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二少爺沈義然夜訪的朋友不是別人,正是同在金陵國子監讀書的孫秀,這孫秀著實是個重情重義的狠角色,三年前妻子在八府塘被歹人所殺,他的肩膀受了重傷,居然忍痛考完了三天的秋闈,並和沈義然一起金榜題名,中了舉人。
之後孫秀並沒有乘勝追擊參加次年的春闈,而是扶棺回到松江府華亭縣鄉下老家裡,將妻子的棺木埋在孫家祖墳裡,辦完了喪事,守滿了一年的孝期,孫秀才返回金陵國子監讀書,今年春闈和再戰的沈義然一起進貢院考試。
會試發榜,沈義然再次落榜,孫秀則名列第一百八十名,考中了明經,等待三月初一的參加殿試後再排名次了。不管怎麼樣,只要考中了明經,進士的功名已經是囊中之物了。
沈義然是個光明磊落的性格,他自己落榜了,情緒很是消沉,但還是很熱心的幫助孫秀,「……明天我二堂叔沐休,我已經提前和他打過招呼了,你明日一早就去石老孃衚衕找我,我帶你見他,我二堂叔是個有本事的,當年的南直隸解元呢,次年春闈中進士入翰林,後日三月初一殿試,考的是策論和時論,我二堂叔是鴻臚寺的右少卿,大小朝會都參加,對廷議和朝廷風向是瞭如指掌,有他指點,你在殿試上肯定會有好表現的,爭取把名次更進一步,入翰林,將來做官入閣才有可能嘛。」
諍友的一番話,令孫秀很感動,想當初他一個傻愣愣的鄉下小子到了金陵城,鬧了許多笑話,不過他運氣是在太好,在金陵結交的第一個朋友就是古道熱腸的沈義然。他連半開門都不懂,稀裡糊塗娶了名為富貴人家小姐,其實是私娼的亡妻餘氏,也是沈義然覺得到不對,揭開真相。孫秀和餘氏原本打算相守一輩子的,可是無奈遭遇橫禍,餘氏遇害身亡,終成一場空,孫秀從此性情大變,從活潑可愛的鄉下小子,變成了沉默穩重的鰥夫,和新老朋友都不太有交集了,唯有和沈義然的關係一直很密切。
孫秀疊聲言謝,沈義然擺手搖頭說道:「舉手之勞而已,我二堂叔也想見見你這個的青年才俊呢,你們明日肯定一見如故的。好了,時候不早,我要早些回去,如今我客居在二堂叔家裡,不好晚歸。」
兩人在酒樓吃晚飯,孫秀送了沈義然上馬,自己慢慢散步回租居的集賢街,集賢街就在貢院附近,每到鄉試會試的時候,這裡的租金都在猛漲,孫秀出身鄉下大土豪家族,不缺銀錢,圖清淨,乾脆獨自租了一個小院,孫秀漫步在集賢街上,突然聽見有人叫道:「秀!秀秀!」
怎麼有人叫我的小名?孫秀停住腳步,回首循聲而去,只見俊秀儒生模樣的人站在對街朝自己招手,孫秀暗想,此人瞧著十分面生啊,而且聽口音,並非同鄉,他怎麼知道我的小名呢?
