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送乾爹今竹贈墨寶,千金歸繼母愁斷腸

話音戈然而止,沈今竹猛地認識到了徐楓的意思,將右手擱在徐楓手心,雙手交握,沈今竹正欲踩著馬鐙上馬,這是身後響起了一個聲音,「今竹,隨父親回家。」

徐楓在聽到「父親」那兩個字就趕緊放開手不敢放肆了,回頭對沈二爺長長一輯,「世伯。」

沈二爺知道沈今竹今日一早就去通州港碼頭送荷蘭人的商隊,她要進城回家,就必然經過棋盤街,便在街口茶肆樓上坐著等女兒歸來,等來等去,便看見了這一幕,沈二爺自己也是恰同學少年時過來的,一看便知是怎麼回事,恨不得把徐楓的臭爪子一刀剁掉,無奈大庭廣眾之下,沈今竹又穿著男裝,他不好鬧開了,橫生枝節,便強忍著怒火,要女兒跟他回家。

沈二爺是文官,甚少騎馬,今日是坐著馬車來的,他拉著女兒的手說道:「走,上馬車,你的馬叫我的書童牽回家就是了。」

沈今竹知道,此時不聽父親的話,上馬自己跑回家,最後倒霉的會是徐楓,於是充當了乖乖女,順從的跟著父親上馬車,徐楓對沈二爺的冷漠視而不見,熱情的送父女二人上了馬車,道了別。

京城城西住的基本上是皇親和高官,家底豐厚,並且有權的人家才能在此立足,沈宅位於城西西四牌樓北街鳴玉坊的石老孃衚衕,是一個三進三出的大宅院。已到了掌燈時節,當家主母沈二夫人朱氏端坐在炕上,在燈下做針線,管事娘子匆匆跑來說道:「二夫人,老爺和四小姐回來了。」

朱氏擱下針線,說道:「叫二少爺,三少爺和文竹、義言來正院準備吃飯吧。」

二少爺沈義然來京赴春闈,寄居在此,三少爺沈義諾今年十八歲,是沈今竹的親哥哥,去年秋闈中了舉人,也參加了今年的春闈,可惜前日會試放榜,堂兄弟兩人均榜上無名。六小姐沈文竹今年十三歲,五少爺沈義言今年十歲,都是朱氏所生。

沈二爺是個很正派的人,無心女色,家中侍妾通房皆無,四個孩子全是嫡出。沈義諾是第一個來的,他相貌和沈二爺很相似,身形更加魁梧一些,因剛落榜,情緒有些低落,他對著朱氏行了一禮,說道:「二堂哥今日下午出門訪友去了,他說若晚飯時還沒回來,就不用等他用飯了。」

沈義然來京,朱氏安排他和沈義諾住在一起,堂兄弟兩個本來相處十分和睦,一起去貢院趕考,一起落榜,兩人青春年少,是心氣最高的時候,現在失意人對失意人,愁緒滿懷無釋處,沈義然乾脆出門訪友散心去了。沈義諾面皮薄,不好意思見那些會試榜上有名的朋友,乾脆窩在家裡不出門,自我療傷。

六小姐沈文竹是第二個到的,豆蔻年華,天真浪漫,相貌輪廓和朱氏相似,氣質嫻靜優雅,她先是給母親請安,而後給哥哥行禮。五少爺沈義言最後到,行禮過後,拿著書本子向沈義諾請教,這同父異母的兄弟親親熱熱的討論莊子《逍遙遊》,沈義言說道:「今日學堂夫子講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化後為鳥,其名為鵬,今年暹羅國使團進京,你帶我去正陽門大街看大象了,大象夠大的吧,那鵬鳥是大象的幾千倍,一展翅就遮天蔽日,白天都變成晚上了,世上真有鯤鵬嘛?沒有人親眼見過吧。」

沈義諾笑道:「沒見過不一定就沒有啊,《山海經》還說有夸父、有黑齒國呢,這可不是空穴來風,有一次父親在鴻臚寺接待使團,我跟著去了,有個國家的使節一張嘴就是烏黑的牙齒,嚇得我差點丟了筷子,失了禮儀,父親說有些國家的貴族以染黑齒為尊,就是以前的日本國也是如此,所以我覺得這些鯤鵬什麼的,應該是有的吧,就是沒有書中說的那麼誇張。」

沈義言豔羨的說道:「我要是也能跟著爹爹一起去四夷館見世面就好了。」

沈義諾笑道:「等你長到十五六歲吧,爹爹才方便帶你去。」一旁聽的沈文竹眸子亮晶晶的,說道:「我也想去,單是在正陽門大街上旁觀看都看不夠,想走近些,能摸一摸大象柱子一樣的腿就好了。」

