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千戶說道:「你逐個看看,骨灰罈上有紅漆寫的名字,就是時候太長了,不知油漆還在不在。」
管彤硬著頭皮一個個的找,年代久遠,紅漆大半都斑駁脫落,好容易找到一個名字形狀相似的,管彤開啟骨灰罈一瞧,但見一個顏色暗黃、刻紋古樸的雞心白玉佩擱在潮溼的骨灰之上!
管彤眼睛一亮,取出懷裡一張紙,對著上面的圖案仔細辨認著,果然是一模一樣!終於找到了!
王千戶吩咐兩個壯士:「把墳墓合上,燒些元寶紙錢吧,叨擾這些亡魂了。」
入夜,王千戶騎馬回家,經過三里河時,他閉著眼睛拍馬向河裡衝去,河水淹到駿馬的肚子時,求生的本能讓馬匹停止不前,拒絕前行,王千戶一嘆,翻身入水,半盞茶之後浮上來,那駿馬通人性,在屍首邊哀嘶不已,驚來過路的行人,將王千戶的屍體拖上岸,而幾乎與此同時,京城教坊司的文書庫失火,整個庫房付之一炬。
八月十五,千里之外的金陵城。
徐府街一清早就肅清了道理,清水撒路,掃去灰塵,北城兵馬司、錦衣衛,還有瞻園的親兵在街道上巡邏,今天是中秋佳節,也是司禮監掌印大太監懷安來瞻園宣旨,封五少爺徐棟為魏國公世子的好日子。
地位最為顯赫、皇上最寵信的大太監要來瞻園,不僅僅是當家人魏國公,連金陵守備大太監懷忠、應天府尹、南京六部的六個尚書大人都受到了魏國公的邀請,前來觀禮,場面宏大,安保嚴格,堪稱最高規格的接待,估摸就是皇上來了,也不過如此罷了。
看過了徐家的金書鐵卷,掌印大太監懷安在徐家祠堂裡宣旨,念道:「奉天承運,皇帝敕曰:忠孝之家,庭訓早膺乎節義,繩武之胤堂,諭切凜乎綱常……茲以覃恩,贈爾為魏國公世子,錫之敕命於戲,麟趾超群,青鎖彰義方之訓,班衣煥採,紫宸表餘慶之光……」
一時念畢,眾人三呼萬歲接旨,懷安將御賜之物的禮單送上,算是完成任務了。魏國公忙請懷安去正堂奉茶休息,那懷安卻問道:「聽說沈家四小姐沈今竹在瞻園暫住,可否一見?皇上皇后,還有淑妃娘娘、大公主都有些小玩意要送給她。」
魏國公覺得很意外,說道:「沈小姐的確是住在瞻園,只是逢年過節便回善和坊烏衣巷了,我這就去派人接她去。」
懷安笑道:「也好,我先逛逛你們的園子。聽說金陵園林,以瞻園為首,在宮裡頭的時候,也聽淑妃娘娘說起過瞻園美景,早就想來開開眼界了。」
金陵還有許多皇家園林呢,哪裡敢說自己園子最好,魏國公當然是說了一頓謙辭,「……今日秋陽甚好,這園子尚有一二分可觀之處,公公請。」
魏國公帶著懷安遊園子,懷恩,曹銓等人均作陪,早有人趕到前面清場防備了,而另一撥人則快馬加鞭趕到烏衣巷沈家接沈今竹。
今日中秋佳節,連八府塘的沈三爺都拖家帶口的來烏衣巷過節,三年前因大嫂沈大少奶奶王氏一直生著病,所以當家理事的是和離回家的二小姐沈韻竹,韻竹正要宣佈開午宴,外頭看門的連滾帶爬的來報,說是遠瞧著來了烏壓壓一群人,有瞻園的旗幟,但後面還跟在公公太監們,也不知是要做什麼。
一聽這話,眾人皆有些慌張,還是沈老太太見識多廣,鎮定的說道:「快把正門開啟,紅毯鋪路,我們全家一起去門口迎接,雖不知來者何人,但禮多人不怪嘛。」
