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打雙陸慶豐輸金山,鬧畫舫小魚化白龍

往哪瞅,你往哪瞅!徐楓此時心裡的怒火比夜空的焰火還要炙熱,若不是看著人家親爹還有慶豐帝在場的份上,憑他小霸王的性格,早就把曹核桃砸開了堅硬的外殼,吃的渣都不剩下了。

看罷了焰火,慶豐帝尤不服氣的對沈今竹說道:「走,我們回艙裡去,再來一局雙陸棋子。」

沈今竹第一次在晚上上畫舫遊玩,以前總是在河樓上看一艘艘花船駛過秦淮河,今日她自己坐在上頭,別有一番趣味在心頭,在艙外甲板上還沒看夠呢,她玩膩了雙陸棋子,實在不願回艙裡和慶豐帝對局——這皇帝玩骰子的手藝還不如曹核,她輕輕鬆鬆連贏了兩局,一點意思都沒有。

沈今竹說道:「表姐夫,說好的三局兩勝,我連贏了兩場,已經勝了,剩下的一場就不需要再比了吧?」

慶豐帝有些沮喪,嘆道:「想不到我會輸給一個小姑娘。」

沈今竹暗道:就憑您那點技術,那是宮裡的女人沒有人敢贏你吧。慶豐帝似乎也意思到自己和沈今竹的差距,眼珠兒一轉,說道:「以前曹核在煙雨樓設了賭局,你代替結義兄弟出場,曹核也請了賭坊夥計,那今日我也要請個幫手出場,好歹幫我扳回一局。」

曹銓是長輩,不好替自己出場,兒子朱思炫才三歲,更不行了,那幫手就在徐楓和曹核之間,嗯,這個徐楓看起來好像比核桃靠譜一些。

慶豐帝的目光落在徐楓身上,徐楓一來是沒有擲骰子打雙陸棋子的本事,二來他哪裡敢和沈今竹開戰?趕緊搖頭說道:「姐夫,我不會。」

慶豐帝好失望啊,說道:「一個男人,居然連雙陸棋子都不會,你平日和人賭什麼?」

這徐楓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性格,加上他瞧出慶豐帝性格很隨和,便硬生生頂了一句,「我平日和人賭武藝、賭兵法。」

總不好讓徐楓和一個姑娘拼武力值吧,慶豐帝嘆了口氣,視線轉向曹核,問道:「曹核,你願不願意替我出戰。」

曹核早就神遊天邊了,根本沒聽清楚慶豐帝要他做什麼,曹銓趕緊厲聲訓呆兒子,「核兒!爺在問你話呢,你願不願意?」

「啊?」曹核回過神來,不知所以,只得連連點頭說道:「好,好啊。」

慶豐帝喜笑顏開,拍了拍曹核的肩膀,「我的好外甥,最後一局就看你的了。」

最後一局?曹核這才反應過來,內心有個小核桃大哭:嗚嗚,我不要和今竹賭了!第一次連褲子都輸了,第二次賭雙陸棋子窺破了自己狗血見不得人的身世,這一次再賭,還不知生什麼事端呢。

但是,自己許下的諾言,再不情願也要履行,何況對方是一國之君。曹核只得硬著頭皮回船艙再戰,沈今竹執白,曹核執黑,兩人猜拳定誰先擲骰子先走棋子,沈今竹贏了,毫不客氣的擲了六點,拿著白子先走了六步。

這曹核從中午偶遇開始就頻頻偷偷瞧人家今竹,現在和她面對面打雙陸棋子,明明可以名正言順的看她,卻又犯慫低垂著頭不敢直麵人家,看見棋盤上一雙紅酥手擲的骰子如飛,頓時心猿意馬起來,腦子裡不知想些什麼,很快輸的落花流水,沈今竹十五枚白棋全部走出棋盤,曹核的黑棋只跑出了三個,剩下十二個棋子困在棋盤裡,霸王別姬,四面楚歌,好不淒涼。

這是什麼鬼?我連輸兩局不假,但都走出來一大半棋子,這小子乾脆一敗塗地,慶豐帝氣的將倭金扇朝著曹核頭上打去,怒罵道:「都說外甥像舅!瞧你這個蠢樣子,哪裡有半分像我?沒有金剛鑽別攬瓷器活,你說聲不會,我也不能把你強按著。」

曹核被打,徐楓心裡著實暢快,但仔細一想,「外甥像舅」?難道——徐楓心裡突然湧起一個大膽狗血的念頭,如果皇上真的是曹核的舅舅,那曹核的親孃應該公主,但曹核是曹大人的「孫子」,莫非——曹核是曹大人和臨安長公主的私生子!再聯想那日在長公主的見聞,長公主直接說曹家是「兩個糙老爺們在家」那麼親密隨意的話,這個猜想倒有七八分正確了。

皇家秘聞,多知多災,還是裝作啥都不知道吧,只要曹核倒霉就行了,徐楓如此想。

慶豐帝一嘆,說道:「願賭服輸,我不能連外甥曹核都不如,今竹你說,你想要什麼?」

沒想到今日會撿一個大便宜,沈今竹目光一亮,問道:「真的什麼都能要?」

慶豐帝怔了怔,笑道:「只要不是大明江山,說真的,這個我都做不了主,我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呢。你要點我能做主的。」