朱氏聽了,瞥了女兒一眼,訓道:「女孩子家的,哪裡方便去四夷館。」

沈文竹說道:「我穿著哥哥的衣服,扮成小子的模樣就能去啊,您放心,我就跟在爹爹身後,不會亂跑的。」

朱氏臉上的法令紋更深了,說道:「沒規沒距!好端端的千金大小姐,豈能顛倒乾坤穿男子的衣裳,婦德、婦容、婦顏、婦功何在?真是——」

門口管事娘子高高打起了夾板門簾,「老爺和四小姐回來了。」

當家人回來了,眾人皆站起來迎接,沈二爺先進來,沈今竹緊跟其後,跨過了門檻。眾人齊刷刷的看著一身男子打扮的沈今竹,然後用眼角的餘光看著朱氏,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朱氏的表情是相當的精彩。

沈今竹並不知道方才朱氏無意中對自己的穿衣打扮進行了嚴厲的批評,她對著朱氏和哥哥沈義諾行了家禮。朱氏說道:「老爺和小姐剛剛回家,風塵僕僕的,不如回去先換了衣裳再來吃飯吧。」

沈二爺已經自行坐在飯桌的主位上了,說道:「不用了,你們已經等了許久,再等我們更衣,這飯菜都要涼透了,都坐下吃飯吧,一家人不用太講究。」

三從四德嘛,朱氏當然聽丈夫的,她和子女們先後落桌,寂然飯畢,沈今竹和家人親情極為淡漠,一來是她久居金陵,甚少與家人相處,二來是七歲時在京城勉強住過一年,過的很不愉快,天天上房揭瓦,不服管教,數次將朱氏氣得仰倒,甚至差點將朱氏繼母的母親朱老太太氣的半身不遂——朱老太太信佛,她自己不吃肉,也不準別人吃肉,說吃豬肉下輩子變豬,吃羊下輩子變羊,沈今竹說朱老太太上輩子肯定是吃過人了,所以這輩子是個人。

有了以前的積怨,沈今竹飯後不便在正房呆太久,喝了半盞茶,便要回自己院裡,朱氏叫住了她,「今竹,隨我來書房一趟。」

昨晚是沈今竹首次在家裡住,也是吃了晚飯,打了招呼就走了,朱氏也沒有說什麼。今日是怎麼了?沈今竹狐疑的到了書房,和朱氏對坐的臨窗大炕上,二月的底京城依舊比較害冷,大毛的衣服都還沒收起來,也都燒著炕,坐在上頭暖暖和和的,沈今竹今天又是帶著弗朗科斯去看長城,又去通州港碼頭送別了荷蘭商團,很是疲累,又剛剛吃飽飯,坐在炕上暖烘烘的狼皮褥子上,不禁懶洋洋的斜靠在半舊的南瓜狀引枕上。

沈今竹這種懶散的坐像更是勾得朱氏心頭火氣,她氣憤的用手掌拍著身邊的黃花梨炕桌,震得炕桌上象馱寶瓶,連著插著寶瓶裡頭的玉如意、方天畫戟和陰陽魚都跟著震了三震。朱氏厲聲道:「放肆!看看你穿成什麼樣子,站沒站相,坐沒坐相,老太太快要到京城了,你就這幅樣子見她老人家?」

沈今竹是見慣了風雨的人,朱氏發怒,她並不往心裡去,她靠在南瓜引枕上紋絲不動,放鬆著勞累了一天的身體,說道:「老太太見我就高興,不拘我穿什麼。」

其實她在金陵大部分時候都是打扮得體,有二姑姑沈佩蘭教導著,禮儀談吐都過得去,今日是忙著國事,又被父親匆匆帶回家,來不及換衣服了。若是沈佩蘭教訓她,她肯定先解釋一番,但是面對有舊怨的朱氏,她懶得解釋,彷彿這樣做就是露怯讓步似的,便和朱氏死扛到底。

朱氏拿老太太為由頭教訓沈今竹,豈料沈今竹大言不慚說老太太不拘她穿什麼,如果朱氏還抓著不放,那意思就是嫌棄老太太嬌慣她了,朱氏不好這樣說自己婆婆的。朱氏一時氣的無語了,過會才說道:「以後莫要再如此打扮了,女孩子家不好整日拋頭露面的,在家裡做些針線,和文竹下棋品茶,若是悶了,我帶你們去寺裡上香逛一逛,收收心吧,都是說親的年紀了,將來的日子還長著呢。」

