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爭貢之役箭在弦上,春城春夜情意綿綿

恐怕我要步上一任廣州市舶司守備太監韋春之後塵,抄家滅族,凌遲處死啊!

想到這裡,懷義後腦勺都冒出一層冷汗來,恰好此時女兒懷賢惠穿著小內侍的衣服,提著食盒出門,不用說,就是去平江伯的營地探望受傷的吳訥去的。吳訥昨晚也參加了戰鬥,他和舅舅徐楓一樣,都是在瞻園長、在徐家的族學裡讀書習武,時常跟著外祖父魏國公去軍營歷練,加入這種甕中捉鱉的戰鬥是沒問題的。不過昨晚是吳訥的第一次,流了血,受了傷,懷賢惠聽到訊息,一清早就提著藥箱和大夫往軍營跑,噓寒問暖,給吳訥上藥包紮傷口,這吳訥居然還沒把這個幼時咬他脖子一口的人認出來!還真以為她是個熱情細心的小內侍呢!

懷賢惠從軍營回來,忙吩咐廚房做了滋補的湯水和飯菜,將食盒裝的滿滿當當,要給吳訥送飯,懷義正要去軍營感謝平江伯的幫助,於是父女兩個一道去。

到了漕運兵官的營地,懷賢惠直奔吳訥房間而去,提著那麼重的食盒還健步如飛,令親爹懷義驚歎不已,唉,女大不由爹啊!

懷義帶著厚禮重謝了平江伯,徐楓親自送他出營地,懷義說道:「聽平江伯說,昨晚是一個暹羅國使團的人告知了徐百戶,不知在今晚的慶功宴上,徐百戶能否將這個使者引薦給我?我要當面重謝,這個使者不僅僅是我們市舶司的恩人,還是全廣州的恩人啊,若真被宗設這種強盜得逞了,廣州生靈塗炭,恐怕會影響皇上開海禁的雄心。你也知道,朝中大部分官員都反對開海禁,皇上那裡壓力很大啊。」

看來是瞞不住了,不過很多事情還在雲霧中,今竹的身份不能當眾暴露,徐楓便低聲對著懷義耳語了幾句。

懷義如遭雷劈,比發現自己閨女喜歡吳訥還驚訝,「果真?」

徐楓點點頭:「此事皇上下令封口,連宮裡的淑妃娘娘都要裝作不知,下了懿旨宣她進京,今日事急從權,我不得已才告訴你,必將此事密報給皇上知曉。今晚你晚宴上見到她,千萬要當做不認識。」

懷義連連點頭,「這個自然,你放心,我從來就不認識她。」

許多年以後,人們把廣州的這場由日本國使團內訌引發的戰鬥叫做「爭貢之役」,歷史評論家說如果這場戰役沒有大獲全勝,讓宗設使團得逞,大明剛開的海禁會大大受挫,可能會重新開始海禁,正在開放建設中的月港會胎死腹中,大明帝國將永遠閉關鎖國沉睡下去,直到有一天西洋人的炮火將封閉的大門粉碎,帝國在恐慌中醒來,卻發現自己已經無力應對外面的世界了,帝國已經被世界拋棄了兩個世紀。

甚至有歷史評論家戲稱,暹羅國的使團那位無意中聽到宗設屠殺計劃的使者才是大明的救命恩人,是她消除了本該是海禁歷史拐點的「爭貢之役」,挽救了尚在襁褓中的大明航海事業。

不少歷史學家和歷史愛好者翻遍了大明的各種故紙堆,還有暹羅國黑王子納瑞宣王時代所有使團的人員名單,均沒有找到那位神秘的隨團使節。可是有位叫做暮蘭舟的三流歷史愛好者在一個叫做懷義的太監墓誌銘裡找到了隻字片語,這位最後官至司禮監掌印太監在致仕回家養老含飴弄孫,老糊塗了,經常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他對著最疼愛的外孫說過一句話,說「爭貢之役」時,他正擔任廣州市舶司守備太監,「得楓竹示警,殺敵三百餘人、擒匪首,得救廣州。」

這個「楓竹」應該就是暹羅國使者名字的音譯!大明四夷館翻譯地名和姓名一般都直接用音譯,就像「八百媳婦國」其實就是「蘭納國」一樣!三流歷史愛好者暮蘭舟自以為找到了答案,狂喜的翻遍暹羅國納瑞宣王時期的出使名單,還真的找到了類似楓竹發音的名字!此人將自己的發現撰文發在歷史研究網站上,覺得自己此舉是史學大發現,三天後終於得到了一個評論:「樓主該吃藥了,懷義老年痴呆症的話你也信。」

