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說婚期沈三離難為,離家子身歸魂不歸

「娘!今竹只是失蹤,死不見屍,莫要胡說了!」徐碧若厲聲打斷道,眼圈也是紅紅的:「莫要再說了,宮裡很快就要下懿旨,宣四嬸嬸和徐柏今竹上京城,今竹失蹤一事是要保密的……」

時隔三年,稚子歸來,魏國公夫人欣喜若狂,早就忘記了當初的怨恨和無奈,她貪婪的看著兒子吃飯的樣子,也顧不得什麼食不言寢不語,說道:「都是你愛吃的幾樣菜,三年了,也不知道你的口味變了沒有。」

洗去風塵,徐楓脫下戎裝,穿著家常的寶藍色道袍,魏國公夫人低估他的個頭和身量,這道袍穿在身上有些小,不合身,舉筷吃飯,便露出一截手腕來,顯得捉襟見肘,魏國公夫人用手指丈量著兒子的身材,命針線房連夜裁衣、縫衣,趕出幾套節慶過冬見客的大衣裳來。

話音剛落,外頭一個媳婦子就進來說道:「世子夫人命奴婢送了一些世子爺的衣裳來,都是這幾年新做沒穿過的,世子夫人說親兄弟兩個身量差不多,這些衣服先頂幾日,外頭買現成的,沒有自家做的好,還乾淨些。」

這世子夫人便是李賢君了,前兩年和世子徐棟成親,徐楓正在劉家灣圍攻倭寇,沒能趕回來喝喜酒,連帶著李賢君的長女徐溹的滿月酒和週歲宴人都沒回來,只是命人給親侄女送來了禮物。

兒媳婦如此知禮懂事,魏國公夫人覺得很欣慰,「楓兒現在比他哥哥還高些了,穿著恐怕還是有些小,我叫針線上的女人稍微放一放,應勉強能穿。」

徐楓放下筷子,對媳婦子說道:「轉告你們世子夫人,就說勞煩嫂子費心了。」

那媳婦子說道:「三年不見八少爺,如今已是大人了,真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這威武的氣派竟不輸我們世子爺呢。」

這話魏國公夫人聽的很是舒心,一副吾家有男初長成的感覺,笑道:「明日棟兒和他老子就從軍營回來了,三年了,終於能過個團圓年。」

媳婦子也笑道:「我們世子夫人也是如此說呢,今年過個團圓年,明年表小姐出嫁,就要到汪家和解元女婿過年了。」

這表小姐當然說的不是沈今竹,而是寄居在瞻園的吳敏,從八歲起,她就和弟弟吳訥在瞻園住著,盂蘭盆會慘案,她的繼母陳氏連著孃家陳千戶都被除了族,家裡靖海侯的爵位降為靖海伯,兩年前福建官場大清洗,吳家被捲入陳年舊案——昔日親家陳千戶假公濟私,用戰船走私貨物去了琉球,失去了增援臺灣的大好軍機,最後戰船遭遇風暴襲擊,全軍覆沒,荷蘭人佔領了臺灣。此事被金陵錦衣衛查出,當年的靖海侯是知道真相的,並且百般為陳家遮掩,實乃從犯。慶豐帝大怒,奪了吳家的金書鐵卷,靖海伯被奪爵,抄沒家產,和兒子一起被充軍發配去了雲南煙瘴之地。

吳家被連根拔起,吳敏吳訥兄妹兩個有魏國公夫婦這個外祖家做靠山,覆巢之下有了安卵,日常生活並沒有受影響,但是以後婚姻和前程會差些。原本魏國公夫人對外孫女吳敏的婚事並沒有抱多大希望,最好是找個類似二女婿朱希林的,家世簡單,人品好,老實聽話的孫女婿,至於官職前途如何,並不做多大要求。

所以今年初冬汪福海夫婦帶著厚禮來瞻園為義子李魚求娶吳敏時,著實大吃一驚,因為李魚今年秋闈一鳴驚人,考中了南直隸地區的解元,是金陵最炙手可熱的人物,少年英才,有人預測李魚將是大明第二個連中三元的天才人物,多少人家夢想著能把李魚搶回去當女婿。

若吳敏還是侯門嫡長女時,魏國公夫人可能也有這個想法,可是現在吳家被奪了金書鐵卷,吳敏算是罪臣之女了,要李魚當自己的孫女婿,想都不敢想的。

對於李魚的堅持,別說是魏國公夫人吃驚了,就連汪福海夫婦也是難以置信,福建官場大清洗一案,是金陵錦衣衛做的,汪福海對內情十分了解,吳家如此膽大妄為,肯定翻身無望了,如今義子李魚卻堅持要娶大他兩歲的吳敏為妻,汪福海恨不得把義子的腦袋敲開了,看看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李魚振振有詞說服義父義母,「我走科舉這條路,靠的是功名和義父的支援,岳家有權勢,只是錦上添花,我不需要這朵花的。吳敏性格堅韌,雖是女子,卻有瀕泰山崩而不變色的氣魄,我——我很心悅她,望義父義母成全。」

