裡頭的今竹的模樣和穿衣打扮,和她現在一模一樣呢,好像真的發生過。」

沈今竹明知是真,也咬牙不承認,「祖母夜有所思,夢見孫女了。孫女也經常做夢夢到祖母呢。」

一家人在碼頭行了家禮,上了馬車回家,沈今竹在車裡陪著祖母說話,老太太說著話,居然慢慢閉眼打起呼嚕來!沈韻竹司空見慣了,慢慢將老太太身體放平,躺在在馬車上,輕輕蓋上一床薄被,沈今竹伸手掖上被角,問道:「祖母經常這樣麼?」

沈韻竹點點頭,眼圈一紅,「大夫說祖母快到了油枯燈盡的時候了,白天黑夜身邊都不能斷了人,很有可能——有可能一睡就再也醒不來了。」

堂姐妹對坐落淚了一會,沈韻竹擦了擦淚,強顏歡笑道:「這樣也好,也不全是壞事,大夫說人都有一死,能夠在睡夢中沒有痛苦地離開人世也是一種福氣。祖母這輩子什麼都經歷過了,也做出了男人都沒有的成就,沒有什麼遺憾的——連我的終身都有靠,老太太高興著呢,直說可以笑著走了。」

「啊?」沈今竹一時懵住了,她偷偷離開雞鳴寺時都沒有聽說二姐姐定親的訊息啊!

沈今竹連連追問就道:「是誰啊?多大年紀?做什麼的?我認識不?」

其實此人沈今竹算是認識,也不是什麼陌生人,正是金陵錦衣衛同知錢坤錢大人。錢大人出身經紀行,少年時就被沈今竹的乾爹汪福海招募進了錦衣衛做暗探,錢坤一路高升,他一心忙於工作,而且暗探的身份不方便娶妻,父母又早早不在人世,無人操心他的終身大事,三十好幾都沒有娶妻。

兩年前錢坤在市舶司守備太監韋春貪腐案和福州官場大清洗案中得到了慶豐帝的賞識,升了他做金陵錦衣衛同知,身份由暗轉明,成為從三品武官。這位堪稱黃金單身漢的錢大人被說親的媒婆包圍了,斷斷續續相看了一年多,都沒有合意的。

可能還真是緣分到了,上月沈老太太在雞鳴寺「夢遊」,祖孫兩人聯手勒殺尋親的酸秀才。錢坤那夜也恰好在雞鳴寺,他還在汪福海的授意下製造了一場火災,將酸秀才毀屍滅跡,那晚眾香客均驚慌失措,而沈韻竹冷靜地照顧「昏迷不醒」祖母,令錢坤眼前一亮。他是歷經千帆的男子,一心想找找個能說上話、能打理家務的女子為妻,那種十六七的嬌嬌小姐不符合他的審美,沈韻竹的沉著冷靜、果敢從容引起了他的注意,便悄悄打聽這個女子的來歷。

對錦衣衛來說,這個世界幾乎沒有秘密的,何況是金陵城赫赫有名的奇葩「沈三離」?錢坤查清了女子身份,更覺得這個女子拿得起放得下,豁達從容,心中更是敬佩不已,便請了汪福海夫婦做媒人,替自己說和親事。

汪福海是沈今竹的乾爹,汪沈兩家這幾年走動頻繁,成了世交。錢坤年紀雖大了些,但是好在有前途啊,從三品的武官,又是初婚,配沈韻竹綽綽有餘,加上有汪福海夫婦做媒人,保證錢坤的人品沒問題。沈老太太和大少夫人王氏心裡是一百個願意,沈韻竹在雞鳴寺那夜也見過錢坤,印象並不壞,再打聽道他父母早就去了,不用擔心和公婆打交道——她是被前任婆婆白夫人嚇怕了,一招被蛇咬,心裡一輩子的陰影。

沈韻竹已經二十三歲了,在金陵是個妥妥的老姑娘,加上「沈三離」的名聲太響,所以錢坤此人對於她而言,是天上掉下來的一塊大餡餅,沈韻竹當場就點了頭。

兩人年紀都不小了,論理應該擇日合了八字定婚期的,可是沈老太太油枯燈盡,要去京城達成心願——老太太若真的去了,沈韻竹要守孝一年。所以婚事一年半載肯定成不了,所以錢坤寫了一紙婚書,兩家在汪福海夫婦的見證下交換了信物,這樁婚事算是談妥了,接下來就看老太太能熬到何時。

沈今竹聽說是錢坤,很是為韻竹高興,連對即將失去祖母的哀傷都沖淡了許多,說道:「此人當我的二姐夫,才不算辱沒了你呢。以前的那些取笑你嫁不出去的人若知道了,估計會吃驚的眼瞎呢。」

沈韻竹閱盡世態炎涼,早已寵辱不驚,笑道:「管那些亂嚼舌根的人瞎說什麼,我只管過自己的日子就是了,就是皇上也不能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話雖如此,沈韻竹也有些守得雲開見月明的舒暢之感,自從她終身有靠,祖母心情更加愉悅了,讓老家人走的沒有後顧之憂吧,錢坤此人,看起來像是可以託付終身的人,我也定不負他就是了。

龐大的車隊駛進了城西石老孃衚衕,已經是掌燈十分,沈老太太幾乎足足睡了一路,嚇得沈今竹几次俯身去探祖母的鼻息,生怕老人家在夢中去了,還好馬車進入衚衕時,沈老太太終於醒過來了。她一把抓住沈今竹的手,還掐了掐,沈今竹大聲呼痛,沈老太太像個孩子似的調皮的說道:「我還以為自己是做夢呢,你叫痛,定不是夢,我真的見到四丫頭啦。」

一聽這話,沈今竹又是開心,又是難過。暗想這段時間什麼事情都先放一放,陪祖母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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