正疑惑呢,身邊茶攤的一個書生模樣的少年站起來了,叫道:「哥哥。」
哦,原來是自己誤會了,恰好是同名。孫秀不以為意,離開了這裡。章松穿過大街,坐在章秀對面,「連晚飯都不回去吃,還在生氣?」
三年過去了,這對兄妹也長大成人,章秀吃著茶攤的點心充飢,喝了些茶,說道:「山田長政和瑞佐純一還在和舅舅密談吧。」
章松點點頭,「今晚估計要徹夜長談,難道你就宿在外面?」
「那我就住店。」章秀眸子裡全是怒色,「哥哥真的忘記了嗎?當年逼祖母和父親刨腹自殺的就有這兩個人。我不想和他們在同一屋簷下吃飯,歇息。」
章松勸道:「當年德川家和我們豐臣家交戰,兩軍對壘,各為其主,山田長政和瑞佐純一是德川家康的心腹,他們——他們也是盡武士的職責。現在這兩人不遠千里來大明尋找舅舅,是想勸舅舅回去爭取幕府繼承人的位置,並非是針對我們兄妹。如果舅舅能如願當上幕府大將軍,你我也能回故國,不用再東躲西藏了。」
章秀搖頭說道:「哥哥,我相信舅舅,但是不相信那些家臣。一旦知曉我們的身份,家臣們肯定經常勸說舅舅斬草除根,怕我們豐臣家反撲。哥哥,我是女子,將來被逼的出家為尼或許能保住性命,苟且偷生。你是男子,他們不會讓你活下去的。哥哥,你若不在了,那些浴血奮戰豐臣家武士的性命、還有章家全族的性命豈不是白白犧牲了?你我兄妹在大明相依為命,到了日本國,恐怕就是分離之時。
竹千代向山田和瑞佐等人介紹章松章秀是大明人,父母被倭寇殺死,他救了這對兄妹,這些年一直生活在一起。以前保護竹千代的武士已經在海寧之戰全部陣亡,只有竹千代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
章松目光也很迷茫,「回日本國確實有風險,但至少能建功立業。我們在大明做出什麼成就呢?我們在這裡長大,可是我始終覺得我們不屬於這裡,永遠都是客人。」
章秀問道:「哥哥不甘心平淡一生?」
章松說道:「我們身上流著是偉大的織田家和豐臣家的血脈,我們註定為權力和功業而生,也為之而亡,如何甘心平凡一生?」
章秀哭道:「這是被詛咒的命運啊,看著身邊的親人一個個離開人世,跨越重洋都逃不脫的命運!」
章松掏出帕子給妹子擦淚,此時此刻,任何安慰的話語都太蒼白了,除了回日本國放手一搏外,難道還有其他選擇嗎?繼續留在大明,他和妹妹的婚姻大事都成問題,難道和大明普通百姓通婚,欺騙人家一輩子嗎?這樣欺騙而來的婚姻讓人惴惴不安,東窗事發之日,就是家庭破碎之時。
章秀伏桌大哭,自從發榜日之後,集賢街經常有書生模樣的人哭泣,甚至還有上吊跳樓的,章秀如此表現,周圍的行人客人早已司空見慣了,都以為她是落榜書生。
而與此同時,山田長政和瑞佐純一正在輪番勸竹千代回國。竹千代對父母已經死心了,無論這兩個祖父昔日的老部下如何規勸,他始終不點頭。
竹千代說道:「兩位跨越重洋來尋我,我很感激。但是回去之後又如何?大將軍和夫人屬意國千代,朝中的大臣們大多改弦易張支援弟弟,那些支援我的大臣都被排擠打壓,你們大張旗鼓的送我回去,恐怕也逃脫不了被貶斥的結果,我不想再連累別人了,我在大明開茶館,看書下棋,聽聽戲,喂喂鳥,總比在日本整天擔驚受怕,眼睜睜看著支援自己的人一個個消失不見強多了。」
山田長政沒有想到,當年在大御所膝下像一隻小老虎般好勇鬥狠、意氣風發的男孩子被現實磋磨成了現在這個得過且過、心灰意冷的青年人。他負手站在窗下,看著屋簷下掛著一排排鳥籠子,這些都是竹千代的新寵,每天單是沖洗羽毛、餵食進水就能打發半天的時間,他才二十出頭的年紀,愛好和消極避世的心態和老者無異了。
