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包子鋪游龍戲鳳姐,木萍兒現身峨嵋嶺

慶豐帝笑道:「多謝鳳姐,小店今日開張,以後還請鳳姐多多美言幾句,給我招攬生意呢。」

劉鳳姐打趣說道:「朱大哥相貌堂堂,自己就是一塊金字招牌,往那包子鋪門口一站,這宰牛巷的姑娘婆子婦人們,還不得把你的包子鋪擠爆了啊!」

慶豐帝剛準備揚鞭趕車,曹銓突然想起一事,附耳過去問道:「爺,今晚還登船去杭州嘛?」

慶豐帝低聲道:「不去了,杭州美女哪裡有豬肉西施好看。」

曹銓暗道:不是說好去錢塘江觀潮嗎,怎麼變成看美女了,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感嘆完畢,曹銓另坐著馬車,和暗探們一路護送慶豐帝和劉鳳姐而去。

峨嵋嶺,七梅庵。

青螺車剛到了半山腰,就感受到深深的涼意,在車轅子上坐的久了不動彈,山風襲來,劉鳳姐打了個寒噤,說道:「山上涼,這包子今晚吃不完,還能放到明天當早飯。」

慶豐帝看著劉鳳姐,覺得她真是心底善良的好姑娘,山路難行,到峨嵋嶺的七梅庵時,天已經擦黑了,隔著老遠慶豐帝就聽見從庵堂裡傳來孩子們的笑聲、打鬧聲,還有嬰兒的啼哭聲。

劉鳳姐說道:「足足有三十多個孩子呢,你別嫌吵,把包子發下去我們就趕緊走吧,趕上宵禁就回不去了。」

慶豐帝納悶道:「當今皇上不是發了詔令,說過年、元宵還有中秋三個大節日連續三天都不用宵禁嗎?方便百姓歡慶,拜親訪友,昨日八月十五都沒宵禁,今日是八月十六,怎麼就要宵禁了?」

劉鳳姐說道:「你居然不知道啊?今日一早五城兵馬司的人到處招貼告示,還敲鑼打鼓、走街串巷的說應天府衙門決定從即日起就開始宵禁。聽買肉的老主顧們講,據說是昨晚應天府尹還有金陵諸位大人們陪同京城的一個大人物夜遊秦淮河,結果有人集聚在一起爭著擠著看京城的大人物,引起了鬥毆,還落水了呢,幸虧沒有人死亡,若是發生像三年前雞鳴寺那樣盂蘭盆會慘案,恐怕這些人的官位都不保了,為了安全起見,應天府尹宣佈宵禁,一了百了。」

當事人慶豐帝很清楚,其實昨晚就是一個臭屁引發的騷亂,曹銓充當癩頭黿給自己頂缸,將憤怒的人群引到船那頭去了,算不得什麼大事,可能是應天府尹這個膽小怕事的老傢伙害怕了,乾脆宵禁,把老百姓圈禁在家裡不得出,這縮頭烏龜!今年年底考核,找機會要吏部把他撤了算了。

青騾子車在庵堂後門停下,劉鳳姐去敲門,吱呀,一個穿著緇衣,頭戴青色尼姑帽,但明顯是留著頭髮的大胖姑娘來開門,生的十分白皙,坐在車轅子上的慶豐帝瞧見了,差點笑出聲來,這麼白胖的一個姑娘,模樣真的很像蒸籠裡的大肚肉包子啊!

