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朱雀橋邊緣定三生,同操戈相煎何太急

我是說過啊,可是我那時一來還小,說話不知輕重,二來當時覺得你永遠都沒有可能來江南啊!沈今竹內心有個小人撓牆,面上卻笑道:「家人在等我回去,這一車御賜之物也在等我送給他們呢,中秋佳節享受皇恩浩蕩,不是每家都有這個福氣的。」

這馬屁拍的慶豐帝很舒服,他對曹銓說道:「你派人駕著馬車回烏衣巷沈家,把禮物發下去,和沈家老太太打聲招呼,就說——就說臨安長公主想見今竹,派人把她接走了,這幾日都住在長公主府,叫老人家不要擔心啦。」

曹銓暗道,中秋節不讓人家小姑娘和家人團圓是何道理?臨安長公主雖然有些霸道,也從不會如此蠻橫行事,但皇上吩咐,他不敢抗旨,只得照辦,吩咐了穿著常服的錦衣衛駕著馬車去烏衣巷送禮。

沈今竹看著一騎紅塵馬車去,感嘆當初真不應該誇下海口,說要陪著慶豐帝遊遍江南山水!真沒想到這慶豐帝真的當了真啊!她也想遊遍江南,可和誰都可以,就是不想跟著皇帝一起,因為凡事牽扯到一國之君,隨之而來的繁文縟節就如蛛網般纏過來,玩也玩的不痛快,何必受這個罪呢。

唉,覆水難收,自己說的話,再難也要履行,否則就是欺君之罪呢。沈今竹心裡很是鬱悶,但轉念一想,慶豐帝並非大招旗鼓的下江南,而是白龍魚服,微服私訪,這樣的話是不是就不用遵守那麼多規矩了?

真思忖著呢,慶豐帝對著坐在曹核脖子上的大皇子說道:「炫兒,這是你表姨。你乖乖聽小姨的話,小姨帶你買糖葫蘆吃。」

「表姨。」大皇子朱思炫落落大方的叫道,他生母低微,但是他自打出了孃胎,就一直由皇后抱到坤寧宮裡撫養,小小年紀就有皇家獨有的矜貴之氣,他是首次出宮去了這麼遠的地方,眼裡滿是新奇和喜悅,並不害怕。

既然見了慶豐帝都不用行禮,對著大皇子就更不用客氣了,沈今竹笑著對大皇子點點頭,從善如流說道:「外甥乖,想吃什麼,想玩什麼,就和表姨說。」

曹核見沈今竹朝著自己笑,趕緊頂著大皇子慢慢蹭過來,居然還討好的笑了笑,開始套近乎,說道:「今竹,我們又要去那家煙雨樓了,現在想想,真是不打不相識啊。」

慶豐帝聽了,內心八卦慾望被攪起來,忙問道:「你和曹核認識?還不打不相識?這是怎麼回事,說來聽聽。」

曹核便說了和李魚開賭局,沈今竹出面幫忙,居然打敗自己請來的賭坊高手,說到此處,曹核連連讚歎道:「今竹好厲害,居然和那人打了平手。」

曹銓聽到兒子開賭局的話,恨不得當場將這不爭氣的兒子打一頓,慶豐帝感興趣的是沈今竹一個小姑娘居然賭術如此高明,他樂不可支的說道:「果真如此?那我們過會在畫舫上賭一把如何?呵呵,我在宮裡頭還從未輸給過女子呢。」

我那時幹嘛要答應幫李魚對付曹核桃啊!沈今竹此時深刻體會到什麼是自作孽不可活,慶豐帝這樣喜歡玩樂的君王,真的是百無禁忌,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什麼花樣都要試一試。如今剛剛坐穩了江山,有了皇子,也震懾得住武臣,控的住內閣,便覺得大勢已成,可以好好放鬆享樂一番了,諾大的京城都不夠他玩的,聽說通州鬧土匪,他居然帶著錦衣衛去剿匪,大象踩螞蟻似的搗毀了土匪窩子,還跑到關外幾次御駕親征,親自帶兵打過韃靼人,從無敗績——當然了,他若是敗了,恐怕是沒有心情下江南的。

沈今竹自認倒霉,慶豐帝卻興致正好,問曹核:「你和表妹打賭輸了,輸了她什麼?」

——這個,曹核愣住了,不說吧是欺君,說吧又太丟人,正待含含糊糊的敷衍一下呢,徐楓最厭惡曹核那雙虎眼總是偷偷看沈今竹,聽慶豐帝如此問,他如何會錯失這個「落井下石」的大好良機呢,趕緊一五一十將那晚煙雨樓曹核認賭服輸,脫光衣服橫渡秦淮河的「英勇」事蹟說了一遍。