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這個歷史愛好者從此心灰意冷,停止摸魚,專心寫網路小說去了。

且說楓竹二人的幽會被「爭貢之役」打斷,溫情脈脈的重逢變成了鮮血淋漓的戰爭,懷義逃過一劫,次日夜裡再次設宴款待暹羅國和北大年的使團,還將平江伯、徐楓、廣州衛指揮使、廣州府府尹、同知、教諭、按察司按察使等等有頭有臉的人物全都請到了宴席上,今晚的宴會比昨晚更加龐大和熱鬧。

徐楓從一進門開始,眼睛的座標就定位在沈今竹身上,趁著人多喧囂,無人注意時,偷偷溜到她的身邊,想要帶她出去說體己話。

豈料他在尋找著今竹,弗朗科斯也正在尋找女兒的東方情人呢!他銳利的眼神在人群中的掃視著:身材中等以下的全部排除,因為從昨晚熊皮大氅的長度來看,女兒情人的個子應該很高;中年以上的男士也排除,朱諾的眼光不會太差吧;年紀太小,外表不夠成熟的也排除,朱諾不喜歡類似威廉這種單純的天使陽光男孩……

經過一次又一次的篩除,弗朗科斯的目光鎖定了五個高大英俊帥氣的青少年,其中一個穿著百花戰袍、頭戴五梁玉冠的男人朝著朱諾走過來,他越來越近,弗朗科斯猛地發現這個男子的下唇有些紅腫,突然想起了女兒昨晚說的話:「……明天你可以仔細觀察一下昨晚宴會出現過的青年們,看看誰的嘴唇同樣紅腫或者被咬破了,就能找到我的情人啦。」

對!就是這個人了!弗朗科斯眼睛頓時一亮!

徐楓剛要接近沈今竹,就被昨晚看見的黃頭髮西洋老頭攔在前方,朝著他嘰裡呱啦說了一堆話,還示意沈今竹趕緊傳話翻譯。

沈今竹只得說道:「這位是我新認的乾爹,叫做弗朗科斯,他是個生意人,也是我的保護人,他——嗯,他說他同意你和我幽會,但是——嗯,但是要對我好好的。」其實弗朗科斯是在說「你們可以成為情人,但是別生孩子。」

啥?今竹什麼時候又認了個乾爹?汪福海還不夠嗎?這個老頭也太放肆了,雖然是事實,但在大庭廣眾之下說什麼幽會,也不怕傷了今竹的名譽。一切疑問都要等到和今竹細談才知道,這裡人多眼雜,不是久留之地。

於是徐楓彬彬有禮、態度堅決的說道:「弗朗科斯先生,請您在注意您幹閨女的名聲,不要胡言亂語,這裡是大明的國土,希望您能遵守這裡的規矩。」

沈今竹翻譯道:「他說他很高興見到您,您是一位善良的紳士,謝謝您帶著我回到家鄉。」

弗朗科斯笑道:「是因為朱諾足夠的優秀,她這樣的堅強智慧的女孩子,總會一天會回來的。」

沈今竹翻譯說道:「我乾爹說他也很高興見到你,這裡人太多了,我們出去聊吧。」

言罷,沈今竹笑著對弗朗科斯點點頭,和徐楓朝著門口走去,豈料弗朗科斯居然如影隨形跟著他們倆,還神秘的強行將兩人帶到市舶司一個僻靜的院落,給了他們一把鑰匙,說是送給他們的禮物,然後笑眯眯的回到了宴會堂。

沈今竹拿著鑰匙和徐楓面面相覷,徐楓已經被弗朗科斯的磨磨唧唧弄的不耐煩了,趁著黑夜他拉著沈今竹的手說道:「我帶你去廣州城逛逛吧,廣州的城南夜市不輸金陵城呢,好多新奇的玩意兒,你肯定喜歡。」

沈今竹收起了鑰匙,和徐楓出了市舶司懷遠館,二月在金陵還屬於春寒料峭之時,人們還穿著狐裘、屋裡燃著銀霜炭呢,但是在廣州已經有人開始穿單衣了,春天的夜風吹在身上覺察不出任何寒意,一艘烏篷船飄蕩在運河之上,沈今竹講述著自己這三年的經歷。