後來一個公公進來說話,眾人才知道緣由,沈今竹說道:「祖母,這宣旨的懷安公公也是話嘮子,特能說能講,你們先開宴吧,不用等我回來了,還不知道要在瞻園呆多久呢。」
沈老太太有些不捨,說道:「那晚上總得回來吧,全家要一起喝茶吃月餅賞月。」
沈今竹說道:「知道了,我會早些回來的。」
到了瞻園,那些御賜之物已經抬進來堆在鳳鳴院了,沈今竹去園子找懷安磕頭呼萬歲千歲謝恩,那懷安笑眯眯的親自扶了沈今竹起來,讚道:「三年多沒見,都變成大姑娘了,喲,這通身的氣派倒有些像大公主殿下呢。」
沈今竹照例問候了皇宮裡頭那群人身體如何等話,懷安自是說一切都好,而且還說了一個爆炸性的訊息:「就是淑妃娘娘有孕了,有些晨起嘔吐,平日愛吃酸的,都說酸兒辣女的,這一胎恐怕是個皇子呢。」
此話一齣,因均未曾聽過此事,眾人皆驚,倒是徐柏最先反應過來,孩子似的笑道:「我又要當舅舅了。」
眾人皆是笑臉對著淑妃娘娘的親爹徐四爺道聲恭喜,皇上繼位以來幾次選妃充實後宮,但子嗣一直不旺,只有大公主和還不到三歲的皇長子,大公主是淑妃娘娘所生,皇長子生母卑微,是皇后娘娘坤寧宮的一個宮女所生。相傳這個宮女天真無邪,有些呆氣,皇上來坤寧宮歇息,她伺候皇上洗澡,也不知怎麼的飛進去一隻蚊子,那宮女居然啪的一掌,將蚊子拍死在皇上的「龍顏」之上,誰知皇上不僅不生氣,反而就在浴房裡臨幸了這個宮女,記載在彤史之中。
沒想到就那春風一度的一次,宮女便有了身孕,皇后大喜,在其懷孕快七個月,確定胎兒穩妥時才宣佈這個大好訊息,這大皇子生日也是極好,恰好在慶豐九年正月初一大朝會時誕下,這是皇室的第一個男孩子,聖心大悅,當即會宣佈開恩科、大赦天下,普天同慶。
這宮女母憑子貴,一躍升了好幾級,被封了嬪位,令宮中人羨慕眼紅不已,都說楚王好細腰,士大夫們為了投其所好,便就有餓的扶牆而走的。宮中女子全靠君王寵幸而活,那就更要努力吸引皇上的注意了,從此宮中開始流行在皇上面前打蚊子,整日整夜啪啪啪的響,令慶豐帝頭疼不已,發令嚴命禁止才罷。
此事傳到民間,風靡整個大明,那年輕小夫妻若當晚想要歡愛一場,便含蓄的拍手啪一下暗示。
如今時隔快要三年,宮中再無皇子皇女誕生,而淑妃娘娘時隔十來年再次又孕,當然也是大喜事一樁,眾人皆向徐家人道賀,說今日瞻園是三喜臨門。中秋節、五少爺封了世子,淑妃娘娘有孕這三件喜事。
沈今竹暗想:這懷安遲不說,早不說,卻在我這個瞻園外姓人面前說出來了,這是何道理?而且看今日逛園子的陪客,連守備大太監懷忠都在,為何金陵錦衣衛指揮使曹銓曹大人缺席?我前晚在曹府、住長公主府時,都沒聽說過曹大人最近有要事出金陵城啊?沈今竹心裡雖滿是疑問,但此處都是太監和官員,不便久留。她告辭了,回到鳳鳴院打理宮裡頭送的那些「小玩意」。
懷安的話是謙辭,宮裡的賞賜當然不會是什麼小玩意了,都是奢華精巧的物件,沈今竹對著禮單每件都看了一眼,用手點出一些來分送給瞻園的大小主子,上到快要八十的魏國公太夫人,下到半歲連牙齒都沒長出來的滔兒,人人有份,一共送出一小部分;沈今竹又開始挑選送給烏衣巷祖母和侄兒等自家人的東西;纓絡領著小丫鬟忙前忙後的包禮物,尋合適的匣子裝好,忙得滿頭大汗,連水都來不及喝。