慶豐帝聽得哈哈大笑,曹銓覺得丟大人啦,恨不得當即把這個笨兒子丟進秦淮河餵魚!大皇子朱思炫居然也聽懂了,很認真的問道:「表哥,秦淮河的水冷不冷?你光著游泳,那水裡的魚兒咬不咬小雞雞?」

一聽這話,眾人除了曹銓父子,全都大笑起來,尤其是徐楓,那笑聲慷慨激昂,格外刺耳。沈今竹先是跟著笑了幾聲,想了想,又覺得不對勁,自己一個女孩子,好像應該裝作聽不懂才對!

沈今竹便強行憋住笑,臉色忽紅忽白,曹核偷偷瞄著沈今竹,都看在眼裡了,此時內心是崩潰的,其實不用他老子曹銓動手,他自己都想跳到秦淮河裡頭餵魚去了,而徐楓卻覺得此刻無比的舒適痛快,默默計算著曹核此時內心的陰影面積。

慶豐帝搖著倭金扇誇獎曹核:「男子漢大丈夫,願賭服輸,佩服佩服,曹核今後前途無量啊。」

曹核暗自吼道:我不要前途行不行,快把面子還給我!

一行人到了煙雨樓點了酒菜,當然是徐楓結賬,徐楓找店夥計僱一艘三層大畫舫,那店夥計有些為難,說道:「客官,今夜是八月十五中秋,也是江南貢院秋闈最後一天考試,等下午散了場,許多不能回家鄉過節的外地南直隸儒生要在畫舫聚會喝酒呢,大小畫舫早早被包出去了,您若一定要把酒席擺在畫舫之上,小的只能和畫舫船主說和說和,看能不能勻一間房給您。」

真龍天子如何能與那些凡夫俗子同船?徐楓說道:「告訴船主,價錢加倍。」

——這,如此大手筆,店小二猶豫了一下,說道:「客官稍等,小的去問問船主。」

慶豐帝卻連忙阻止道:「勻一間就成了,一整艘船就我們幾個人怪沒意思的,天南地北的人聚在一起才有好玩呢。」

沈今竹眼角餘光偷偷打量著曹銓,那曹銓置若罔聞,好像早有預料到慶豐帝有此舉,暗想曹銓不愧為是好少年時中了武進士就跟隨慶豐帝的老人了,太熟悉這位皇帝的性格,喜歡新奇事物、喜歡湊熱鬧,性子極為倔強,勸也勸不住——滿朝文武,加上後宮太后、皇后輪番上陣,都勸不住慶豐帝上山剿匪,去關外打韃靼人,曹銓就更勸不住了。

這徐楓不知死活,正待要去勸幾句,被沈今竹使了眼色阻止了。徐楓暗想,還是聽今竹的吧,連曹大人都沒開口勸諫,哪有我說話的份?曹大人是錦衣衛指揮使,他應該早就安排探子在四周護衛了,我操什麼心,陪著皇上吃酒聊天足夠了。

不一會,店小二就喜滋滋的來討賞錢,說和一家畫舫談好了,將三樓的一間房租給他們開宴,徐楓爽快的給了租金和賞錢,命小二將酒席擺在畫舫裡。而曹銓手下的錦衣衛暗探來報,說已經強行租下了三樓隔壁的房間,其餘兩層有暗探扮作儒生的樣子混跡其間防備,也有女探子扮作的煙花女子,連畫舫水手都有錦衣衛的人,另外有幾艘烏篷船偽裝賣酒賣花的隨時跟蹤畫舫,確保安全無虞。曹銓低聲道:「知道了,叫兄弟們裝的像些,別讓貴人覺察出我們刻意保護,若惹得貴人發怒了,連我都護不住你們的。且警醒這些日子,等皇上回京二來,我會好好犒勞你們。」

慶豐帝要白龍魚服來江南,早在兩個月前就下了密旨告訴曹銓了,比起幫扶皇上繼位時的腥風血雨,日驚夜怕,雖說在金陵錦衣衛每年也辦不少類似貪腐、結黨營私、甚至謀反等御案,但比起以前在潛邸做侍衛、比起北京的錦衣衛,曹銓在南直隸的日子就堪稱清閒了,每日去衙門處理公務,夜晚鑽密道去臨安長公主府裡和公主相會,除了有些頭疼調皮搗蛋的兒子曹核以外,還真沒有什麼事能難倒他。