都說到這份上了,汪福海父母只得點頭,為李魚打理提親的聘禮,其實論理,他們的親子汪祿麒和汪祿麟還沒定親呢,還輪不到李魚,汪福海夫婦也沒打算那麼早給李魚說親事。但是吳敏比李魚大兩歲,姑娘家芳華珍貴,耽誤不得,所以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天上掉下一塊大餡餅,魏國公婦人覺得簡直是白日做夢,她暈頭暈腦的去問吳敏的意思,吳敏卻也不害臊,說道:「當初我不過是一句戲言,他卻當真了,考中瞭解元就巴巴來娶,瞧他也是個不錯的了,嫁就嫁吧,他都敢娶,我為什麼不敢嫁?」

聽這話,吳敏和李魚好像早就有過約定,同樣是兩小無猜時的傾慕和吸引,沈今竹就是小狐狸精,自己親外孫女就是慧眼識英雄,雙重標準的魏國公夫人同意了汪家的求婚,請欽天監合了李魚和吳敏的生辰八字,當然是大吉大利,而且婚期定在明年開春,正月十六。

訊息傳到淮安府徐楓那裡,也不知為何,徐楓這個當舅舅居然告了假,回金陵喝外甥女的喜酒,在臘月十五這日回到了瞻園。吳敏正月就要出嫁了,這是在外租家最後一個年,正如世子夫人的媳婦子所說,這是最後一個團圓年了。

媳婦子告辭,魏國公夫人親手給兒子舀了一碗火腿冬筍湯,笑道:「再喝一碗吧,這個火腿醃了三年,最是鹹香了,連鹽都不需放,熬的冬筍都是一股鮮味。」

母親的盛情難卻,徐楓慢慢喝著,魏國公夫人絮絮叨叨說著這三年的家務事,她真沒想到,徐楓這麼固執的人會為了吳敏的婚事回來,魏國公夫人見兒子一副冰山臉,熱湯都融化不了他的容顏,便將話題往吳敏身上扯,希望能引起兒子的興趣:

「……敏兒的嫁妝我早就替她打理好了,把你那苦命的大姐姐嫁妝一分為二,一半給了敏兒,另一半給訥兒將來成親用。此外公中出一部分,我和你爹爹拿出私房銀子來填補,太夫人和其他各房也有添妝。加在一起的數額比你大姐姐當年出嫁時多些,不會委屈了敏兒。訥兒這孩子實誠,他說要把分給他的一半再出六成來,給姐姐添妝用,他一片愛護親姐姐之心,我都曉得,可是我怎麼會同意呢,現在他能做主給了敏兒,可將來訥兒也是要娶媳婦的,家底無端少了六成,叫他未來媳婦怎麼想?」

「唉,我和你姐姐好說歹說,最後拿了訥兒一個田莊給敏兒,代表他一片心意了。以後我找機會把這個田莊的虧空填補出來,將來他娶親,聘禮和排場與公中的少爺輩是一樣的,唉,你這對外甥命苦啊,我們不多照應些,誰能管她們的死活呢?楓兒,你說是不是?」

徐楓點頭道:「母親說的是,這次回來,我也給敏兒帶了些添妝,已經命人送過去了。」

這是踏入瞻園以來,兒子說過最長的一句話了!魏國公夫人心頭大悅,試探著說道:「唉,你這個孩子對兩個外甥是沒話說了,只是添妝不比不比尋常的禮物,東西、數量、甚至包裹的匣子、禮單的寫法都有講究呢,你一個常年在軍營裡混的人怎麼懂呢,就這樣一股腦的送給敏兒,也不怕人笑話——論理,你也該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照顧你、幫忙操持家務了。」

一聽這話,徐楓將瓷勺往湯碗裡重重一擱,湯汁飛濺在紫檀木桌面上,徐楓站起身來,說道:「母親,我吃飽了,回房休息去了,您也早些歇息。」

言罷,徐楓轉身而去,魏國公夫人一怔,才過去三年,和她一般高的兒子已經長成了大人,他身體挺拔,高大健壯,她需要仰望兒子,才能瞧見他的面容。而心底的疏離,卻使得她永遠都觸控不到兒子的內心,都是因為那個屍首都找不到的小狐狸精,害得我們母子分離,隔閡如斯!