今日是中秋節,沈今竹好幾天都不在鳳鳴院,所以不僅流蘇和冰糖回家團聚了,連大部分小丫鬟婆子都不當值,一應大小事務皆有纓絡裁決。纓絡忙得像個陀螺似的轉,外頭小丫鬟又來問事:「纓絡姐姐,大廚房的人來問,今天中午要不要做表小姐份例的飯菜?」
今天中午是中秋午宴,兼給宣旨的懷安接風洗塵,陪同的都是金陵高官,響噹噹的大人物。沈今竹是個寄居的表小姐,從來沒在瞻園過節,大廚房的意思是問沈今竹中午的飯菜是單獨在鳳鳴院吃呢,還是隨著徐家一起在宴會上吃。
其實纓絡手裡嘴裡忙著不停,心裡卻也惦記著這事,快要中午了,表小姐的午飯該怎麼吃?中午是徐家人招待宣旨太監和諸位大人們的午宴,表小姐若自行跑去吃酒席,未免不尊重了些。吩咐大廚房另作表小姐的份例也不是不可以,但這樣也未免太淒涼了些,瞻園大小主子,連六個月的外孫滔兒都在宴會上有一席之地,表小姐卻獨自在院裡吃份例?這傳出去,未免會被人看輕了吧。
論理,既然明知表小姐就在瞻園,而且方才表小姐將御賜的禮物分送給了各房,人人有份,這時候小丫鬟應該都送到了,徐家人應該至少派個體面的嬤嬤來請我們表小姐赴宴才是啊!為何一直到現在都無人來請?這事別人想不到,四夫人和五少爺也會想到吧,為何他們也沒有訊息?難道是得知淑妃娘娘有孕,高興的把表小姐忘記了?
其實纓絡冤枉沈佩蘭和徐柏了,懷安說淑妃娘娘有孕後,他們被人圍著道喜,沈佩蘭心中狂喜之餘,也惦記著沈今竹在瞻園呢,只是今日家宴、接風宴,以及徐棟的慶功宴擠在一起,她覺得最好還是由當家主母魏國公夫人派人去請沈今竹比較合適,就抽空和大嫂打了個招呼,魏國公夫人的嫡長子冊封世子,加上前些天還定了親事,人逢喜事精神爽,雖說打理家事累了些,她也是高興的,聽沈佩蘭這麼一提醒,她笑道:「剛才就吩咐原管事去請了,今竹是我們家的貴人呢,她一來,懷安公公就說淑妃娘娘有孕之事,真是個小福星,她還把御賜之物分送給了各房,好個知禮數的孩子。」
今竹這孩子三年來還是有些進益的,雖說內心裡還是一匹野馬性子,但是表面上的禮數是不缺的,不負她一番心血的調教。沈佩蘭聽魏國公夫人說已經吩咐心腹陪房原管事去請了,便放心下來,一心應付周圍人恭賀之詞,心裡盤算著淑妃的孕期,心想按照上一次生大公主的規律,臨產前一個月皇后娘娘會下懿旨,宣她進宮照顧女兒待產,直到娘娘出了月子才出宮,這樣的話,我要像上次一樣,早些進京住在北京的魏國公府等待懿旨,北京和金陵足足有千里路程呢,坐大官船,一個多月才能到。
魏國公夫人確實吩咐過原管事,可是原管事卻遲遲未去請沈今竹入席,為何?是因這原管事自從沈今竹三年前進園子就和她有了衝突,原管事瞧中了南山院太夫人身邊的冰糖做兒媳婦,可是冰糖卻「恰好」被沈今竹要到鳳鳴院去了,竹籃打水一場空,原管事還被親兒子埋怨,心中頓時生了怨恨,專門蒐羅了一批刺頭不頂用、還不服管的丫鬟,湊成一隊「七仙女」送到鳳鳴院噁心人。
但是鳳鳴院的掌事娘子流蘇,還有一等大丫鬟纓絡冰糖等人豈是好惹的?這冰糖看似綿軟,實則外柔內剛;纓絡更是從底層拼殺出來的,手段心機都一流;流蘇的公公是瞻園外院大管家,世代豪奴,後臺硬著呢。這三人聯手,將「七仙女」訓的服服帖帖,有一兩個愚犟的「仙女」,也都被找了機會打發出去了,鳳鳴院風平浪靜。