驀地接到密旨,曹銓只覺得是五雷轟頂,他有多瞭解皇上的本性,就有多害怕出事。皇上下江南微服私訪,此事除了搭順風船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懷安、金陵錦衣衛和金陵守備太監懷恩知曉,其餘人一概不知,這也意味著五城兵馬司,各地區的衛所都不負責皇上的安危,所有的壓力都在錦衣衛身上。

曹銓之所以快刀斬亂麻和魏國公和解、將大哥圈禁,並剷除大哥的餘黨,除了曹家本身的利益,也有肅清金陵那些不安定因素,免得慶豐帝白龍魚服到了這裡,這些匪徒橫生事端的原因。

只是曹銓沒想到的事,他的雷霆手段使得金陵城再次恢復了平靜,但他心灰意冷的大哥在今夜走向了生命的終點。

黃昏,一輛馬車從遺貴井出發,速度很快,要趕在關城門之前去外城的莫愁湖,馬車上坐著風韻猶存、帶著全家女眷做半開門生意的半老徐娘餘氏。這餘氏也是徐家人,此時的她原本應該是含飴弄孫的貴婦,只是她父親四十多年前捲進瞻園七子奪嫡的大案裡,父親被查出僱兇殺人,將庶出的大哥淹死,大逆不道,他們這一支被除族,父親慘死錦衣衛詔獄,家裡唯一的男丁親弟弟也在流亡途中病死了,母親帶著她們姐妹兩個到了山東曲阜,因家庭支柱兩個男人都相繼去世,徐字少了雙人,所以心灰意冷的母親化姓為餘。

剛開始餘氏的娘委身曲阜孔家的一個族人,作了外室,後來逐漸墮落了,乾脆帶著兩個女兒做起了半開門,餘氏年輕時異常嬌美,連這一代的衍聖公都是她的裙下之臣,這衍聖公是個好色之徒,她生的女兒餘三娘長到十四歲時,被衍聖公看中,花了大價錢買下餘三孃的初夜,將其梳攏,此後居然是母女共侍一夫了。

知女莫如母,餘氏明白,女兒餘三娘心裡苦,但有什麼辦法呢,一旦做了半開門,想要回頭何其難,要怪就怪你命苦,託生到為娘肚子裡,生下來就是賣笑的命。

去年曹銓的大哥曹大爺居然在山東曲阜找到了她,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給她一大筆銀子、並金陵城遺貴井的一處房契。說昔日的一切都是魏國公的父親為奪爵謀劃的,她的父親無罪,被栽贓了而已,還說若有朝一日能奪回爵位,必定會恢復她父親的名譽,將她們這一支重新迎回瞻園,並寫入徐氏家譜。

當時餘氏已經算是年老色衰了,並不太適合流連歡場,暗想這也是個出路啊,即使不能奪爵成功,重新姓徐,但看在曹大爺鉅額銀票和遺貴井的豪宅上,她就決心帶著女兒們去金陵闖一闖。

在金陵安家,才知此地居住不易,想要維持體面的生活,就必須將半開門生意再做起來。女兒餘三娘運氣最好,居然找了個鄉下有錢的土秀才這樣完美的一隻肥羊,餘氏幫助女兒逮到手裡,大宰特宰,把血放乾淨了再找一隻便是。

誰知一切都在八月初七的一個雨夜發生變故!女兒「女婿」在那晚神秘失蹤,她急得顧不得道上的規矩了,直接去應天府衙門找裙下之臣應天府尹幫忙尋女兒女婿,可是恰好碰上應天府尹熬夜宣佈全城戒嚴,一晚沒睡在茶樓補覺,餘氏被他的幕僚拒之門外,後來餘氏在衙門口找應天府尹的事情被他的夫人知曉,在家裡好一頓鬧騰,應天府尹沒辦法,只得暫時向夫人低頭,說和餘氏一刀兩斷,再無瓜葛。

餘氏最大的靠山就沒有了,只能在遺貴井榦等訊息,可就在中秋節的下午,派出去女婿孫秀老家——松江華亭鄉下找人的家丁還沒回來呢,孫秀考完秋闈最後一場考試,肩膀上帶著傷,神色悲傷的回到了遺貴井,一進門就長跪不起,說他害了餘三娘,不敢求餘氏原諒,他願意給餘氏養老送終,以全餘三孃的孝心。

餘氏聽完女兒被害的經過,還有孫秀這幾日住在魏國公的經歷,當即就明白了導致女兒之死的罪魁禍首是誰!肯定就是去年送銀子送房子的曹大爺啊!此人為了奪回爵位不擇手段,派出的殺手綁架沈家叔侄未果,將餘三娘滅口了。

餘氏心如刀絞,將孫秀打罵一頓都不能解氣,便將心一橫,叫馬車往城南開去,去莫愁湖的一個別院裡找曹大爺算賬!