沈今竹想了想,說道:「我想要個金礦。」

此話一齣,語驚四座,個個目瞪口呆,慶豐帝也倍感意外,沒想到一個小姑娘胃口那麼大,慶豐帝苦笑道:「這個不行,你知道大明一共才多少金礦,有幾個金礦是隻屬於我的?」

沈今竹搖頭,「不知道。」

慶豐帝用手指蘸了蘸杯子裡的殘茶,在桌子上寫下兩個數字,用一副地主家也沒有餘糧的可憐樣子看著沈今竹,說道:「就這點家當做私房錢了,你搬一座去,恐怕我的後宮明年就換不起頭面首飾了,民間有句俗語,叫做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我總不能看著三千佳麗戴舊首飾吧。」

三千太多了,您弄個三百佳麗試試,保管一年換兩次首飾呢!沈今竹暗自腹誹道,嘴裡當然不敢如此說,想了想,退讓一步說道:「那就銀礦吧。」瞧著慶豐帝神色不對,便補充了一句,「銅礦也行的。」

曹銓見慶豐帝左右為難肉痛的模樣,趕緊上前解圍說道:「沈小姐,你一個女子,怎麼想要要礦?這礦上只有男人可以進,你要了也沒什麼用,你管吧,又進不去;不管吧,這開鑿出來的礦石被人偷去,得不償失。」

沈今竹指著酒桌上剩下的烤豬蹄說道:「我不會殺豬,但也不耽誤我吃肉啊。」

曹銓被這話堵的一噎,曹核見爹爹倒霉,不僅不解圍,反而咧著嘴笑起來,曹銓暗歎養兒子有什麼用啊,像曹核這等逆子,還不如不養!

慶豐帝有些騎虎難下了,說道:「你說些其他的,鹽引什麼的都可以。唉,你們沈家家底那麼厚,你從小衣食無憂,盤算著要什麼礦山啊?店鋪房子田莊我都可以給的,這也是能生錢的東西,你每年在家等著收租金就是了。」這小姑娘長大了,胃口也更大了,以前在宮裡賜給她些罕見的瓜果都能逗她開心,現在張口就要礦,也是孩子性情,這礦可不是那麼好碰的。

「店鋪房子田地家裡都有,我就想弄一些以前沒接觸過的東西。」沈今竹搖頭道:「我家早就不做鹽商了,要鹽引做什麼?我沒想好,以後再向您要吧。」

慶豐帝暗想,這樣也好,緩兵之計嘛,說不定她慢慢就淡忘有這事了呢。可萬萬木有想到,外甥曹核背地了捅了自己一刀,說道:「對,這事要慢慢考慮,口說無憑,舅舅寫個字據如何?」

什麼眼神啊,沒看皇上正要下臺嘛,你這個笨小子卻在下面抽梯子!曹銓內心裡已經將這個不爭氣的兒子抽打了一百遍啊一百遍。

曹銓的眼神像是帶著刀片,將兒子一片片的凌遲,但曹核早就在棍棒底下修煉成滾刀肉了,根本就不怕曹銓,反而叫在艙裡找了紙筆遞過去。慶豐帝被逼上梁山了,只得寫下空白欠條,蓋上自己的私章,這曹核討好的吹乾墨汁和印泥,疊好了送給沈今竹,胳膊肘一心朝外拐,慶豐帝開始疑心這臭小子的血統——這果真是姐姐的私生子嗎?

這時三歲的大皇子的朱思炫敬佩的看著沈今竹,讚道:「表姨好厲害啊,居然贏了爹爹。」

慶豐帝將兒子抱在膝蓋上坐著,說道:「你要不要向表姨學打雙陸、擲骰子?」

「要!」朱思炫抱著慶豐帝的脖子撒嬌說道:「爹爹,以後我要是贏一次,你可不可以下旨要那些翰林少講一天課?他們講的我大半都聽不懂,聽不懂我就犯困,犯困還不准我睡覺,好難受。」

慶豐帝也是個奇葩爹爹,居然滿口答應下來,說道:「好,只要贏了爹爹,爹爹就帶你出宮遊玩。」

朱思炫興奮的拍手叫好。沈今竹看著這對父子,突然覺得整個大明江山都不太能好了。殊不知她也是五十步笑一一百步,在曹銓等人眼裡,張口就要金礦的她也是大奇葩一朵。

父子倆正秀父慈子孝天倫之樂呢,這時外頭有客人喊道:「船家!這船在河上行的好好的,怎麼靠岸了?」

有艄公答道:「接五城兵馬司急令!司禮監掌印太監懷安公公要夜遊秦淮河!所有船隻都要靠岸停泊,等公公的畫舫通行後才能行船。」

船艙之中,眾人皆看著慶豐帝,慶豐帝無所謂的笑道:「這個懷安好大的官威啊,從京城到金陵一路上都有官員接待送禮,那禮單我都見過,奇珍異寶,少男美女,田地房舍,無所不有,我看啊,若我不是白龍魚服,微服私訪,而是和懷安一樣大張旗鼓的下江南,恐怕那些官員鄉紳們也就送那些東西了。」

