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臨婚期兄妹齊同心,探章 家混戰清風閣

眾人跪坐,清風閣一片寂靜,只聽得窗外流水沼沼,章母面前擺放著一套茶具,手法嫻熟的衝著茶,沈今竹趴在天花板平棋上看著那衝出茶水的顏色,暗想足可以媲美湯藥的苦吧,也不知他們怎麼喝的進去,真是一群怪人!

章母衝調完畢,將酒盅大小的一點點茶水獻給落第秀才,然後才分給章松章秀兄妹。沈今竹暗想,也是,就這麼濃的茶水,喝這一丁點也儘夠了!眾人喝了茶水,吃點心沖淡嘴裡的苦味,章秀和落第秀才開始交談,一張口,沈今竹便傻眼了。

因為他們說的話一句都聽不懂啊!沈今竹自付見識多廣,天南地北的方言,只要不太偏僻,她都能聽懂大概,可是清風閣裡頭這群人的對話她愣是如聽天書!難道這個落第書生模樣的也是倭人,他們說的日本話?定然是了!要不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懂啊!

聽著清風閣裡一群人嘰嘰咕咕,沈今竹好後悔,早知如此,她定要學一些倭國話,或者乾脆不來了,冒險潛入章家,和閣樓一窩窩老鼠屎為伴,居然一點訊息都打探不到,白跑一趟啊!

沈今竹在閣樓裡簡直要欲哭無淚了,倒霉!自從在朱雀橋遇到白龍魚服的慶豐帝一行人就一直開始倒霉!也不知這個災星什麼時候能滾回京城繼續做皇帝這份很有前途的職業,不要再禍害自己了。

正思忖著呢,落第秀才模樣的人掏出帕子來在唇上按了按,擦去下巴桂花糕上的糖霜,順手擱在黃花梨炕几上,沈今竹瞧著帕子上三片葉子模樣的繡紋,頓時一驚:這分明就是昨晚曹銓畫的三葉葵!目前日本國實際統治者德川家的家徽啊!這個落魄秀才是德川家的什麼人?

這是怎麼回事?曹銓昨晚講過,德川家背叛了統一日本國的舊主豐臣家,將豐臣家滅族了,成為日本國新的統治者,這兩家應該是仇敵才對,那麼為何在隔著大海汪洋,千萬裡之外的大明金陵城,本該是仇人的豐臣家和德川家居然握手言和,在清風閣品茶吃河豚呢?

面對如此複雜的局面,沈今竹覺得自己的知識、閱歷、智力都不夠用了,心裡颳起了驚濤駭浪,卻什麼都做不了,只得眼巴巴的看著下面的人飲宴。

雪白的河豚肉片成幾乎透明的薄片,擺在冰塊上呈上來,眾人舉筷蘸著調料享用著美味,說著陌生的話語,這時坐在落地秀才身後有個一大漢突然說了一句話好像不怎麼得體的話,眾人皆停了筷子,章松平靜的對著落地秀才說了幾句話,那落地秀才側過身體,對著大漢吼了一句,沈今竹不敢相信那炸雷般的聲音是從這個瘦小的身體發出來的。

那大漢忙從蒲團上膝行幾步,對著章松伏地一拜,好像是在道歉,章松揚揚手,那大漢又退回自己蒲團上繼續吃著河豚肉。

此時天已經全黑了,十六明亮的月光對於悶在閣樓裡的沈今竹來說,是個然而沒有什麼卵用的東西,沈今竹點燃了兩支蠟燭,在頭和腳各放一根,就在這時,幾隻灰溜溜的東西從房樑上爬下來,發出吱吱的聲音。

蟑螂和老鼠這兩樣東西很奇怪,哪怕是女人們明知它們明明是怕人類的,而且隨便拿個什麼東西就能將它們消滅或者趕走,可是那股深藏在骨子裡的恐懼卻很難克服——危機時刻能提起燧發槍將匪徒一槍爆頭、彪悍如斯的沈今竹也不例外!

看著徑直衝向自己這邊的老鼠,沈今竹恨不得大叫:你們這個臭老鼠是瞎了眼嗎?我這裡明明點著兩根蠟燭啊!你們不是都怕光的嗎?怎麼偏偏往我這裡跑?

其實沈今竹都是自找的:方才她在閣樓上聽嘰裡呱啦的話一句不懂,除了發現落第秀才模樣的人是德川家的以外,其他是一無所獲,聽鳥語聽得無聊了,肚子又飢餓,沈今竹便順手從懷裡掏出一張蟹殼黃燒餅慢慢啃著吃,這蟹殼黃燒餅烤的香甜,她一邊吃著,餅渣還一邊往下落,這碎屑對於剛剛從鼠窩裡醒過來、飢餓的紅了眼的老鼠們而言,無疑是致命的誘惑!哪裡顧得上沈今竹在身邊點亮的蠟燭呢!