沈今竹從炕上下來,行了一禮,說道:「若無其他事情,女兒退下休息去了,您也早點睡。」

朱氏愣在當場,她覺得自己是好意,為什麼沈今竹會生氣?女孩子不都是這樣麼?現在在閨中家裡人可以幫助遮掩,等將來嫁人生子,她總不能依然整日上串下跳不著家吧?這三年沈今竹行蹤成謎,丈夫要全家人都說她就在京城,哄過老太太就成。

可是朱氏覺得男人家想的太簡單了,若是小時候也就罷了,誰家沒個淘氣的熊孩子。可沈今竹正是說親的年齡,你挑人家,人家也在挑你,很多事情都會打聽清楚,家裡關於沈今竹的說法好多都不經推敲,即使勉強敷衍過去,按照沈今竹這個任性不服管教的頑劣性子,將來嫁到別人家,暴露了本性,那種脾氣如何和夫婿、妯娌、婆婆、小姑們相處?那還不得鬧的翻天覆地,雞飛狗跳,傳的全京城的人知道了?

所以朱氏覺得必須把沈今竹的性子掰過來,不能一直慣著,入夜,她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丈夫沈二爺,沈二爺不置可否,態度模稜兩可,說道:「不用著急今竹的婚事,長幼有序,前頭不是還有諾兒嘛。」

朱氏輕嘆:「諾兒曾經說下豪言壯語,說金榜題名時,才是洞房花燭夜,一定要考中進士才說親。」

沈二爺說道:「這京城十個未婚的舉人,就有九個是這麼說的,個個言高語低,沒有幾次落榜教訓就不低頭。諾兒還缺乏歷練,這一次落榜磨磨他的性子也好,你留心一下京城的閨秀,若覺得有合適的,不妨先相看相看。」

其實沈二爺比朱氏更瞭解自己女兒的性子——三年前他收到今竹的第一封家書,那歪歪斜斜的字型、調侃諷刺的語氣,還有落款處「五蘊道長」的印章,當時肺都要氣炸了,如此頑劣,比小時候甚矣,但是靜下心一想,當時長女也是一賭氣怨氣,怨他不管她,不關心她,所以才會故意寫回信刺激自己,女兒這種不低頭、不服輸的性格,幾乎不懂得忍讓二字是如何寫的,他也頭疼,但是他作為一個典型的封建大家長式的父親,真的不知道如何管教女兒,打罵無效、哄勸無效,軟硬不吃,真真是《西遊記》裡的孫悟空似的,恐怕只有五指山才能壓的住她。對於女兒,他是一籌莫展,只要寫信給二姐姐沈佩蘭,拜託她好好教導女兒。

但是後來,他卻接到了長女失蹤的噩耗,長女再淘氣,那也是他的親生女兒,出孃胎就沒了母親,現在她又——唉,他悲痛萬分,卻不能對著家人表現出來,甚至不能告訴任何人,獨自艱難的熬過了那段痛苦的歲月。

長女自小練習的是飛白體,和他一樣,每月沈二爺都臨摹著女兒的字跡和語氣給沈老太太寫信。信中的自己慢慢變得理想化,是一個開明的、和女兒愉快相處的完美父親。信中的自己時常和女兒談天論地、去逛街下館子,帶著女扮男裝的她去四夷館見外國使節,看那些稀罕的貢品,冬天父女兩個還去什剎海戲冰玩耍。

沈二爺的信寫的越多,就越覺得自己虧欠這個女兒,心想女兒若能平安歸來,他定要好好和女兒談談心,帶著女兒去做信中的自己才會做的事情,父女兩個重新開始,不再一味嚴厲管教了。

女兒如願平安歸來,但是卻以使團使節的身份出現,當女兒在談判桌上熟練的操起荷蘭語煞有其事的和自己談判時,沈二爺覺得,他已經和女兒的世界距離太遠,思想上恐怕難有交集了,他覺得很悲哀。昨晚帶著女兒回家,朱氏說起她的擔憂,當著繼室的面,他也不好說長女的不是,按照朱氏這個堪稱三從四德典範的婦人眼光,她挑選兒媳還行,若是給今竹挑夫家,恐怕眼裡都是規矩森嚴的家族,今竹若是知道要嫁到這種家族,她能做得出逃婚這種舉動來!

所以沈二爺要朱氏稍安勿躁,先定下老大的婚事再說。今竹的婚事,等二姐姐來了問問她的意思——今竹和徐楓,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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