原管事一計不成,又生了數計,算計鳳鳴院和沈今竹,屢次被反過來打臉,她兒子還被徐楓、徐柏找了藉口打的半死,聽聞八少爺都出了手,原管事不敢向魏國公夫人哭訴,從此也收斂些性子,但到底意難平,也一直找機會給沈今竹和鳳鳴院挖坑。
今日魏國公夫人吩咐她去請沈今竹入席,原管事自認為找到了絕佳的機會,暗想我故意拖延著,晚些去請,讓這表小姐在鳳鳴院焦心的等待,胡亂猜測,傷春悲秋,豈不妙哉!等到快要開宴時我再去請,橫豎耽誤不了夫人的吩咐就是。
所以原管事一直沒來,連大廚房的人都過來問了,纓絡聽的火氣,說道:「這幾日都是家宴,大廚房早就備了許多東西,你們隨便分出一點來就夠小姐的份例了,表小姐吃不吃是她的事,送不送份例是你們大廚房的事,還巴巴的來問什麼?」
大廚房的小丫鬟見纓絡動了氣,趕緊賠罪道:「知道了,我們這就安排人做上表小姐的份例,待會就把食盒送過來。」言罷,小丫鬟拔腿就跑,其實瞻園裡頭有地位的一等大丫鬟們當中,唯有纓絡是大廚房最低等的灶下婢做起,一步步的爬上去的,而且纓絡不是那攀上高枝就捧高踩低欺負人的那種人,對大廚房的人一直客客氣氣的,今日如此翻臉,肯定是真生氣了,怨大廚房沒有眼色呢。
此時沈今竹已經將家人的禮物打點完畢,命人裝進箱籠,找一輛馬車抬進去,她這就帶著禮物回烏衣巷,叫車伕快點趕車,說不定能趕上自己的中秋午宴呢。
纓絡聽了,覺得目前最好就是這個法子了,巴巴在這乾等魏國公夫人邀請也忒沒意思,還是回烏衣巷吧。
只聽得外頭鼓瑟吹笙,響起了吉樂,應該是魏國公等人陪同懷安遊園完畢,快要開宴了,大小主子們都等待貴賓入席,肯定沒有誰能送一送表小姐,不如我跟車一起去烏衣巷吧。纓絡命小丫鬟給自己收拾了些行李,準備陪著沈今竹一起去烏衣巷沈家。
沈今竹搖頭說道:「不用你送了,如今流蘇冰糖都不在院子,就你一個人當值,你把院子管好,別出什麼事端,我坐馬車回去,橫豎回自己家裡,不需要拘禮,又不缺伺候的人,你留下吧。」
纓絡一想,確實是這個理,瞻園水深複雜,流蘇冰糖都不在,只有她一個一等大丫鬟坐鎮,她若都走了,這鳳鳴院一旦出了亂子,收拾起來就麻煩了。纓絡命小丫鬟們將送到烏衣巷的箱籠抬到等候在二門外頭的馬車上,扶著沈今竹上了馬車,將門簾合嚴實了,才叫車伕過來趕車。
那車伕揮著鞭子輕鬆跳上車轅子,纓絡驚的大叫到:「八少爺?怎麼是您來趕車?午宴不是開始了嗎?」
沈今竹聽到動靜,忙掀開夾板門簾一瞧,但見徐楓穿戴著青衣小帽,扮作小廝的模樣,揮著鞭子充當車伕給自己趕馬車呢,徐楓像是沒有聽見纓絡的驚叫,笑呵呵的驅趕著馬車一直往前疾馳而去,車輪下面鋪著早上為了迎接司禮監掌印大太監懷安而鋪設的紅毯,車輪碾壓在寬厚的紅毯上平穩而踏實,而且速度奇快,徐楓興奮起來了,乾脆站在車轅子上,揮著鞭子在空中打著響鞭,發出陣陣長嘯之聲,那車就像是要飛起來!
沈今竹看見前方少年挺直的背影,一顆少女心噗通通的狂跳起來,比那晚看見他穿著雁翔金甲百花袍、獅蠻玉帶圍腰身的小呂布模樣還要瘋亂。一定是馬車太癲了,所以心跳的那麼快——沈今竹坐在平穩的馬車上自欺欺人說道。