劉鳳姐說道:「峨嵋,我來給孩子們送肉吃了。不知道他們吃過晚飯了沒有?」

這三年來,峨嵋從一個小胖尼姑,長了一個大胖尼姑,因還未正式出家,頭髮就留起來了,籠在僧帽裡。雪白的肉堆在下巴上,幾乎已經看不見脖子了,一雙明眸也被肉擠得顯小,她驚喜的看著車上好幾蒸屜、還散著熱氣的肉包子,自己先流了口水,說道:「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呢,都是吃過晚飯了,但瘋玩了一陣,這會子每人至少夠啃下一個大包子。」

這時已經有調皮的孩子聞著味跑到馬車邊圍著包子打轉,因庵堂教導過規矩,他們只是盯著看流口水,卻無人上去鬨搶。

劉鳳姐爬到馬車上分發包子,峨嵋則站在下面要孩子們站成一隊領包子,還要防著剛領到包子的鬼機靈小傢伙把包子藏起來再跑到後面領第二個,峨嵋小時候就無數次這樣做過。

一時三十餘個孩子都捧著肉包子站在樹下慢慢吃,峨嵋嚥了口唾沫,她雖還未出家,但穿著緇衣戴著尼姑帽,總不好在兩位佈施人面前吃肉包子——迄今為止,她只和好朋友沈今竹一起吃肉,甚至有時候還喝點小酒呢。

峨嵋拿出兩個包子,一個給劉鳳姐,一個遞給車轅子上的慶豐帝,說道:「七梅庵地勢偏僻,你們一路累了吧,吃個包子墊墊再走。」

兩人都搖頭說吃過了,還是留給孩子們明天當早飯,峨嵋拿著竹筐將剩下的十來個包子都拾進去,蒸籠為之一空。此時天已經全黑了,劉鳳姐說道:「峨嵋,我們要下山去,再晚恐怕要宵禁的,借我們一盞燈使一使,雖說八月十六月亮圓,還是小心些好。」

「好啊,你們稍等片刻。」峨嵋揹著裝著肉包子的竹筐,飛快跑進庵堂,不一會便提著一個氣死風燈籠出來了,系在車頭照明用,這燈火在明亮的月光下顯得微不足道,但是這個火是帶著溫暖的,峨嵋如白雪堆成的臉笑的像一尊菩薩似的,「今夜太晚,我就不留你說話了,今年山上的秋梨可甜了,明日我抽空給你摘一筐送到豬肉鋪子去,順便把燈籠取回來。」

劉鳳姐和慶豐帝正要離開,這時兩輛馬車從山下而來,也在庵堂後門停下,兩個青衣小婢從馬車上下來,個頭修長的那個模樣甚是標緻,氣質嫻靜婉約,連劉鳳姐一個女人見了,都不禁讚道:「好漂亮的人兒,定是大戶人家的小姐。」

慶豐帝看慣這種型別的美人,倒沒覺得有什麼,他仔細一看打扮,低聲說道:「莫要說錯話了,看著穿衣打扮,還有馬車的規制,這姑娘應該是豪門婢女,副小姐而已。」

峨嵋細看了兩人的相貌,驚訝叫道:「萍兒?菜籽兒?都這麼晚了,你們怎麼到庵堂裡來?」

這叫做菜籽兒的十一二歲、身材嬌小玲瓏的小少女,就是瞻園大廚房柳嫂子的獨女、沈今竹鳳鳴院的三等丫鬟,三年前因纓絡苦肉計揪出了內鬼金釵和玉釵,菜籽兒不惜捨身救纓絡,後來纓絡立大功升了一等大丫鬟,這菜籽兒也雞犬升天,從打雜的小丫鬟升了三等,月錢翻了一倍不說,在園子裡也慢慢有些臉面了。

只是這菜籽兒單純老實,一心一意跟著花婆婆學園藝,蒔花弄草,不往沈今竹跟前伺候,不惹是非,隱形人似的。菜籽兒和母親柳嫂子都是樂善好施之人,因峨嵋時常在瞻園南山院陪著太夫人唸經,得了機會便學著庵主了凡師太向周圍人講習佛法,菜籽兒和柳嫂子就成了七梅庵的香客,時常捐些香火錢,菜籽兒心思純明,和峨嵋很談的來,有時候她不當值了,還會來七梅庵小住,幫著照顧孤兒們。