曹大爺此時病入膏肓,而且心灰意冷了,走路都還杵著柺杖,他命人放了餘氏進來,把她當做唯一的傾聽者,講述了自己的一生:在瞻園眾星捧月的童年、顛沛流離的少年、陰鬱愁苦的青年、鬥志滿滿誓奪爵位的中年,以及一敗塗地、眾叛親離的晚年。

餘氏冷冷的看著他,說道:「你說這麼多有什麼用?是臨終前懺悔嗎?你殺了我的女兒,她身上流的也是徐家人的血!」

曹大爺哈哈笑道:「我們徐家人最擅長的難道不就是同室操戈嗎?這就是徐家人的宿命輪迴啊!世襲罔替的爵位太誘人了,哪怕是親兄弟也反目成仇,我們的老祖宗中山王徐達為兒孫掙得這世襲罔替的魏國公爵,以為兒孫從此無憂了,可事實呢?」

「祖宗去世,配享太廟,從第二代魏國公徐輝祖開始就兄弟操戈,他親弟弟徐增壽暗中支援謀反的燕王朱棣,燕王妃是徐輝祖的親妹妹,生了兩個郡王是他的親外甥。建文帝卻下旨魏國公徐輝祖掛帥帶領軍隊攻打北京平反,這徐輝祖居然將親弟弟當眾斬殺在陣前祭旗,以顯示自己的決心,贏得建文帝的信賴。北京城破,燕王拔劍自刎,燕王妃服毒自盡,兩個郡王均跳下城樓摔死。」

「或許是燕王一家死的太慘烈吧,而且死於親人之手,估計死前發了毒咒,我們徐家幾乎每一代人都有恩怨糾葛,為爵位,為家產,那一次不是下狠手斗的你死我活?你家遺貴井不遠處就是魏國公的東園,有一代魏國公是以少年世子承襲的爵位,因年紀還小,那時空有爵位,沒有權力,對外無法掌控三軍,對內無法彈壓族人,這東園本該是瞻園繼承人的產業,卻被魏國公的親叔叔強佔了去,還自號是「東園主人」,狠狠打了年輕的魏國公一巴掌啊!」

「後來年少的魏國公長大了,重掌權柄,暗中指使御史參奏親叔叔貪墨軍糧,剋扣軍餉,還蒐羅了證據給御史,親叔叔被砍頭,全家被流放到西北戍邊,東園物歸原主。類似事件數不勝數啊,這就是徐家人的宿命!我們天生就是中了詛咒,最喜歡自己人殺自己人,對族人比外人更狠更毒辣!」

「徐家人一代接著一代的禍起蕭牆,直到我們的父輩七子奪嫡,被最小的叔叔鑽了空子,竊取了爵位,我爹爹含冤出族,你爹爹死在詔獄。到了我們這一輩,我畢生心血奪爵失敗,誤殺了你女兒,我則被同父異母的弟弟軟禁在這莫愁湖別院,生不如死,而你帶著匕首來尋仇,想殺了我為你女兒報仇是不是?」

餘氏聽著曹大爺講述徐家人兩百年來慘烈的內鬥史,心中湧起一股悲涼之感,喃喃說道:「我是想殺你,但匕首已經被門前的侍衛搜走了,可是——」

餘氏突然失心瘋似的哈哈大笑道:「可是我覺得你被親弟弟圈禁,鬱郁而亡更痛苦呢!」言罷,餘氏瘋瘋癲癲奔出了莫愁湖別院。

餘氏走後,曹大爺很是失落,他叫下人打了一盆熱水,說要泡腳歇息,下人要伺候他洗腳,被拒絕了,曹大爺很生氣:「我還沒病到連洗腳都不會自理!」

眾僕退散,在外等候了許久,都不見曹大爺喚人倒水,覺得不對勁,趕緊撞開門進去,但見曹大爺跪坐在地上,頭埋在洗腳水裡,人都已經開始僵硬了,用如此決然的法子離開人世。

而與此同時,秦淮河上大大小小的畫舫穿梭如織,也不知哪家大戶在河畔燃起了焰火,花花綠綠的焰火將夜空映的通明,沈今竹和慶豐帝等人皆在畫舫艙外看焰火,曹核偷偷瞟著沈今竹歡笑的側臉,而堂兄徐楓已經醋海翻波,恨不得此時就同室操戈,將曹核那雙不老實的眼珠子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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