山田長政顧不得君臣禮儀了,大聲吼道:「你是德川家的嫡長孫,是大御所認定的家族繼承人。當年我親手教你劍法,就說過一旦出手,就不要考慮生死得失,奮力一搏,勇者為勝。看看你現在畏畏縮縮的樣子,早就忘記了我和大御所的教誨,遇到一點挫折就消極避世,你是有多麼膽小懦弱,居然跑到大明來躲藏!」
瑞佐純一拔劍指著山田長政吼道:「大膽狂徒!居然敢如此斥責竹千代大人!竹千代大人也是被逼不得已才來大明。沒有辦法啊,竹千代遇到了天下罪偏心的父母,逼著大兒子自殺,也要扶持小兒子上位,倘若竹千代還留在日本,總有一天會遂了他們的心意,連命都沒有了,還有什麼將來?」
山田長政諷刺一笑,「沒錯,人是不能選擇父母,也不能和當權者對抗。可是人可以選擇面對問題的態度和方式。退讓不等於退縮、忍讓不等於避世,撤退也不等於認輸啊。你們都知道,我是信仰天主教的,大御所去世,幕府大將軍掌握了實權以後,推行佛教和儒學,將天主教堂摧毀,強命我們改變信仰。作為臣子,我們不能違抗幕府大將軍的命令,為了堅持信仰,我們一千武士同樣被逼出日本國,流落到了大明,不甘心墮落成燒殺搶掠的倭寇強盜,又輾轉去了緬甸和暹羅國,幫助黑王子殿下復國,用英勇的戰鬥贏得了尊重和地位,我們在暹羅國的都城有自己的聚居地,娶妻生子,在異國立足,我也成為了暹羅國的大臣。」
「同樣是流亡海外,只要堅持自己的信仰的目標,不隨波逐流,總能做出一些成績來。倘若我們和你一樣,消沉墮落,早就成為了人人喊打的倭寇,死在大明軍隊的刀下,死後還被千萬人唾棄。聽說在東南沿海,一個倭寇的頭顱能換五兩銀子,哈哈,五兩銀子,連一把像樣的長劍都買不到,這就是墮落武士的價值!」
山田長政數落竹千代不爭氣,自私懦弱膽小如鼠,激發了竹千代的憤怒,他乾脆扯開了自己的上衣,赤膊上陣,胸膛、背部和胳膊上全是累累疤痕,尤其是腹部的一道如泡發海參一樣長短粗細的傷疤最引人注目。
竹千代委屈傷心的叫道:「我雖流亡海外,卻從來沒做過有辱德川家尊嚴之事。國千代從來就沒放棄過追殺我,三年前,我被自己的武士背叛,和國千代派到大明的死士一起在海寧被包圍追殺,我的武士們幾乎全都犧牲,我也身中數刀,差點支撐不住,最後被過路的大明人所救,才留下性命。為了報恩,我忍住傷痛,和大明軍士一起保衛海寧被炸垮的城牆,一起殺退了倭寇,我的腹部中了一槍,大明的軍醫把我的腹部劃開,用手伸進去挖出了子彈,當時腸子都流出來了,僥倖大難不死,休養了半年才好。」
「我在大明尚能活著,保留做人的尊嚴。可是回到日本國,面對偏心的父母和虎視眈眈的親弟弟,我惶惶不可終日,活的像一隻陰溝的裡的老鼠!到最後被逼的以死謝罪——如果我真有罪,剖腹自殺又有何懼?我有何罪?我的出生就是罪過,可是這是我能選擇的嗎?大將軍和夫人讓我出生,卻又痛恨我的出生。作為一個不被父母所喜的嫡長子,又有個野心勃勃的親弟弟,我總不能殺父弒母吧!面對親弟弟的咄咄逼人,我只能步步退縮,一個不能繼承家業的嫡長子,遲早都是死路一條。」
竹千代吐露心聲,「我拒絕接受這種被逼自盡卑微的死法。我寧可戰死沙場,海寧城保衛戰時,我甚至希望就這樣在炮火中死去,我身上留著織田家和德川家的血脈,這樣才算是死得其所。」
山田長政和瑞佐純一看著竹千代身上的傷痕,他們都是衝鋒陷陣過的武士,很明白這些傷痕的背後意味著多麼驚險的戰役,頓時對這個小主人有了新的認識——他並沒有自暴自棄,這絕對是他們值得追隨的小主人,他才是繼承了大御所進取精神的正統繼承人。