菜籽兒身邊十五六歲、相貌標緻的青衣小婢叫做萍兒,官奴出身,據說小時候是千金大小姐,可惜父親獲罪抄家,她和親哥哥被罰沒為官奴,輾轉到了瞻園,如今哥哥跟隨剛被冊封為魏國公世子五少爺徐棟身邊做親兵,她則在瞻園花房裡做事,專門伺候園中珍貴的蘭花和其他珍稀的花草,好幾盆花草在她手裡轉危為安,菜籽兒很佩服她。

萍兒和菜籽兒一樣,都是七梅庵的香客,只是這一次兩人在夜晚來此,令峨嵋很是驚訝。那群孩子們都一邊啃著包子,一邊跑到兩人跟前含含糊糊的叫道:「萍兒姐姐!菜籽兒姐姐!」

有幾個兩、三歲的孤兒要扯著兩人的裙襬要抱抱,看來對這兩個青衣小婢很是熟悉。

菜籽兒向著峨嵋招手說道:「叫幾個大孩子幫忙抬一抬東西,這兩日瞻園來了位京城的貴客,大廚房做了好多肥雞、肥鴨子、整個的大豬頭等肉食粘都沒粘筷子呢,我要我娘幫忙乾乾淨淨的收起來,趁著天黑涼快了送到你這裡來給孩子們吃。聽說了凡師太病了一年,甚少出去做法事化緣,庵堂處境艱難,孩子們快要一月沒吃過肉了吧?」

聽說有肉吃,孩子們個個都拍手尖笑,聽得連青騾車上的劉鳳姐和慶豐帝心頭都一陣心酸,峨嵋連聲道謝,萍兒說道:「還有一些過冬的棉衣棉被,都是我們自己的舊衣服改小的,沒有狠穿過,分給他們過冬吧。等到了深秋,我們這些丫鬟再湊些月錢再給庵堂買幾車炭來,這個冬天就過去了。」

窮人都怕過冬天,青黃不接還凍的縮手縮腳,像七梅庵這種收養那麼多孩子的窮庵堂更是如此了,峨嵋很是感激,萍兒看見劉鳳姐的騾車,有些納悶低聲問道:「他們是——」

峨嵋將兩人的來歷還有送包子的事情說了,萍兒走到騾車前說道:「兩位施主,方才我們上山的時候,五成兵馬司的人已經上街肅清道路,這會子應該快準備封鎖坊門了吧,你們兩個沒有通行文書和腰牌,恐怕回不去的,不如我們送你們一程如何。」

劉鳳姐暗道,宵禁提前開始,若不去,我倒是可以在庵堂留宿一晚,但這位朱大哥是男人,不能住進去。既然有機會回家,當然是在家比較自在,便問道:「兩位姑娘若是順路,我們兩人當然是感激不盡了,只是,你們不怕宵禁,手裡有通行文書麼?」

菜籽兒很是驕傲的說道:「這位姐姐放心吧,我們都是魏國公府徐家的奴婢,萍兒姐姐的親哥哥是魏國公世子的親兵呢,他手上有徐家的腰牌,就在山下等著我們回去,你們住在宅牛巷是不是?我們回城西瞻園,正好順路。」

還是劉大哥眼光毒辣,一眼看出兩人是大家婢,不是什麼小姐。劉鳳姐忙表示感謝了,還下車幫忙卸下青衣小婢運過來的肉食和棉衣,慶豐帝當然跟著劉鳳姐忙前忙後,一時搬運完畢,三輛車才往山下走去,峨嵋領著一群孩子揮手道別,暗想等這群小鬼頭都睡沉了,我半夜定要偷偷起來熱兩根雞腿吃吃,好久沒吃肉了。