真是幾經波折,話說沈今竹從懸崖下跌落之後,被暗流衝到岸邊,被途徑海寧一個收藥材的商隊所救,因擔心有殘餘的倭寇搶劫,商隊將沈今竹裝進馬車裡繼續趕路,所以徐楓他們幾乎將附近挖地三尺都沒有找到她。

沈今竹頭部受到撞擊、胳膊腿也有損傷,昏昏沉沉兩個多月才徹底清醒過來,醒來時商隊在福建的一個小港口休整,將收來的藥材裝船運到蘇杭,將她託付給了小漁村一對老夫婦照顧著,等她身體慢慢恢復,能行走自如,提筆寫字時,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艦船來了,他們將村裡的老人屠盡,把婦女兒童和壯勞力俘虜上船,運到香料群島的種植園做苦力。

而沈今竹在漁村時被惡魔科恩看中,帶到了遙遠的巴達維亞總督城堡,當做未來取樂的玩物豢養著,在語言不通、守衛森嚴的總督城堡,她根本沒有機會逃離回到大明,只得日夜學習他們的語言和文字,和科恩周旋,伺機而動。

弗朗科斯的到來使得她看見了光明,殺科恩,去北大年,同意弗朗科斯的提議,做說客加入暹羅國使團。

沈今竹這三年經歷超出了徐楓的想象力,悲痛、憤怒、驚奇等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使得他的雙拳送了緊,緊了又松,任何安慰性的話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徐楓這三年的經歷是在血腥和暴力中度過,就是三個字——殺倭寇,越多越好。

烏篷船裡,徐楓握著沈今竹的手,定定的看著她的眼睛說道:「我知道了,你回來就好。往事不可追,這三年我無法將你解救出牢籠,可是從今以後,我發誓不會讓你再落到這種境地,我會盡力讓你過的快樂輕鬆。我知道這些話很空,憑我的本事,還做不到這些,但是請你相信,我真的會努力的。我知道這個時候厚著臉皮請你答應嫁給我實在太可笑了,可我真的一直就是這麼想的,從我十二歲開始,我就——我就心悅你了,我也知道你也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沈今竹被徐楓這頓有些糾結的情話繞的有些頭暈了,暗道你還問我,我若是不是喜歡你,昨晚會主動親你,把你的嘴唇都咬破了嘛!幸虧你晚上和倭寇打了一場,要不然這嘴上的紅腫還真不好找藉口呢!

沈今竹撅了撅嘴,說道:「不對!」

啊?徐楓張大嘴,驚訝的看著她,有些不知所措,沈今竹是個大膽的行動派,正好處於激情燃燒的青春期,她猛撲過去用唇堵住徐楓嘴的縫隙,掠奪似的親吻著初戀小情人。徐楓身體一僵,很快給與更高漲的熱情。

烏篷船劇烈的搖晃著,不用搖櫓就能自行前進,彎彎繞繞著飄蕩著,哆的一聲劇烈的碰撞,小船撞到了夜行的商船上,商船行的很急,頓時將小小的烏篷船撞翻了,幸虧沈今竹和徐楓兩人的水性都不錯,游到碼頭處爬上岸,渾身上下都是溼漉漉的,兩人相視傻傻的笑了很久。

快到半夜時,徐楓才送沈今竹回到市舶司的懷遠館,因兩人落水,便就地尋了一個成衣店買了衣服換上,沈今竹三年來第一次穿上了大明的衣裙,大紅妝花孔雀織金的羽衣,茄花色金鳳女紗裙,還梳了雙環髻,插著一對金鑲玉玉芙蓉簪子,耳戴明月璫。

這幅打扮令徹夜等候沈今竹回家的弗朗科斯驚喜不已,說道:「朱諾,你是大明的公主對不對?哈哈,我撿了一個公主。」

又頗為遺憾的嘆道:「唉,你們沒開啟我送的禮物,以後會後悔的。」

雖是半夜,沈今竹興奮的睡意全無了,乾脆拿著鑰匙去院落開啟那個神秘的禮物:但見一個房間一應桌椅都沒有,只有一張鋪著厚厚天鵝絨床褥的羅漢床,上頭還灑滿了大紅色的玫瑰花瓣,似乎在熱情的邀請人們上去歇一歇。

弗朗科斯看著沈今竹僵直的站在門口,得意的說道:「我說吧,你會後悔的,多麼好的機會啊,白白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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