曹銓暗中替懷安捏了一把冷汗,這話好像是皇上埋怨懷安和他平起平坐吧,可瞧皇上的神色,似乎並不生氣。

誰知沈今竹這個大奇葩居然噗呲一笑,不要命的說了一句,「表姐夫,您就不要自作多情了,您若大招旗鼓下江南,得的東西肯定不如懷安,能有十之一二就不錯了。」

此話如同一個炸雷,曹銓暗想,沈今竹的話無疑是把懷安往欺君罔上的死路上推啊,這小姑娘難道和懷安有深仇大恨不成?

慶豐帝面色如常,笑眯眯問道:「何有此言?你就不怕懷安聽到這話找你麻煩麼?」

沈今竹笑道:「懷安才不會生氣呢,您是藉著懷安回家鄉祭祖的名義跟著他下江南,他得的東西自然都是您的,他又撈不著什麼好處,送的東西越多,您的私房就越充足,這也是他在為您辦事呢,你既得了好處,又不用惹上罵名,名利雙收,小女子佩服佩服。」

慶豐帝哈哈大笑,搖著倭金扇說道:「我這點心思小算盤全被你捅破了,哎呀,最近手頭緊,什麼都要花錢,再不撈點東西,我的私庫就要見底了,思前想後,還是覺得這樣來錢快、順道出來玩玩,還不用被御史老臣們要死要活的勸諫,一舉三得,我裝病不上朝,玩三個月再回去,橫豎有內閣在,也耽誤不了國家大事。」

「憑什麼都是為大明辦事,大臣們可以請假休息,可以告老,可以耍小性子辭官不幹出去玩了,我這個做皇帝的就不行?繼位十二年來,每日都有看不完的奏摺,稍有懈怠就被一群老臣跪在宮外哭我是昏君,對不起江山社稷,煩都煩死了,我就是要他們看看,三月不上朝,這大明照樣是鐵桶江山。再說我每日也批閱通政司送來的密摺,並沒有撂挑子不管啊!」

慶豐帝當年是皇后唯一的兒子,從小就被皇后和翰林們嚴格管教,按照君王模式培養,他幾乎沒有童年,裝乖壓抑久了,做出一番禮賢下士、從諫如流的明君模樣,但是幾乎每個人都有叛逆的中二期,這玩意兒就像出水痘一樣,無論你多麼注意清潔啦,保養啦,隔離啦,幾乎遲早都會出來一回,大自然用這特有的病症淘汰一批體弱的基因,選擇最強者在世上生存。

這中二叛逆期也是如此,每個人心中都住一個躁動的、藐視一切權威和規則的孫悟空,既是《西遊記》中的心猿,而每一個人的成長過程,就是將心猿戴上緊箍咒,在紅塵中歷經磨難,就像孫悟空師徒上西天取經一樣,一路斬妖除魔,還時不時的與惡魔們的後臺進行談判說和,遇到那種難以應對的大boss,我們就必須做出適當的妥協,人就是在不斷地妥協和進取之中慢慢長大,等到你開始在感情和經濟上獨立,擁有獨立人格,在善和惡、出世和入世中游刃有餘,就是真正有擔當,能掌控命運之人了,能做到這一步實屬不易,因為大多數人的心猿一旦遭遇挫折,便都被永遠的鎮壓在五指山下,永無出頭之日。哪怕江流兒揭開了封印,對著心猿搖旗吶喊,那心猿也永遠都不會醒來。

所以說,大自然都是有規律的,類似曹銓這樣年輕有為、果斷和徐家握手言和的大官,早已收服了心猿,心智上進化成功了;類似沈今竹、徐楓、曹核這三個中二期的少年少女,心中都住著一個還沒戴上緊箍咒的孫悟空,所以他們行事衝動、以物喜、以物悲,為達到目的,隨時隨地都能大鬧天宮。

而慶豐帝呢,他的心猿如痘疹一樣,在該爆發的時候沒有爆發,卻在中年事業如日中天的時候犯了心理上的「痘疹」,童年的心猿因母和師父們嚴厲的管教,從石猴出世後,還來不急掀翻東海找如意金箍棒、大鬧天宮時,就被立刻壓在五指山下了,中規中矩的皇子可不是那麼容易當的。

當他做了皇帝,慢慢掌握權柄,內在的心猿就被慢慢釋放出來了,石猴出世,卻沒有可以壓制住他的五指山,更沒有約束他行為的緊箍咒,自然就成了慶豐帝現在玩世不恭,享樂至上的「昏君」模樣,其實從他的治國才學來看,他絕對不昏聵,即使從品德來看,他也有可取之處,只是他內在有一隻未經馴化的心猿,不能以常理來判斷他的言行了。反而像沈今竹、徐楓、曹核這樣心猿正處於大鬧天空前期的中二期叛逆少男少女們更得他的信任和歡喜,更容易掌握他的喜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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