「峨嵋姐姐。」身前一個齊腰高的小女孩摸了摸自己光頭,看著手掌的透明液體說道:「你口水都流在我頭上了。」

峨嵋臉不紅、心不跳的說道:「是嗎?你看錯了,這不是口水,這分明是我感動的淚水啊,咱們七梅庵的香火一年不如一年了,居然還有這些個好心人記著你們吃肉,菩薩保佑。」

那小女孩看著山下漸漸遠去三輛馬車的氣死風燈籠,說道:「萍兒姐姐好美啊,心又善良,八成是那觀世音菩薩託生的。」

峨嵋輕輕拽了拽小女孩光頭上的獨辮,反問道:「難道我就不美、不善良了?」

那小女孩拍了拍峨嵋圓鼓鼓的肚皮,笑道:「峨嵋姐姐是如來佛祖轉世。」

峨嵋嘟著嘴說道:「以貌度人,我不是下山籌香火錢,就是在庵堂照顧你們這些猴子般調皮的小傢伙,為你們付出那麼多,你們還是喜歡萍兒姐姐多一些。」

說歸說,想起萍兒那張貌美如花的臉,峨嵋心裡也是極羨慕的,唉,都三年了,怎麼覺得自己的佛緣都要消磨殆盡了,越來越浮躁,越來越讀不進去經書,總是走神,胡思亂想。就這種狀態,再過幾年了凡師太恐怕要勸我放棄修行,到紅塵俗世中去吧。

馬車緩緩而下,慶豐帝和劉鳳姐在月下閒聊,那心情爽快的要飛起來了,其實憑鳳姐的姿色,在他的後宮算是平平無奇了,但是此刻在慶豐帝眼裡,這劉鳳姐就是月下嫦娥仙子,他暗想著如何將著嫦娥收入囊中呢。

而領頭的一輛馬車裡,菜籽兒心疼的看著萍兒手上的針眼,很是心疼的說道:「沒日沒夜的給那些孤兒趕製棉衣,手指頭都戳成這個樣子了,其實冬天還早呢,再等一個月也不急的。」

萍兒倒是無所謂的說道:「這不算什麼的,過幾日就好了,針線房裡的女人一年到頭手裡都是這樣呢,不照樣過日子。一場秋雨一場涼,雖說現在才八月,但誰說的準呢,有時候十月就飛雪了,再說這山上天氣冷,早些做好送過來,以後就不得空了。」

菜籽兒說道:「秋冬花房的活計還算清閒的吧,怎地就不得空了?」

萍兒面有喜色,說道:「我哥哥昨日八月十五帶著媒人去冰糖家提親了,若表小姐點頭放人,婚期就定在今年臘月十八呢,我這個做妹妹的總要給哥哥做幾件好料子的衣服,還要張羅辦喜事的物件,收拾佈置新房,秋冬有的忙了。」

「恭喜恭喜!到時候別忘了給我下帖子喝喜酒去。」菜籽兒喜笑顏開說道:「你放心,我們表小姐是個性子隨和的,她很喜歡冰糖姐姐,當年初入鳳鳴院,就是她親手把冰糖從太夫人南山院裡挑出來的。冰糖有好姻緣,她肯定不會攔著,說不定會送上豐厚的嫁妝呢。冰糖是一等大丫鬟,人品賢惠自不必說了,她家是瞻園的世僕,管著徐家在城外的邸店,家底豐厚著呢,從小是當做副小姐養大的,木大哥娶了她呀,真真八輩子積來的福氣呢。」

萍兒眼裡閃出一絲落寞和無奈來,但很快恢復如常,也跟著笑道:「是啊,大家都這麼說,還說我哥哥娶了冰糖,我以後跟著哥嫂出瞻園單門獨院的住,就不用在花房當差了,以後幫嫂子理一理家務,以後幫忙帶一帶侄兒侄女,再過幾年,哥嫂為我尋門當戶對的好親事,也能衣食無憂的一輩子呢。」

菜籽兒豔羨說道:「我好希望能過上萍兒姐姐的好日子。」

這也是好日子嗎?萍兒對著馬車窗外的明月苦笑,小時候我還是翰林家的小姐呢,如今為奴為婢,整日卑躬屈膝,若不是母親臨終前要我和哥哥好好活著,我早就——唉,好死不如賴活著,哥哥現在是世子身邊的親兵,也算是家將了,以後建功立業贖了官奴的身份,再認祖歸宗,撐起家業吧,人總是要向前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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