「楓兒!」看著兒子頭也不回的離開自己,魏國公夫人目光一冷,叫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那沈今竹都死了三年了!我也容忍你三年不回家,你要為她守到什麼時候?三年了,為父母守孝都足夠了!何況你父母雙全呢!你有家不歸,將我們做父母的置於何地?我們徐家怎麼出了你這個不孝子!」

徐楓腳步一滯,依舊沒有回頭,悶悶說道:「今竹沒有死,她——她只是不見了,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魏國公夫人說道:「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私定終身是不作數的。你答應也好,不答應也罷,我和你爹爹都會為你聘名門淑女為妻,你總要為徐家留個名正言順的後人。」

「哥哥和嫂子正青春,他們已經有了溹兒,遲早也會有兒子的。」徐楓淡淡說道:「你們若給我定親,我就出家做和尚去。」

魏國公夫人氣的臉都白了,「做和尚?你不是要殺倭寇為沈今竹報仇嗎,怎麼捨得放下手裡的戰刀?」

徐楓說道:「做和尚也能殺倭寇,倭寇畏僧兵,勝過畏大明軍隊。」

言罷,不等魏國公夫人有何反應,徐楓徑直出了門,披上一個黑熊皮縫製的大氅,外頭已經開始下雪了,細雪落在黑色的熊皮上,等他走出二門外,大氅上已經是薄薄的一層雪了。

「八少爺,您不回去休息嗎?」小廝見他前行的方向不對,趕緊說道:「您許久沒有回家,忘記自己院子在哪裡了吧,要往左邊走呢。」

徐楓說道:「不回去了,備馬,我要出門。」

滿院的大紅燈籠散發著喜慶之氣,可是這些都與自己無關,哪怕是母親的逼問,也沒使得徐楓的心情有一絲波瀾,自從沈今竹在懸崖邊消失,他就覺得和整個世界都有了隔膜,所的一切似乎都無關緊要了,他心中從此沒有了悲傷,也沒有歡喜,他很像學《西遊記》裡頭的孫悟空,去九泉之下找地藏菩薩,找生死判官,搶奪生死簿細看,沈今竹的名字到底寫在哪裡?如果是生,人在哪裡,如果是死,他就把沈今竹的名字劃掉。

可他一介凡人,看不了生死簿,只能通過殺倭寇來傾瀉對天地不公的憤怒。三年了,沈今竹都杳無音訊,他以為自己可以慢慢接受一個殘酷的現實,可是在從踏入金陵城的一刻起,他腦子裡滿滿都是關於沈今竹的回憶,他騎在馬上看著這座城市,似乎每一處都有她的身影,可等他細看時,人卻不見了,那股心裡的失落如凌遲一般切割著他的心,犯人凌遲一千刀可以斬首結束痛苦,可是他心裡的凌遲卻永遠不會停歇。

回到瞻園,這股感覺就越強烈,徐楓逃也似的騎馬奔出了這裡,在徐府街上馳騁,很快到了朱雀橋上,再過幾個巷子,就是烏衣巷沈家了。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青梅竹馬戀,海寧潮頭斷腸人。徐楓強迫著自己不去看烏衣巷,扯著韁繩沿著秦淮河走去,馬蹄踏著在細雪之上,走著走著,駿馬老馬識途似的在一處酒肆下停步,徐楓抬頭一看,「煙雨樓?」

還是逃不過去啊!徐楓苦笑著摸了摸馬脖子,「你也記得這裡啊,以前經常和她來吃烤豬蹄,喝酒。」

徐楓下了馬,像三年前一樣,叫了一盤先滷後烤的肘子,一罈梨花釀。

那店小二一愣,說道:「客官,我們這裡沒有這個菜,您點其他的吧。」

徐楓說道:「怎麼可能沒有,這是你們煙雨樓的招牌啊。」

就在這時,掌櫃的過來了,解釋說道:「客官,您很久沒來吧,三年前確即時興過吃先滷後烤的豬肘子,但僅過了半年,這股風潮就淡了,開始時興生吃河豚,客人們不點,我們煙雨樓好久沒有做這道菜了。您今日想吃,我們煙雨樓有滷好的豬蹄子,給您現烤就是了,不過味道肯定不如以前,您還要不要?」

「要。」徐楓說道,聊勝於無吧。

掌櫃笑道:「今日也是巧了,三樓有個和您差不多年紀的小郎君也點了這道菜,看來你們都是我們煙雨樓的老主顧啊。」

還其他人嗎?徐楓將話聽進去了,他上了三樓,遠遠就看一個高大的少年喝的伶仃大醉,還發起酒瘋,那少年脫掉身上的狐裘,僅穿著一件單衣,對著空氣嘿嘿傻笑,說道:「今竹,我認賭服輸,不就是脫衣服橫渡秦淮河嘛,小菜一碟。」

言罷,那少年扯下單衣,只穿著一件皮褲,從窗戶上縱身一躍,跳下冰冷的河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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