老鼠們一直往沈今竹方向衝去,沈今竹坐在閣樓房樑上,如今她已經長成小少女了,一格格脆弱的薄木板做的平棋是無法承受她的重量的,所以沈今竹不敢輕舉妄動逃走,還是先拿東西嚇唬一下,把老鼠趕走。

沈今竹順手從腰間拿出工部剛剛研製出來山寨版荷蘭短筒燧發槍在手裡揮動著,果然如慶豐帝這個「昏君」所言,這東西當火槍用缺點實在太多了,但是當做鐵棍子使卻非常好用呢,沈今竹將鐵棍,不,是短筒燧發槍在手裡舞的虎虎生風,果然嚇退了覓食的老鼠!

沈今竹暗自得意,幸虧中午出發前跟曹銓要了這個個寶貝,否則今夜還不知怎麼解圍呢,想到這老鼠要爬到身上,她噁心的差點要把剛剛吃進去的蟹殼黃燒餅吐出來!

可惜,樂極生悲,曹銓中午幾乎列舉了這個剛山寨出來的短筒燧發槍十大注意要點,但是他偏偏漏掉了最嚴重的弱點——就是特別容易走火,尤其是在快速揮動的時候,裡頭點燃火藥的撞針很不穩定,在沈今竹趕走最後一隻老鼠時,火槍走火了,只聞得乒的一聲巨響,那動靜猶如在封閉的閣樓裡引發了炸彈!

什麼破玩意兒!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因猝不及防,短筒燧發槍的後坐力震麻了她的手臂,她往後一仰,身體頓時失去了平衡,整個人都從房樑上滾下去,摔在了平棋上,這平棋根本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天花板頓時塌方了,沈今竹從凹陷的天花板裡往鋪著竹蓆的地板摔去!

自從天花板閣樓發生巨響,眾人下意思的皆抬頭往天上看去,坐在落第秀才後面、方才跪地向章松道歉的武士也是如此,但見從天而降一個四肢朝天,哇哇亂叫的一個青衣小帽少年,居然還十分精準的砸到了這個武士昂起的脖子上,並從其胸膛上咕嚕嚕滾落下來!帽子和火槍皆落在了武士身邊!

這倒霉武士的脖子被砸得扭傷,一時仰面在地動彈不得,那少年順勢一直滾到了牆角,疼的呲牙咧嘴,一頭細碎蓬亂的短髮蓋住了眉毛,甚至垂到了睫毛上,卻是頑強的從懷中拔出一柄鋒利的匕首,如一頭小獸般橫在胸前保護著自己,雙眸燦燦如星,目露兇光。

「バカヤロー(混蛋)!」被砸到脖子的倒霉武士發出一聲尖叫,他順手撿起沈今竹落在地上的火槍,朝著她的面門扣動了扳機!

此時章松章秀章母三人都已經看清了「天外來客」的相貌,幾乎異口同聲的叫道:「やめてください(停下)!」

啪!

槍聲響起,完了完了!沈今竹逼上眼睛,準備迎接死亡,可是額頭並沒有感覺到任何疼痛,她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毫髮無損,但見倒霉武士的右手已經被炸斷了,炸膛火槍的碎片從眼部入腦,雙目流血,瞪著眼死亡,往後躺倒,屍體重重砸在竹蓆上彈了幾彈!

曹銓中午列舉這山寨版短筒燧發槍的缺點之一——此槍若連發,約五成會炸膛!方才在平棋裡走火算是第一發,這倒霉武士想舉槍殺了沈今竹是第二槍!

落第秀才的手下怪叫著立刻兵分兩路,六個人將落第秀才團團圍住保護起來,其中一人還用雙手舉起黃花梨案几像雨傘一樣撐在秀才頭上,就怕天花板上的平棋裡再有人發動「襲擊」。

另外三人齊刷刷亮出了三柄寒光閃閃的重劍對準了沈今竹揮去,完了完了!沈今竹看著三人凌冽的劍風,她剛從倒霉武士開槍炸膛的僥倖中反應過來,可是手裡短小的大馬士革匕首如何能對抗三人長劍的圍攻?

完了完了!死定了!沈今竹很想閉著眼爽快受死,可是想起祖母沈老太太講述大伯抗擊倭寇時的堅強和慘烈,大伯用生命救了莆田全城百姓,難道我就死的如此沒有價值嗎?反正已經這樣了,不如背水一戰如何?