瑞佐純一說道:「主人,日本國還是有不少人暗中支援您的,國千代心胸狹隘,沒有容人之量,而且目光短淺。三年前,他藉著大將軍之手,釋出了禁止商人將硫磺賣給大明的命令,大明的硫磺價格猛漲,日本國的好多硫磺的礦山卻廢棄關閉,被廉價轉手賣出去,他乘機命心腹低價買下了硫磺礦山,偷偷開採加工硫磺,將硫磺走私到大明高價售賣,謀取暴利。此事傳出去後,在大將軍和夫人的維護下不了了之,但是很多貴族和商人都開始對自私自利的國千代不滿,許多人開始念起竹千代大人的寬容和大度。」
竹千代自嘲說道:「對啊,我就是太寬容、太大度了,連大將軍之位都可以拱手讓人,還有什麼不能讓的呢。他們也就唸一念罷了,到頭來還是會服從國千代的。」
山田長政說道:「國千代是見主人始終沒有回去。他是唯一的繼承人,所以才撕破了偽善的面紗,私吞硫磺貿易,害得多少商人和礦主破產,這吃相太難看了。類似的事情肯定不止硫磺一件,我們將這些事情都宣揚出去,國千代此舉不得人心。日本國的傳統就是嫡長子繼承製,主人,您有先天的優勢,就是名正言順,無論國千代如何玩花招、裝賢能都做不到這一點。我們會將國千代派死士刺殺您的訊息宣揚出去,慢慢揭開他的偽裝。」
瑞佐純一說道:「對,大將軍這幾年總是生病,他應該已經考慮正式立下繼承人。所以是時候宣佈您還活著的訊息,用民意和嫡長子繼承的祖制反擊國千代了。為了防止大將軍和夫人用孝道壓制您,逼您自裁給國千代讓路,您現在不必跟我們回日本國,請主人給大將軍和夫人,以及各個大名和貴族的當家人寫信,就說您這幾年在海外遊歷學習,不日將回國。投石問路,看看各方勢力反應如何。等時機成熟,我們會再次組合使團,以幕府大將軍繼承人的儀仗,來大明迎接您回日本國。」
三人制定了計劃,竹千代似乎看見了一絲曙光。或許海寧之戰奇蹟生還,就是等著這一天吧?身為嫡長子,哪怕是退到海角天邊,也無活路,現在就是要和身為父親的大將軍比誰能活的更久了,只要我一直活著,父親就不會立國千代為繼承人,我就還有上位的機會。
因為幾乎全日本都知道山田長政和瑞佐純一是從大明京城帶來竹千代的信件和訊息,為了人身安全,京城不能再待下去了,竹千代就和章松章秀又悄悄回到了金陵城,等候時機回國,卻被捲入了一場腥風血雨的大風暴,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且說三月初一殿試之日,也是沈老太太一行人到達京城之時。當家主母朱氏早就打點好了一切,在家靜靜等候客人們的到來。沈文竹觀察著母親好像氣平了,乖巧的上前給朱氏捶著腿,試探著說道:「娘,等祖母他們來了,您千萬要忍一忍,別和四姐姐又吵起來了。」
今日一早,沈二爺帶著兩個兒子,還有堂侄沈義然早早起來,去通州港迎接老太太一行人。沈今竹也跟著起來,穿著玄色通袖襖,頭戴四方平定巾,又做男子打扮,要和爹爹兄弟們一道去。
朱氏看見繼女對自己的話充耳不聞,僅僅消停了一天又做此打扮,又要騎馬出城,拋頭露面的,頓時再也忍不住了,她厲聲呵斥今竹無禮,要她立刻回房換衣服,抄寫《女戒》十遍。
沈今竹思戀祖母,加上雞鳴寺那晚勒死了前來尋親和酸秀才一事,她擔心祖母的身體,是一刻都不能等了,所以定要前去通州港接老太太回家,根本就不管朱氏是否同意——朱氏同意才出了鬼了呢!沈今竹和繼母相處的模式是,我不主動招惹你,你也別伸手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