沈今竹心念一定,發動了左腕間的袖箭,五支鐵釘大小的箭矢在機括的推動下嗖嗖如鉛彈般朝著三個武士飛去,兩人中招,其中一人是輕傷,他大吼一聲繼續朝著沈今竹揮動刀柄,兩人圍攻!沈今竹解開袖箭,朝著揮刀的兩人扔去,也不管他們是否能聽懂,死馬當活馬醫的大聲叫道:「看炸彈!」

那兩個武士居然聽懂了,有了炸膛慘死的倒霉武士前車之鑑,兩武士忙朝著兩邊跑去,還抱頭就地滾了幾滾,房間眾人也皆是抱著頭豎起了案几躲在後面。

就是這個時刻!沈今竹抓緊機會,趁著眾人低頭躲避「炸彈」的時候,飛快從牆角站起來朝著視窗奔去!窗外就是河流了,落在水裡,又是夜晚,正好可以游泳跑掉!

沈今竹朝著視窗飛奔,就離窗臺還有兩步遠時,一個離窗戶不遠處的武士識破了她的伎倆,他趕緊跑到窗臺前,對著沈今竹就是一窩心腳,沈今竹衝刺的太厲害,已經收勢不住了,這一腳便踢在了胸口,沈今竹不由自主的往後仰倒,快到重重跌落在竹蓆上時,章松章秀兄妹兩個及時趕到,將她攙扶起來。

一股血腥從心頭湧向咽喉,沈今竹哇的一聲吐出一口殷紅的血,那血還順著下巴流到雪白的脖間,紅紅白白的很是嚇人。

見沈今竹已無反抗之力,圍在落第秀才身邊男男女女武士們皆朝著沈今竹而來,那副怒氣衝衝的樣子,似乎想把沈今竹撕碎了才能解恨似的。

章松章秀對視一眼,兄妹兩個心有靈犀,章秀對著哥哥輕輕點頭,章鬆緊了緊拳頭,站在了沈今竹前面,還伸手護住了她,對著洶湧而至的武士們嘰裡呱啦說了一頓話,那些武士朝著他吼叫著也說了一通,像是再爭論什麼,章松寸步不讓,還時不時用手指著沈今竹,又指指東邊,說話的聲音也是越來越大,最後乾脆是一人和幾人對吼了。

沈今竹先是覺得胸口悶悶的,像是壓著一塊大石頭,連呼吸都很苦難,嘴裡的鮮血嗆進咽喉,刺激的她用力咳嗽著,每咳一聲,那胸膛就像插了一刀似的那麼疼,疼到極點,居然忘記流淚哭泣了,章秀忙扶著沈今竹躺平了,用手撫著她的背,幫助順氣。

清風閣鬧出的動靜實在太大了,被屏退的章府丫鬟婆子們紛紛湧過來,章母鎮定的站在二樓說道:「你們來做什麼?剛才響聲是我們在放煙火點鞭炮,還不快退下!」

言罷,章母命心腹在樓臺處點燃了一串花炮還有鞭炮,掩蓋了清風閣劍拔弩張的聲音。眾僕見當家主母生氣了,忙都退下。

清風閣正呈現膠著之態,相貌平平的落第秀才突然大吼一聲,他手下的眾武士立刻閉嘴,全部推到他的身後,落第秀才對著章松嘰嘰咕咕說了幾句,章松想了想,重重點頭,章秀則面有憂色的看著哥哥。

沈今竹不再咳嗽,胸口依舊是疼,不過有些麻木了,反而不覺得特別的疼,她看著章松拿起一把重劍,雙手交握在劍柄上,那落地秀才也是如此,兩人幾乎是同時大聲吼叫著,如兩匹野狼般朝著對面撲去!

沒想到章松看似文弱書生的模樣,居然有那麼大的爆發力,更想不到個頭矮小的落第秀才的劍法居然很是精妙,沈今竹這個內行人看去,初始交手,這落第秀才就佔了上風,不過此人好像身體有些不好,數十招拼殺過後,呼吸漸亂,而章松越戰越勇,雖劍法不如對手,但漸漸打成了平手,不像剛剛刀光劍影時步步後退了。

當兩人再次互砍,以劍相隔時,落第秀才說了一句話,然後收劍,章松亦是如此,還對著落第秀才鞠躬,說了一句「ありがとわしぃマツ(謝謝)」。

那落第秀才對著手下們說了幾句,剛才如狂犬般的武士們溫順的如小狗般不停的點頭說「はい」。還就地用竹蓆裹住了被炸膛火槍弄死的倒霉武士屍體,外頭再裹上一層厚重的波斯地毯,用繩子捆束嚴實了,將此人抬出清風閣,那落第秀才深深的看了一眼沈今竹,也離開此地,章松和章母出去給這群看似非敵也非友的人送行,好一會才重新回到清風閣。

此時章秀已經將地板上血跡清洗完畢,沈今竹慢慢緩過來,她扶著座椅掙扎著站起來,冷冷的說道:「豐臣國松、豐臣天秀,真正的章家兄妹是不是已經死了?」

作者「暮蘭舟」的其他小說

十八釵》《沐府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